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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初始 咸阳宫的春 ...

  •   咸阳宫的春日是从屋顶上往下渗的。青灰陶瓦被晒暖了,散发出一股黏土和细河沙混在一起的气味,晒久了就往下淌。人坐在廊下,后脑勺靠着柱子,能闻到那股味道从头顶慢慢流下来,像一层看不见的水。

      夏子冲就是那么坐着的。

      他十一岁,个子在同龄人里不高不矮,但骨架还没长开,袖口挽到小臂中间,露出一截晒得微黑的腕子。膝盖上摊着一卷竹简,但目光没落在上面,而是越过院墙,定在远处一座宫殿飞翘的檐角上。

      那座宫殿住过人,现在不住了。

      他以前就住在那里,和他阿母。后来不住了,门窗紧闭,宫人撤走了,檐下的燕巢也空了。他在心里管那座宫殿叫“那儿”,既不说是“阿母的宫舍”,也不说是“空舍”,反正不用任何一个完整的句子去称呼它。

      “夏子冲!”

      喊声从方门那边炸开,带着一股故意压低又压不住的上扬。

      子冲没回头。

      脚步声蹬蹬蹬地近了,带着两个跟班的碎步。胡亥一脚踏进院门,还没来得及站稳,就先看见了廊下靠着柱子的那个人影,立刻皱起鼻子:

      “你又躲在这儿装死。我找你半个时辰了!”

      子冲慢慢把竹简卷起来,用系绳草草扎了一道,搁在身侧的砖地上。做完这一串动作,他才抬起头看向胡亥。

      “找我做什么?”

      “不做什么。”胡亥趾高气昂地说,“找你玩。”

      跟在胡亥身后的两个小中人面面相觑,都不敢接话。这整个天下,估计也只有眼前的少年敢用如此随意的态度对待胡亥。

      胡亥今年也是十一岁,个子与子冲差不多,但身上穿的是一套簇新的锦袍,领口绣着云纹,走动时袍角扫过地面,腰间垂着一条绅带。他生得白净,眉眼之间有一股被养出来的神气。就是那种从小知道自己被人捧着、什么都不会缺的神气。

      子冲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一眼那两个大气不敢出的小中人,然后从廊下站起身来。

      “走吧。”

      胡亥立刻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侧切牙。他前两个月骑马摔了一跤,磕掉了那颗牙,新牙还没长齐。

      “今天去哪?”子冲问。

      “马厩那边。”胡亥凑过来压低声音,“前两天有人送了一匹新马,说是北边缴回来的,野得很,还没驯。我想去看。”

      “你去看,还是去骑?”

      胡亥眨了眨眼,没吭声。

      子冲下巴微抬:“你又要挨揍。”

      “你也在场,挨揍你也有份。”

      “我又不一定骑。”

      “你肯定会骑。”胡亥理直气壮地说。“而且就算你只看了,看的人也要挨揍。”

      子冲哼一声,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。他抬脚往外走,胡亥跟上,两个小中人紧赶慢赶地在后头缀着。宫道两旁的值守宫人见了这一大一小两个人影,都侧身避让,低头行礼。礼行得规规矩矩,但眼神里多多少少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。

      胡亥不觉得有什么。他不看宫人,只看路。子冲却看见了那些目光。

      他都习惯了。

      从他记事起,宫里的人看他的眼神就是这样的,说不上恶意,但也绝不是善意。像隔着半扇门看一个人,只看清了轮廓,看不清里面。

      不过这也是必然的。他阿母,大名鼎鼎的阿房女,身为皇帝在赵国就相识、最宠爱的女人,竟然被纳入宫时还带入了一个已经两岁且生父不明的男童。要不是一年后,他的外大父用药囊掷向一名叫荆轲的燕国刺客,延缓了其行动,帮助当时还是秦王的陛下脱险,立下大功,宫人还指不定会编排出些什么话传到他耳内。

      反正据他所知,廷中百官对他的存在可是非议不少,尤其是阿母自尽前。

      两人走过兴乐宫前的甬道时,胡亥忽然拽了拽子冲的袖子。

      “哎,昨儿阿父召你了?”他的阿父可不就是皇帝。

      “嗯。”

      “说什么了?”

      “问我在读什么书。”

      胡亥撇了撇嘴:“每次都是这个,你烦不烦。”

      “一身冷汗。”子冲想了想,“怕答错。”

      “答错又不会砍你头,阿父对你那么好。”

      子冲没接话。他没法跟胡亥这种小公子解释“对你好”和“不会砍你头”之间那条线有多细。那条线细到什么程度呢?细到他每次被召见,从迈进门槛到退出来,后背都是微微绷着的。陛下看他的目光很温和,有时候甚至带笑,但那种温和底下有一层子冲说不清的东西,像冻了很久的河面,冰是厚的,但底下水是黑的。

      他从来不去踩那层冰。

      “陛下对我好,”子冲说,“是因为他仁慈。”

      “那是自然!”胡亥立刻挺了挺胸,好像被夸的是自己一样。

      子冲看了他一眼,懒得再扯皮下去。

      马厩在后宫东北角,离他俩住的地方不算近。走到一半,胡亥忽然放慢了步子,回头冲那两个跟得气喘吁吁的小中人挥了挥手:“你们别跟了,就在这儿等着。”

      两个小中人如蒙大赦,躬身退到路旁。

      等他们走远了,胡亥才凑过来,眼睛亮晶晶的:“那匹马据说是匈奴那边带回来的,全身黑,就蹄子上一圈白。我昨天偷偷去看了一眼,它踢了一个圉人——”

      “等会儿就踢你。”

      “我跟你打赌,”胡亥压低声音,“我不会被踢。”

      “你上次也说不会被摔,牙磕掉了一颗。”

      “那是马的问题。”

      “你这次也能说是马的问题。”

      胡亥瞪着他,瞪了半晌:“你这张嘴怎么这么烦人?”

      “那也是你拉着我来的。”

      “我乐意。”

      子冲笑了一下,摇摇头。两人并肩走进马厩所在的院落时,一股混杂着草料、汗味和粪便的气味扑面而来。胡亥深吸了一口气,表情陶醉,像闻到了什么佳肴。

      子冲就没那么享受了。他的外大父是侍医,从小教他辨认各种气味——药香、腐味、血腥、便溺——他本能地分辨着空气里的每一个成分,得出结论:这地方不怎么干净。

      “在那边!”胡亥扯了他一把。

      子冲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。马厩最尽头的一个单间里,拴着一匹高头大马。通体漆黑,毛色在背光处隐隐泛着靛蓝的光泽,四蹄上各有一圈白毛,像踩在四枚银币上。它没有在吃草,也没有在踱步,只是直挺挺地站着,两只耳朵朝前竖着,眼睛半阖,看起来像是在打盹。

      胡亥已经蹑手蹑脚地凑过去了。

      子冲跟在他身后,落后两步。他没有胡亥那么莽,先四下看了一眼:圉人不在,大概是被支开了。院子里没别人。很好。

      “你打算怎么上去?”他问。

      “从侧面。先摸两下脖子,让它知道我是好人。”

      “你是好人吗?”

      胡亥回头瞪了他一眼,但没空回嘴,他已经摸到了那匹马的脖子。那马动了一下,耳朵转了转,没别的反应。胡亥胆子大了,手顺着鬃毛往上摸了摸,然后踩着旁边的石槽,整个人往马背上翻。

      然后就出事了。

      那匹马在胡亥的屁股沾上它背脊的那一瞬间猛地往前一蹿。动作太快,子冲甚至没看清它是怎么发力的。前一秒胡亥还在往上爬,下一秒整个人就飞出去了,从马头前方斜着摔下来,后背磕在石槽边沿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      “——呃!”

      胡亥趴在地上,整个人蜷成一团,半天没动。

      子冲两步冲上去蹲下,手已经搭上了胡亥的后颈。外大父是怎么说的来着?先摸颈椎,看有没有错位。指尖顺着颈骨往下摁了一圈,骨头没事,但胡亥的呼吸又短又急,整个人缩在那儿,汗瞬间就渗出来了。

      “摔哪了?”

      胡亥没吭声,手死死捂着肋下。他想大哭大闹,但这招在子冲面前肯定无效,说不定还会被这个胆大包天的小臣子嘲笑一年。

      子冲把他的手拨开,隔着衣料按了一下肋骨的位置。还没使力,胡亥就已经“嘶”地抽了一口冷气。

      “折了?”胡亥的声音抖得厉害。

      “没断。”子冲说,“可能裂了一条缝,也可能是撞得狠了。”

     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稳,但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转了:胡亥是公子,摔伤了肋骨,传出去追究下来,圉人要受罚,值班的人要受罚,子冲自己——他和公子一起来看马,说不准。

      而且胡亥这个脾气,疼起来什么话都往外说。

      子冲直起身,四下扫了一眼。马厩院里还是空无一人,那匹黑马已经退到了角落,歪着脑袋看着地上的两个人,表情甚至有点无辜。

      “你听我说,”子冲蹲回胡亥身边,抓住他的肩膀把他扶正,“待会儿有人问,就说是我拽你上马害你摔的。”

      胡亥疼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愣了一下:“你——”

      “你别管。记住了,是我拽你上去的。”

      子冲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。可能是怕胡亥挨骂后又去找别人撒气,可能是怕那两个小中人被牵连,也可能只是他想把这件事收在自己手里。至少他担下来,后果不会坏到哪去。

      胡亥看着他,忽然不龇牙了。

      “你这人真是……”

      “闭嘴。”

      “我就说。”

      院外果然有人来了,远远的脚步声,不只一个人,而且走得很快。子冲站起来往方门方向看去,来人是一名内侍,看样子是胡亥身边近侍派来找人的。

      子冲深吸一口气,往前迈了一步。他正想着怎么开口,却听见身后传来了胡亥的声音——带着疼、带着抖、但带着一股不讲理的倔强:

      “是我自己摔的!”

      子冲回头看他。

      胡亥趴在地上,一只手还捂着肋下,另一只手撑着地面,把上半身支起来了一点。他仰着脸看向子冲,脸上汗水和泪水混杂,但硬是咬着牙又说了一遍:

      “我自己要骑的。不关你的事。”

      内侍已经到了跟前,看了一眼地上的胡亥,脸色顿时白了。他回头冲院外喊了一声,然后蹲下来想扶胡亥起来。胡亥推了他一把,疼得倒抽一口气,但嘴里还在说:

      “你别碰我!叫侍医来!”

     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,转头看向子冲:“叫你外大父来!侍医夏无且,他治得好!”

      子冲站在旁边,看着胡亥那张疼得皱成一团却还在安排的圆脸,一时不知道说什么。这世上胡亥能对人说“不关你的事”的次数,大概没几次。他可是堂堂公子,金贵的很,被人如何捧着、惯着都不为过。他的“不关你的事”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,牙齿咬着嘴唇,像在咽一口什么别的东西。

      子冲没说话。

      夏无且来了,给胡亥正了肋骨。果然只是撞伤,没有裂。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,嘱咐他半个月内不许骑马。胡亥躺在榻上,疼得脸都是白的,但听夏无且说“半个月不能骑马”的时候,还是用力翻了一个白眼,然后问:“那走路呢?”

      “公子缓步无妨。”

      “那太好了,”胡亥说,“我叫子冲陪我在宫里走半个月。”

      夏无且收拾药箱的动作顿了顿,抬头看了胡亥一眼,又看了门口的子冲一眼。老人的脸已经有些松了,眼角的纹路很深,但眼睛还是亮的,那种行了一辈子医的人特有的、看什么都能看穿一点的眼睛。子冲靠着门框站着,抱着胳膊,挑起了半边眉毛。

      夏无且什么都没说,背起药箱出去。子冲跟在他身后出了胡亥的寝殿,两人沿着宫廊往外走。

      两人走到药藏府门口时,夏无且忽然停步,看了看天色,又看了看远处的宫墙。忽然说:“你阿母的宫舍,今日下午有人去打扫了。宫里的人。说是陛下吩咐的,要清一清那边的院子,种几棵新树。”

      “种什么树?”子冲随口问。

      “还不知道。”

      子冲耸了耸肩,转身走了。

      咸阳宫四月的风穿过廊道,吹在他的后背上,暖的、干的,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推了推他。他往前走了一步,又一步。

      傍晚,子冲在夏无且的书房里磨墨。

      砚台是旧的,边缘磕了一小块,磨出来的墨浓淡正好。他没有铺纸,只是把墨磨完了,把砚台搁在案角,然后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。

      外大父在碾药,药臼里发出有节奏的、沉闷的"咚咚"声,像一个被闷住的心跳。子冲听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:

      “外大父,你说陛下为什么要给那儿种树?”

      夏无且的捣药声没有停。“也许是想让它看起来不那么空。”

      子冲想了想这句话,没再问。

      窗外的天暗下去了,宫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。咸阳宫那么大,灯火那么多,每一盏都在照着别人。

      子冲坐在窗边,手边是磨好的墨、没有铺开的纸。他好像想写点什么,又好像什么都不想写。最后他只是把砚台盖上了,把笔搁回了笔架上,然后站起来,把窗子合拢了一半。

      他想起母亲说过的那句话。那时候他很小,小到不记得那是哪一年、哪一天,只记得母亲弯下腰来,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,说:

      “谨记,心藏远峰,莫被樊笼所困。”

      那时候他不知道“樊笼”是什么,“远峰”又是什么。他只是点了点头,因为母亲让他点头。

      其实他现在也不认为自己知道,只是突然间,站在窗前,看着咸阳宫层层叠叠的屋檐在暮色里变成一片模糊的暗影,忽然觉得那些屋顶连在一起,真像一只巨大的、收拢着的笼子。

      笼子很大,大的看不见边际,人在里面走来走去,以为自己是在天地之间自由地活动,其实头顶一直有一层看不见的东西。

      他把窗户完全合上了。

      夏无且的药臼声还在响,“咚咚、咚咚”,夜很深了,那声音一直在,像有人在不远处一直醒着。子冲躺到榻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,闭了眼睛。

      窗外起了夜风,吹得窗纸微微鼓起来,又陷下去,像一声没有出口的叹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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