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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徐福出海 往东走了些 ...

  •   往东走了些许时日,天变了个样。

      咸阳的天是干的,蓝得发白,抬头看久了眼眶发涩。这边的天是灰的、低的、湿的,云层压得很厚,像一整块泡过水的旧棉絮盖在头顶。空气里多了一股咸涩的气味,一开始子冲以为是谁把盐撒在了路上,后来才发现是风带来的。

      “还有多远?”他在车上问冯歇。

      “按这速度,明日午后。”

      子冲点了点头,把窗帘撩开一条更大的缝。路两旁的树变了,以前是槐树榆树居多,现在换成了一些他不认识的树种,叶子细长,被海风吹得往一个方向歪过去,像一群在弯腰赶路的人。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矮屋,屋顶上压着石头而不是瓦片,大概是为了防风。那些屋子的墙根底下晒着渔网,网绳被海水泡得发白,在风里微微晃动,像什么人把蜘蛛网挂在了墙上。

      冯歇也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,说:“这一带的人靠打鱼为生。”

      “那他们交什么税?”

      “鱼呗,晒干了交上去,官府收了一部分,剩下的自己吃或者拿去换粮食。”

      “换得到吗?”

      “换得到一些,也不多。”冯歇说,“靠海的地种不出多少庄稼,盐碱地,种什么死什么。”

      子冲没再问了。他把窗帘放下来一半,靠着车壁。车轮碾过一段碎石子路,车厢颠了一下,他肩胛骨磕在车板上,闷闷地一疼,他揉了一下,没出声。

      午时过后,车队路过一个集市。说是集市,不过是一条土路两侧摆了十几个摊子,卖咸鱼、卖粗布、卖绳子和陶碗。车队没有停,只是从路边穿过去,那些摊贩远远看见车队的旗帜就收了声,低头避到路边跪着,有人跪得太急,膝盖磕在石子路上,发出很轻的一声响。子冲透过帘缝看到那一幕,看到了那人膝盖下面渗出来的一小点血色。

      他坐回了原位。

      那天傍晚车队提前停了。皇帝的行宫设在离海最近的一座旧城里,而大部分随行人员被安排在城外的一片平地上扎营。子冲到的时候天还没黑透,他刚把布囊扔进帐里,一转头就看见了熟悉的身影,心情突然明媚起来。

      蒙毅站在不远处的几棵槐树之间,背对着他,正和一名校尉说话。他穿着深衣,没有披甲,但腰上佩了一把短剑,大概是刚从皇帝那边传完话出来。子冲走过去的时候蒙毅正好说完,校尉行了一礼转身走了。蒙毅转过头来,看见他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怎么才来找我?”子冲迫不及待。

      “前些天我在前面探路。”蒙毅说,“你坐的是第三辆车吧?我在前面五六里,你看不见我。”

      子冲哦了一声,在他旁边的树根上坐了下来。树下有一块青石,石面被坐得光滑发亮,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这棵树下歇过脚。蒙毅也在他旁边蹲下来,解下腰间的皮囊喝了一口水,然后递给了子冲。

      子冲接过来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有一股淡淡的皮革味,不讨厌。

      “头一回出这么远?”蒙毅问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感觉怎么样?”

      子冲想了想。“外面很大。”

      蒙毅笑了笑。“才看到一半。明天到了海边你就知道什么叫大了。”

      “什么样子?”

      蒙毅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,然后说:“你明天自己看吧。我说了你反而想岔了。”

      子冲把追问咽了回去。两个人并排坐在树下,四周是士卒扎营的动静——钉帐钉的梆梆声、马匹踏蹄的嘚嘚声、远处炊事兵在喊什么人的名字。但那些声音在暮色里都变得很淡,像从很远处一层一层地传过来。

      “明天看完海,你还想回咸阳吗?”蒙毅忽然问。

      子冲偏过头看他,有些奇怪,“我不回去还能去哪?”

      “我问的是你想不想回。”

      子冲想了想,把皮囊的塞子重新扣好,在手里掂了掂:“其实我也不知道。”

      蒙毅站起身,拍拍袍角上沾的碎草叶,摊了摊手:“明天看完再说。”

      说完他往行宫的方向走了。子冲坐在树下看着他走远,看到他深衣的背影没入成排的营帐之间,才起身回自己的帐子里去。

      那天夜里子冲醒了好几次,可能是太激动了。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,帐帘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色的光,他躺在毡子上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。有人早起在咳嗽,有马在喷鼻,远处有人在往水里扔石头,咚的一声。

      他坐起来套上外衣,撩开帐帘走了出去。

      天还没有大亮。海风比昨天傍晚更大了,吹得他的袖口扑扑地抖。他跟着人群往海边走,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细沙,踩上去软绵绵的,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。

      然后他看见了。

      一片灰白色的、无边无际的水面铺在眼前,一直延伸到天地相接的地方。比渭水宽,比黄河宽,宽到他第一眼看到的时候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,转不动。浪一下一下地涌到脚边,退回去,再涌上来,节奏像什么巨大生物的呼吸。

      子冲站在湿沙上,海水浸湿了他鞋尖前面一小截沙面。他没有再往前走。

      风很大。他站在那儿,海风把他的头发和衣襟往一个方向吹,他伸手挡了一下脸上被吹乱的碎发。原来以为心里最大的是咸阳宫,是那些层层叠叠的屋顶,是皇帝的影子。但那些东西站在这片水面前忽然就小了,小到像一颗落在井底的沙粒。

      子冲在那儿站了很久,直到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。他回头,冯歇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,脸上是被海风吹出来的红印子,眯着眼睛说:“少君,陛下那边要登台了,您要不要过去看?”

      “登什么台?”

      “徐福出海,您忘了?”

      子冲这才想起来。他来之前就听人说过,这趟东巡的重头戏是送徐福出海求仙药。他收回目光,跟着冯歇往人多的地方走。走了几步他又回头看了一眼海,然后才转头跟上。

      观海台建在岸边最高的一块岩石上,用木板搭了一个高台,台上铺了红毡。皇帝坐在台中央的坐席上,两侧站着随行的属官和侍卫。台下的海滩上挤满了人,除了随行的士卒和吏员,还有当地县衙安排来的百姓,黑压压的一片,都伸着脖子往海面上看。

      子冲站在人群里,身边不知什么时候出席了蒙毅。蒙毅微微侧了一下身,压着声音说:“徐福的船在那边。”

      子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。三条大船停在浅滩上,船身刷了黑漆,桅杆上的布帆还没升起来,被海风吹得啪嗒啪嗒地响。船边站着几百个半大的孩子,男男女女,穿着新发的白衣白裤,整整齐齐地排成队列,每个人的脖子上都系着一条红绳。

      “那些孩子是做什么的?”子冲问。

      “徐福说需要五百童男童女,出海祭祀仙山。”

      “祭祀?”

      “嗯。”蒙毅说,“说是仙山上的仙人要见童男童女才肯赐药。”

      子冲看着那些孩子,没有说话。他站在人群里,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望着他们。最小的看起来不过八九岁,最大的大概十三四岁,每个人站得笔直,没有人哭,没有人说话,所有人都在安静地等待。最前面的一个女孩下巴很尖,头发在脑后扎成一根辫子,辫梢被海风吹得扬起来又落下。她的嘴唇抿得很紧,眼睛看着船的方向,一动不动,像一尊还没上色的小泥俑。

      子冲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,像有一小块东西卡在那儿。他低声问蒙毅:“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吗?”

      “大概只知道是出海。”

      “他们愿意去?”

      蒙毅的回答已经在嘴边转了一圈,为陛下求取长生仙药是他们的荣幸。但他扫了一眼身旁站的子冲,良久还是没有出声。

      他意识到,子冲心里怎么可能会不知道答案。

      台上有令官开始宣读祭文,声音被海风吹得断断续续,子冲只听清了几个词——“东海”、“仙山”、“求药”、“万岁”。他听到“万岁”的时候眉毛微抬,蒙毅注意到了。

      祭文念完之后,鼓声响了。三声,一短两长。船边的孩子们开始登船,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木板搭成的跳板。那个扎辫子的女孩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,没有回头。她踩上甲板之后站到了船舷旁边,手扶着栏杆,面朝岸的方向。

      子冲看着她的脸。太远了,看不太清她的表情,但他能看到她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些什么。可能是念着什么,也可能是对着岸上的什么人做一个无声的告别。

     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,那个女孩从始至终没有哭。

      三条大船升起了帆。船身缓缓离开浅滩,沿着渐深的水道向外海驶去。船头的浪被切开,白花花的一片,船尾拖出一条越来越宽的水痕。岸上有人开始跪拜,有人低声念着什么,有人伸着手朝船的方向够,像是想隔空抓住什么东西。

      子冲站在那儿,看着那些船越走越远。白衣红绳的童男童女站在甲板上,从他的视线里缩成一个个看不清轮廓的小点。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高台上嬴政的方向。皇帝的眼睛半阖着,表情看不太清,唇角微微往下压。

      子冲收回目光。

      三条船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,最后融进了海天交界那条灰白色的线里。船消失了,船尾的水痕还在,一道长长的、慢慢变淡的白线,像画在灰布上的一道粉笔痕,正在被风一点点擦去。

      人群开始散开了。有人跪着不肯起来,有人被旁人搀扶着走了,有人蹲在地上捂着耳朵,不知是风太大还是别的什么。子冲还站在那儿,看着那道水痕完全消失在海面上。海面恢复了原样,什么都没有了。

      蒙毅没有走。他站在子冲旁边,看着同一个方向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你在想什么?”

      “什么?”

      “少装,我还不了解你?”

      子冲犹豫了片刻:“外大父行了一辈子医,见过很多人临终的样子。有些人病得再重也能拖一阵子,有些人看着好好的忽然就没了。药这东西救得了急病,救不了老死。老天爷要收人,那就谁也阻止不了。”

      “那些孩子出了海,能找到什么仙山?还能不能回来?谁说得准。”他说完这些就住了口。说话的声音很轻,周围已经散了的人群里没有人听到,只有蒙毅站在他身边,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。

      蒙毅没有接话。他也看着海,看了一会儿,说:“这些话,你对陛下说过了吗?”

      “没有。”

      “为什么不说?”

      子冲一副你认真的表情看着他。“你每日侍奉在陛下身边,难道没见过人劝过?有用吗?陛下想听的是有人告诉他仙药是真的。”

      蒙毅安静了一会儿,然后说:“慎言。”

      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,带着咸涩的气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。子冲站在那里,脚底的沙是湿的,靴子底下硌着一粒小石子,他没去管它。他想再说什么,但蒙毅已经转了身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回去吧,风太大了。”

      那天傍晚子冲一个人又去了海边。潮水退了一些,露出一片湿漉漉的沙滩,上面留着细碎的波纹和海草。他蹲下来,用手摸了摸沙面,凉的,带着细碎的贝壳渣。他把手收回的时候指尖沾了一粒极小的白壳,他用拇指把它捻掉了。

      远处有几个当地渔民正在把一条小船往岸上拖,船底在沙滩上蹭出两道深深的沟。他们背对着他,一边拖一边喊号子。子冲看了他们一会儿,然后转身沿着沙滩走了几步,看到前面有一截被冲上岸的枯木,树皮已经被海水泡得发白,上面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。他在枯木上坐了下来,面朝海。

      海水在落日的余晖里变成了一种暗沉沉的金色,浪头一层一层地涌上来,又一层一层地退回去。他盯着海面看了很久,看得眼睛有点酸了才站起来往回走。

      走到营帐门口时,冯歇正蹲在附近的一棵树下,手里捧着一碗什么东西在吃。看见子冲回来了,他站起来把碗往身后藏了藏,嘴里含含糊糊地说:“少君回来了?饭在那边锅里,还热的。”

      “你碗里是什么?”

      “没什么,就是……饼。”

      子冲看了一眼。冯歇身后露出一角黑乎乎的饼边,像是用什么杂粮掺了水捏成的,干硬干硬的,表面还有几粒没揉开的糠麸。子冲没有追问,只说了句“你吃吧”,然后钻进帐子里去了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5章 徐福出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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