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4、始皇帝东巡 三年过得比 ...

  •   三年过得比子冲预想中快。

      头一年他觉得日子慢,每天从药藏府的书舍来回走,路上数砖缝,数到第三道门的门框时正好一百三十七步。第二年他开始不数了,不知道什么时候忘了数的。第三年开春的时候鲍先生把最后那卷《尚书》合上,说书读得不少了,剩下的你自己去看吧。子冲说先生我还能来书舍坐坐吗,鲍先生说地方在这儿,我又不会走,你来就是。

      然后子冲出了书舍,站在夹道里,忽然发现天光比以前亮了一些。不是天变了,是他长高了,头顶离檐角又近了一截。

      那年咸阳宫里最热闹的事是皇帝又要出巡了。

      第三次了。前两次子冲都听过,听过车队出城的动静、听过随行官员的名单、听过有人说齐地那边海上有仙山、山上有仙人,皇帝是去找那个的。他听的时候没说话,但心里在想要是能跟着去就好了。他想看看渭水流到尽头是什么样子,想看看蒙毅所描绘的海。

      他跟鲍白令之提过一嘴,鲍先生说“你想去就去求陛下”。

      子冲:“陛下会答应吗”

      “你问过才知道”。

      子冲踌躇了大半天,然后去求见了。

      皇帝在偏殿批简,子冲进去的时候头也没抬,只吐出一个字:“说。”

      子冲跪下来:“臣闻陛下将东巡,欲求海上仙山。臣自幼在宫中长大,未曾见过咸阳以东之天地。愿随陛下同行,或可沿途记诵见闻,日后编录成册,供宫中参考。”

      这些话都是套术,真正原因就是他想出去玩,两人心里都门清。

      嬴政批简的笔停了一下,然后继续写,写完那一行才抬起头来。他什么评价都没给,只说:“那你就去。”

      子冲行礼退出来的时候后背还是绷着的,但走到廊下的转角处,他跳起来对着空气疯狂挥舞拳头。

      听说胡亥那小子得知后也闹着要跟去,只是皇帝和赵高心疼他舟车劳顿,没同意。胡亥还为此大发脾气,与子冲冷战了大半个月。子冲一开始感到莫名其妙,得知缘由后倒也是洋洋得意了一会儿,然后习以为常地选择性忽视朝士对此的非议。

      出发那天是春末。

      车队出咸阳北门的时候天刚亮,城门两侧站满了送行的人和看热闹的人。子冲坐在第三辆车上。他算随行人员,不算正式属官,被安排在某位中车府令的后面,身边还跟着一个叫冯歇的小吏,官职显然是最小的那种。冯歇三十来岁,面色发黄,两颊凹进去,看起来像常年吃不好睡不好的人,话不多,是上面派来照看子冲的。子冲觉得这个人更像是被派来盯着自己别乱跑。

      他不太介意,反正本来也没打算在出城第一天就跑。

      车队很长。前头是皇帝的金根车,八匹白马,车顶上饰着金翟羽,在晨光里一晃一晃地闪。后面跟着列侯的乘车、属官的轺车、载辎重的缁车,前后相接,首尾伸出去看不见尽头。子冲坐在车上,前半段路一直侧着身子往外看,看城墙、看城门的门钉、看城外第一户人家屋顶上的炊烟。那些东西他在宫里听过很多遍,但真正看到的时候,觉得跟自己想的都不太一样。

      城墙比他想的要厚,门钉比他想的要亮,炊烟比他想的要细,细到风一吹就散了。

      冯歇坐在他对面,见他一直伸着脖子往外看,难得主动开口说了一句:“夏少君第一次出来?”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那您看吧。头一回都这样。看两天就不看了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看?”

      “看来看去都差不多,田、路、树、人。”冯歇说完,自己又补了一句,“不过您身份不同,新鲜劲大概能多撑几天。”

      子冲看了他一眼,觉得这个人在有意无意地试探自己到底什么“身份”,但他不屑于解释,只把目光转回了窗外。路边的田里有人在弯腰劳作,麦苗刚抽穗,绿里泛着淡黄,风一吹整片田像一块铺开了的旧绸子,波浪一样地翻过去。子冲盯着那片田看了一会儿,直到它被路边的树挡住看不见了,才把目光收回来,落在自己大腿上。

      大腿上放着一卷简,他临出门时随手塞进袖子的,从出发到现在没翻开过。窗外的动静太多了,他没有心思低头看字。

      “这是什么?”冯歇看了一眼。

      “《尚书》。”

      冯歇的表情像是被噎了一下。“少君出来还带着书?”

      “带着又占不了多少地方。”

      “那是,那是。”

     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。车轮碾过路面上某块凸起的石头,整车猛地颠了一下,子冲手里的竹简差点脱手,他飞快地抓牢了。冯歇被颠得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扶住车栏才稳住,嘴里嘟囔“这段路修得不行。”

      子冲把竹简重新搁好,问:“这段路不是驰道吗?”

      “不算驰道。”冯歇说,“驰道只到县邑。咱们走的这一段还没修到官道标准,临时铺的。陛下的车走在前面,咱们跟在后面吃土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直白。子冲看了他一眼,觉得冯歇这个人平时闷不吭声,一开口倒是实话比什么都多。

      “你出来过几趟?”子冲问。

      “第三趟了。”

      “前两趟走了多远?”

      “头一回走到颖川就折返了。第二回到了碣石,那趟走得远。”冯歇说着,忽然收了声,像是在犹豫什么该不该说。子冲等了一会儿,见他没下文,也没追问。

      车队走走停停。午时在某处驿站歇了半个时辰,驿站的人提前得了通知,准备了麦饭和菜羹。子冲端着陶碗坐在驿站外的石阶上吃饭。碗是粗陶,口沿缺了一个小口,麦饭煮得硬,嚼起来费牙。他一粒一粒地嚼,嚼到腮帮子酸了才咽下去。

      旁边有随行的士卒也在吃饭,蹲在树底下,一人一碗饭,边吃边聊天。子冲侧着耳朵听了几句,大意是谁谁谁的鞋磨穿了、前面那段路有没有水喝、今晚驻扎的地方有没有好一点的草料喂马。都是些很琐碎的事,琐碎到子冲在宫里从来不会想到有人会为这种事发愁。

      吃完饭后冯歇端着碗过来蹲在他旁边,压着嗓子说:“夏少君吃完了吗?吃完了咱们回车上等着,那边有令官在招呼了。”

      子冲把碗还回灶头,跟着冯歇往车的方向走。路过那棵大树时,一个年轻的士卒蹲在地上用草茎剔牙,抬头看见子冲,咧嘴笑了一下。子冲也回了一个笑容,然后走了过去。

      上车之后车队继续前行。下午的路更颠了,有一段路面全是拳头大的碎石,车轮在上头碾过去,车厢里每一块板都在响。冯歇的脸色越颠越白,紧紧抓住车栏,把嘴抿成一条线。子冲看了看他:“你要是想吐,往那边吐。”

      冯歇摇了摇头,一个字也没说。

      傍晚时分,车队抵达了一处行宫。

      说是行宫,其实是一座修在半山腰的旧宫舍,规模不大,大概以前是某国的离宫,秦并天下之后稍加修葺,作为出巡驻跸之所。行宫容不下所有人,大部分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山下扎营。

      子冲也在山下。

      他被分到一顶军帐里。帐子不大,地上铺了一层干草,上面盖着一张旧毡,毡面磨得起毛,边角还有几处被火烫过的焦痕。子冲把随身带的布囊放在毡子一角,然后坐下来试了试毡子的厚度。不厚,隔着毡子能感觉到底下的地面又凉又硬。

      冯歇在不远处的另一顶帐子里,隔着两步路,一撩帘子就能喊过来。

      太阳还没完全落山,营帐外的空地上,随行的士卒和吏员各自在忙。有人生火,有人喂马,有人蹲在地上用石片刮鞋底的泥。子冲坐在自己帐门口,抱着膝盖看他们。一个伙夫模样的壮汉蹲在火堆边往陶釜里丢菜叶,一抬头看见子冲,没认出他来,冲他喊了一嗓子:“小郎君,等会儿饭好了过来端!”

      子冲点了点头。

      火堆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,爆出一串火星,伙夫用手背挡了一下脸,嘴里骂了一句什么,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根柴。子冲看着他笨拙的动作,跟以前在宫里见过的人都不一样。他的手大,指节粗,指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垢,动作也粗,每一下都带着一种干惯了力气活的省力。宫里人往火堆里添柴的时候不会小心翼翼地避免被烟呛到,他直接就伸手过去,好像被火燎惯了。

      天色又暗了一些。远处山脊上最后一线橘红色的光还在,但营帐里已经开始有人点灯了。子冲站起来,拍了拍衣服上沾的草屑,往火堆那边走了几步。伙夫看见他,顺手递过来一只陶碗,碗里是一碗滚烫的菜羹,上面浮着几片煮烂的菜叶。

      “吃吧,今天的菜挺新鲜。”

      子冲接过来,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,拿筷子搅了搅碗里的羹。菜叶已经煮得软烂,羹汤里还飘着几粒豆子,入口咸淡正好,热烫的温度顺着喉咙滑下去,把一路上的颠簸和乏意都化开了一点。

      伙夫也端着碗蹲在他旁边,喝了一大口,咂了咂嘴,忽然说:“小郎君是头一回跟着出来?”

      “头一回。”

      “我说呢,看着眼生。”伙夫又喝了一口,也没问子冲是谁,“这趟走得不近,小郎君撑得住吗?”

      “撑得住。”

      伙夫笑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两个人并排蹲着喝完了一碗羹,伙夫收了碗回去刷,子冲站起来往营帐方向走了几步,又停住了。

      他看了一眼前面的村子。

      那村子在营地下方大约一里地,从他现在站的位置能看见几户人家屋顶的轮廓,在暮色里像几块蹲在地上的深色石头。村口有一棵歪脖子的树,树下好像坐着一个人,看不太清。

      子冲回头看了一眼冯歇的方向——冯歇正蹲在他自己的帐门口,背对着这边,大概也在吃晚饭。营帐里的人都在各忙各的,没有人留意他。

      他往营地边缘的方向走了几步。步伐不快,一边走一边低头装出在看鞋面的样子。走了大约二十步,他拐到一棵大树后面,树冠挡住了营地的视线,他加快步子往下坡的方向走去。

      土路不平,他走得急,脚踩在松软的浮土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。大约走了一里地,村子到了。

      村口确实有一棵歪脖子的榆树,树下空着,那个人已经走了。子冲站在树旁,朝村子里望去。十几户人家,茅草屋顶,大部分屋顶的茅草已经塌陷了,露出底下发黑的木梁。有几户人家的烟囱里还冒着极细的烟,要不是天快黑了,那点烟在天光里几乎看不见。

      井台边蹲着一个妇人,正在把最后一件衣服从木盆里捞出来拧干。她的动作很慢,双手用力拧着湿衣,水顺着指缝往下淌,渗进脚下的泥地里。旁边坐着一个小孩,五六岁的样子,瘦得像一根细枝条。小孩的手里捏着一根草茎,在泥地上一下一下地划。

      子冲在榆树底下站了一会儿,没有走过去。他的视线落在那小孩的草茎上。她划出来的线条弯弯曲曲的,不成形状,好像是在画一朵花,但花的样子还没长出来她就停住了,把草茎往地上一扔,抬头看了子冲一眼。

      那一眼很短。小孩看见一个陌生人站在村口的树底下,先是愣了愣,然后飞快地低下头,挪了几步贴到妇人的腿边去了。妇人没有回头,继续拧衣服。

      子冲站了一会儿,转身往回走。

      他经过村口另一户人家的院子时,听到门板里面有人在说话。声音压得很低,但因为太安静了,反而传得清楚。一个男人的声音说:“这个月徭役又加了两天。”另一个声音回了一句什么,他没听清,然后门板里面安静了。里面的人大概是听到了外面有脚步声走过,收了声。

      子冲加快了步子。

      他爬回坡上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。营地里点起了零星的灯火,火堆比刚才烧得更旺了一些,几个士卒蹲在旁边一边喝汤一边说话,笑声低低的,被夜风压住了尾音。

      子冲悄无声息地绕过大树,往自己营帐的方向走。刚走了几步,一个人影从旁边窜出来,差点撞到他身上。是冯歇。他看见子冲,整张脸先是一松,然后又一紧,张开嘴喘了两口气,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的:“少君去哪了?我回头一看您不在帐里——”

      “上那边走了走。”

      “那边是村子!”

      “对啊。”

      冯歇站在那儿,双手攥了攥又松开,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很多话又不知道该先说哪句。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:“少君下次去哪里,好歹……好歹跟我递个话。”

      “下回跟你说。”不为难他了,一个小吏。

      冯歇站在那里,看着子冲的背影钻进营帐,嘴唇动了动,最后把那些没说完的话和一口气一起咽了回去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