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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、引子:若梦 药是冷的。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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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是冷的。
她从案上端起那只青瓷碗时,碗壁贴着手心的温度已经凉透了。凉了的药更苦——苦得她蹙了蹙眉,像幼时被阿翁灌汤药时那般皱着。但还是一口一口饮尽了,没有停。
空碗搁回案面,指腹沿着碗沿轻轻摩了一圈,然后松开了。
她坐在榻上,靠着窗。窗是开着的,咸阳的春风涌进来,携着一股干燥的尘土味。与邯郸的风不同。邯郸的风里有水汽,有槐花,有街口卖浆的老妪锅里冒出来热腾腾的甜香。咸阳的风太干了,干得她唇上起了一层薄翳,舌尖舐过去,涩的,和刚才那碗药一个味道。
她想起很多年前,邯郸城墙下,有一个少年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。他在那儿蹲了一个时辰,她就站在旁边等了一个时辰。那时候她才几岁?六岁?七岁?他是赵国的质子,人人轻贱,只有她不觉得。她蹲到他身侧,陪他一起看。他转头望她一眼,什么都没说,又把头转回去了。后来那只蚁群搬完最后一粒米,沿着墙缝钻进洞里。他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说:“走罢。”她就跟着他走了。
那天的风是什么味道,她已经记不得了。她只记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她踩着他的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,觉得自己好像跟着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在走。
窗外有人在说话。她听不真切,应该是宫人,距离很远,声音浮在风里,像水面上漂着的碎叶子。她不打算去辨听他们在说什么——什么都可以,都不重要了。她现在什么都不用听了,什么都不用想了,什么都不用再替谁操心了。
胸口开始发闷。她知道快了。
她垂下眼睛,看着自己的手。手指很白,骨节分明,指甲剪得很整齐。这双手抱过子冲,她的儿子,拍过他入眠的背脊,给他扎过歪歪扭扭的小辫子,他嫌丑自己就拆了重扎。那孩子刚出生时小得厉害,皱巴巴一团,哭起来脸涨得通红,她把脸贴着他胸口时听见那颗小小的心跳得咚咚响,那么急,那么有劲,像一只刚挣脱壳的雏鸟在扑腾翅膀。
她当时想:你长大了要飞得远远的,别被任何人困住。
“谨记,”她听见自己开口,声音是哑的,薄的,像一缕将断的丝线,“心藏远峰,莫被樊笼所困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说出口。但说没说出口都一样了。
视线开始模糊。窗外的天光从方形变成圆形,从圆形变成一团白茫茫的光晕,像一面被水浸透了的铜镜。她眨了眨眼,那团光晕还在那里,安安静静地浮着。
她想起陛下的脸。
不是如今这张,而是许多年前那张,赵国孩童时的那张。那时他瘦,下颌尖削,颧骨高耸,一双眸子黑而深,看人时似要把人看穿。后来他变为秦王,变成一个叫皇帝的人,面庞丰满了些,可那双眼还是那样。他最后一次来看她时,坐得很远,像隔着整条渭水。她想伸手碰一碰他的手背,但她没有。
一直没有。
不遗憾了。她该做的都做完了。子冲长大了,陛下不用为难了,阿翁会好好的。她可以歇了。
最后一丝知觉消散之前,她好像听见了脚步声——急促的、轻的、越来越近的。是小孩的脚步声,咚咚咚跑过来。
她笑了一下。
然后窗外的天光暗了。
咸阳的春风还在吹,吹过敞开的窗,吹过案上空空的青瓷碗,吹过她安静阖上的眼睫。碗底残留的药渍已经干了,薄薄一层褐色,像一片枯叶的脉纹。
但那些都是之后的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