晋江文学城
下一章 上一章  目录  设置

3、宫中 胡亥摔马的 ...

  •   胡亥摔马的事在宫里传了三天。

      倒不是伤得多重。肋骨撞伤,夏无且正了骨开了药,养个十天半月就能下地。但“公子摔马”这件事本身足以让半个后宫的人忙得脚不沾地。赵高亲自去马厩看了那匹肇事马,听说当场就让人把马牵走了,至于牵去了哪里,没人知道。

      子冲觉得很可惜。他很喜欢那匹马,而且那匹马长的也不错。他想过问一句马的下场,但最终还是没问。

      摔马后的第三天,子冲照常去兴乐宫西侧的书舍上课。他的先生是鲍白令之,一位偏儒学的博士,皇帝在阿母死后亲自派他过来教书。不过陛下众所周知的崇尚法家,子冲因此一直百思不得其解。听说,皇帝当时召集群臣廷议,表示欲效法五帝实行禅让。在场七十位博士都不敢出声,只有鲍白令之勇于直言,甚至批评陛下“行桀、纣之道”,列举他大兴土木、耗尽民力等行为,以此论证他不具备实行禅让的德行。皇帝听后居然无言以对,面露惭色。

      子冲只能理解为陛下留下心理阴影,不想再时不时见到鲍白令之这张脸了,所以打发他过来对付小孩子。

      从药藏府到书舍要穿过三道门、一条甬道和一个半干的水池。他走得不快不慢,一路上遇见宫人侧身行礼,他都略微点头,不多看,也不停。

      快到书舍门口,正碰上鲍白令之从里面推门出来,手里端着一只陶碗,碗里是茶汤。子冲闻到了姜和葱的辛辣气味。

      鲍白令之见了他,上下扫了一眼:“你身上没伤。”

      “我应该受伤吗?”子冲不明所以。

      “那就是胡亥公子摔着了,你完好无损。”

      “骑马的人是他又不是我。”

      鲍白令之端着碗往门框上一靠,喝了一口茶汤,不紧不慢地说:“我不是担心你摔断腿,而是担心你被胡亥公子受伤牵连,你怕是又试图当英雄。”

      子冲挑了一下眉毛,不置可否。鲍白令之看了他一会儿,像是从那个细微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,哼一声,端着碗转身回了书舍。子冲跟进去,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。案角上搁着今天要读的简,旁边还有一小碟盐渍梅子,鲍白令之自己腌的,偶尔课间会推给子冲一颗。

      “今天的课,先不讲书。”鲍白令之把碗搁在案角,坐了下来,“你先把那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一遍。马怎么来的,胡亥公子怎么找你的,你怎么跟他去的,怎么摔的。一个字别漏。”

      子冲把碗推到书案中间,他总感觉自己毛手毛脚会把碗打翻到地上,一边如实说了。从胡亥踹开方门喊他“装死”开始,到那匹黑马蹿出去,到胡亥摔在石槽沿上,到他蹲下去摸胡亥的脖子和肋骨。说到“我说是我拽他上去的”时,鲍白令之没打断他,但目光微微变了一下,等子冲说完了,他才开口。

      “公子最后怎么说的?”

      “他说是自己摔的。”

      鲍白令之沉默了一会儿。“那小子也算有半个脑子。”

      子冲没接话,但心里知道鲍白令之说的“半个脑子”是什么意思。他自己都以为胡亥会大闹一番,结果胡亥还算平静。

      鲍白令之拿起案上的竹简,在手里掂了掂,没有展开,而是看着子冲说:“你试图当英雄的时候,想清楚后果了吗?”

      “我最多被人说两句,没人真会拿我怎么样。”

      鲍白令之哽住了,他倒忘了这小子也是混世魔王,以一个臣子的身份却享受了半个公子的待遇。“那是这次,下次如果是别的事呢?”

      子冲想了想,“那就看是什么事了。”

      鲍先生把这个回答在嘴里含了一会儿,像含一颗没腌透的梅子,酸,但咽下去了。他展开竹简,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,然后把它推到子冲面前:“今天读这个。”

      卷简上是《尚书·无逸》的一段。子冲低头读了几行,关于周公劝诫成王不要贪图安逸、要知稼穑之艰难。他抬头看了鲍白令之一眼,后者靠在矮案对面,一手端着茶汤,一手撑着下巴,坐姿松散得像一个在村头晒日头的老农。

      “你觉得周公这话是说给成王听的,”鲍白令之问,“还是说给后人听的?”

      “都说给听了吧。”

      “那你听了有什么感觉?”

      “觉得周公很啰嗦。”

      鲍白令之端着碗的手抖了两下,“啰嗦在哪儿?”

      “翻来覆去其实就是不要安逸、要勤劳。写了那么多,其实就两句话的事。”

      “那你要是成王,你听还是不听?”

      “我有不听这个的选项吗?”子冲狡黠一笑,“听,但不会整天在耳朵边上挂。”

      鲍白令之把碗放下了。“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读这篇吗?”

      “因为卿士大夫容易骄奢淫逸?”

      “不对。”鲍白令之说,“因为你上次跟我说的那句话还记得吗,关于’王道之始’。你说懂了一半,另一半不确定。周公的这段劝诫,讲的其实就是那不确定的一半。”

      子冲低下头重新看了几行简上的字。鲍白令之没急着往下讲,给学生自己去想的空间。过了好一会儿,子冲抬起头来。

      “‘稼穑之艰难’,是指凡事都要知道它底下有多难?”

      “差不多。”鲍白令之说,“你以为’王道’是坐在王座上发号施令?那叫发令,不叫王道。王道是你知道底下的人是怎么活的、怎么死的、怎么喘气的、怎么咽气的。你知道这些了,再发号施令,才有’王’的样子。”

      两个臣子在讨论王道,这教授的内容已经不适合被第三者听到了,但子冲也没说什么。他低头看着卷简,上面的字迹工整方正,墨色均匀,一看就是鲍白令之自己抄的。这个老博士不信任别人抄书,嫌字丑,宁可自己一卷一卷写。窗外的光斜照进来,落在竹简的绳结上,把绳结的毛边照得分明。

      书舍里安静了一会儿。鲍白令之重新端起了碗喝了一口,然后像是想起什么似的,从案角那碟梅子里拿了一颗,隔着案子扔给子冲。子冲接住了,扔进嘴里,酸得眼睛眯了一下。

      鲍白令之问:“这段背下来没?”

      “背了一半。”

      “背完了再来找我。”

      “背完了还有吗?”

      “背完了再说。”

      子冲嚼着梅子,觉得嘴里酸得发麻,但那股酸味退下去之后,有一丝极淡的回甘从舌根泛上来。

     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子冲把《无逸》剩下的部分背完了,鲍白令之听他背,偶尔插一句“这个地方断句不对”或“你漏了一个’曰’字”。背完之后鲍白令之没有说“可以了”,只是把桌上的竹简收拢起来,随口说了一句:“下次来之前把《无逸》看第二遍。不是背,是看,看懂了再说话。”

      子冲点了点头,站起身来准备走。走到门口时,鲍白令之在他身后又说了一句:“下次胡亥再拉你去看野马,你自己先看看那马的眼神。马要是眼神不对劲,你拉都别让他拉你。”

      子冲回头看了他一眼。“先生见过马的眼神不对劲的?”

      “见多了。马和人一样,心里有事的时候,眼睛先漏。”

      子冲哼了一声:“那先生看我眼睛漏什么?”

      鲍白令之端着茶汤,从上到下看了他一遍。“漏精。”

      子冲没再接话,推门出去了。夹道里光线暗,他沿着墙根往药藏府走,走到半路拐了个弯,没有直接回去,而是绕到了一扇半掩的小门前。

      门缝里能看到一颗槐树,树下的石砖上坐着他想看到的那个人。蒙毅今天没穿官服,换了一身更朴素的旧衣,膝上摊着一卷简,但没在看,而是歪着头,目光落在树梢的什么地方。

      子冲推门进去,在槐树对面的石阶上坐了下来,隔着一小片空地。

      “今天怎么没在书舍多待一会儿?”蒙毅问。

      “先生让我把《无逸》看第二遍。看完之前不给我讲新东西。”

      “鲍先生喜欢你。”

      “他喜欢我背书快。”

      “那是两回事。”蒙毅说,“他要是只喜欢你背书快,不会留你吃他腌的梅子。”

      子冲没否认。他把手放在膝盖上,抬头也去看树梢。槐树枝叶间漏下来的光像碎金子一样洒在两个人中间的砖地上,风一吹就晃一晃。

     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。子冲发现蒙毅今天的坐姿跟平时不大一样,整个人往树干上靠着,一条腿伸直,另一条腿曲起来,胳膊搭在曲起的膝头上,姿势随意的像躺在自家院子里。

      “你今天心情很好?”子冲问。

      “还好。”蒙毅说,“刚从上郡那边收到我兄长的信。他说那边的长城修了一段,羌人和匈奴暂时退了些。今年冬天应该不会有大犯。”

      “那你开心什么?”

      “今年不用再担心匈奴,兄长又安好,我自然开心。”

      子冲想了想,点了点头。他不知道蒙恬长什么样子,只从蒙毅偶尔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轮廓——北边的大将军,修长城、守边境,和弟弟隔了千里,一年只能通几次书信。蒙毅每次收到信都会在槐树底下多坐一会儿,坐完了把信收好,然后该做什么做什么。

      “蒙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?”子冲问。

      蒙毅偏过头看他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。他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是个守规矩的人。比我守规矩。”

      “他比你还守规矩?”

      “我不太守规矩。”

      这个回答有意思了。一个常年不离皇帝身边、被评价为从不阿法的上卿说自己“不太守规矩”。子冲想追问,但蒙毅已经转了话题。

      “胡亥公子怎么样了?”

      “躺了三天,今天能下地了,外大父说骨头长得好。你难道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?”

      “他没找你麻烦?”

      子冲摇了摇头。“他不是说了是自己摔的嘛。”

      蒙毅的眼睛里浮起一丝笑意。“难得。”

      子冲轻笑一声,又想到胡亥趴在地上、满眼泪水还硬撑着说是自己摔的那个样子,忍不住咧开嘴角。

      “想到什么了?”蒙毅问。

      “想到他摔马的时候,趴在地上还在安排人,先是叫我外大父,然后又叫我陪他走半个月。”

      “你答应了?”

      “他摔的是肋骨又不是腿,我为什么要答应?”

      蒙毅笑了笑,没再往下说。他的目光又飘到了树梢上,那棵槐树正在抽新叶,嫩绿嫩绿的,被风一吹就翻出一层浅白的背面。子冲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上去。

      过了一会儿,子冲说:“我阿母以前说,树长得太高,风大的时候容易折枝。”

      蒙毅没有转头看他。“夫人说得对。但要是因为怕折枝就不敢往高处长,那就一辈子都是棵矮树。”

      子冲没有说话。他发现蒙毅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很轻很轻,像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
      那天傍晚回到药藏府,夏无且正在院子里收草药,簸箕里晾了一天的艾草和苍术收拢起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干燥的、带着尘土的药香。子冲在院门旁边的石墩上坐了下来,看着外大父把草药扎成一把一把,挂在廊下的横梁上。

      “今天鲍先生给你念了什么?”夏无且头也不回地问。

      “《无逸》。周公劝成王不要贪图享乐那篇。”

      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
      “很啰嗦。”子冲重复了一遍,“但是啰嗦得有道理。”

      夏无且把最后一把艾草挂好,拍了拍手上沾的碎叶子,转过身来看着子冲。“你觉得有道理就好。你觉得有道理的道理,才能真正记在心中。”

      暮色从药藏府的院墙上慢慢落下来,把院子里所有东西的轮廓都勾上一层柔和的金边。子冲坐在石墩上,看着外大父走进屋去点灯,看着廊下的草药一把一把地垂着头,看着远处的咸阳宫渐渐变成一片沉在暮色里的深色剪影。

      他想着蒙毅说的“因为怕折枝就不敢往高处长,那就一辈子都是棵矮树”,又想起鲍白令之“王道是你知道底下的人是怎么活的”。

      那天夜里他从枕下抽出了一幅地图,帛身已经起皱。渭水往东流,流到黄河,然后往海的方向去。手指停在地图边缘,那条线没有画完的地方。

  • 昵称:
  • 评分: 2分|鲜花一捧 1分|一朵小花 0分|交流灌水 0分|别字捉虫 -1分|一块小砖 -2分|砖头一堆
  • 内容: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注:1.评论时输入br/即可换行分段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2.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。
  •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查看评论规则>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