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弈山河》南长落雨

62、冰火两谋 两边都有破

　　同一片天空下，数百里外的山谷中，晨雾还未散尽。

　　孙昭轩独坐帐中，面前摊着一份墨迹未干的檄文。他看了一遍，又看一遍，然后缓缓折起，放入信封。动作很慢，像是在完成一件极其郑重的仪式。

　　于冷舜掀帘而入，带进一股清晨的凉气。她走到案边，看着那个信封，眉头微皱：“你真的要这么做？这檄文一发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抬头，只是将信封在手中掂了掂，然后放回案上。

　　“冷舜，”他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字字清晰，“从凝儿死的那天起，就没有回头路了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沉默。

　　孙昭轩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掀开帘子。晨光照进来，落在他的脸上。?他望着京城的方向，缓缓道：

　　“西宫弑君篡位，天下共知。我们以六皇子、七皇子、南宫娘娘、水乡公的名义发檄文，师出有名。四皇子虽然也在南下，但他毕竟也是反西宫，大方向上与我们一致。这檄文一发，我们就占了道义。”

　　于冷舜走到他身边，问：“你就不怕四皇子翻脸？他可不认我们这两个皇子的地位。”

　　孙昭轩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：“他当然不认。但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攻进京城，而不是和我打仗。我们主动示好，给他一个合力的机会，他不会拒绝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：

　　“何况，于冷禹在那边。她比我更清楚，现在和我们内斗，只会便宜西宫。”

　　于冷舜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“你倒是一直把她算的得准。”

　　孙昭轩摇头：“不是我算得准，是人心如此。她和我一样，都想先除掉西宫。至于之后……现在没人能算的准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回案前，拿起那封檄文，递给于冷舜：

　　“派人快马送去京城，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孙家还在，南宫娘娘还在，西宫的位子坐不稳。”

　　于冷舜接过，却没有立刻走。她站在那里，看着孙昭轩，欲言又止。

　　孙昭轩察觉到她的异样，问：“还有事？”

　　于冷舜沉默了片刻，忽然开口：“孙昭轩，我有件事想求你。”

　　孙昭轩看着她。

　　于冷舜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，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：

　　“我父亲……于朝思，他还在京城。我知道他已是坏事做尽。但他毕竟是我父亲。于家已经分崩离析了，我大哥死了，我大姐死了，我三妹在对面。如果有可能……如果可以的话……”

　　她没有说下去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完这句话。放过他？留他一命？这话说出来，连她自己都觉得过分。

　　孙昭轩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帐中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偶尔的噼啪声。

　　于冷舜等着，心里有些发虚。她知道这个请求有多过分——于朝思是西宫的帮凶，是害死孙凝的间接凶手，孙昭轩没有理由放过他。她不该开这个口。可她开了。

　　良久，孙昭轩开口，声音很轻：

　　“冷舜，我不能答应你。于朝思手上沾的血，不是我一个人能原谅的。”?于冷舜的心往下沉。

　　但孙昭轩又接着说：“但我记着你的话。”

　　于冷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孙昭轩没有解释。他只是转过身，继续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
　　于冷舜站在那里，看着他的背影，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。她什么也没说，转身离去。

　　走到帐门口，她又停下，没有回头：

　　“四皇子那边，我去。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说话。

　　于冷舜掀帘而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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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四皇子大营设在雁门关外三十里处，依山傍水，旌旗蔽日。

　　于冷舜被引入偏帐时，午时刚过。帐中只设了一张案几，两盏茶，简陋得不像接待使者的地方。她知道这是于冷禹的意思——不见外客，只在偏帐说话。

　　她等了约一炷香的时间，帐帘掀开，于冷禹走了进来。

　　姐妹俩对视，一时谁也没有说话。

　　于冷禹在案边坐下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，淡淡道：“二姐，好久不见。”

　　于冷舜在她对面坐下，看着她。看着她身上公爵的袍服，看着她眉宇间那股熟悉又陌生的冷意。她们从小一起长大，可此刻坐在对面的，陌生的可怕。

　　“三妹，”她开口，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
　　于冷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：“人总是会变的。二姐不也变了吗？跟着孙昭轩东奔西跑，倒比在家里时活得自在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没有接她的话，只是从袖中取出孙昭轩的信，放在案上。

　　“孙昭轩让我带给四皇子的。他愿与四皇子结盟，共讨西宫。”

　　于冷禹看了一眼那封信，没有去拿。她只是看着于冷舜，目光幽深：

　　“二姐，你心里清楚，结盟只是暂时的。等西宫倒了，我们和他，终有一战。”

　　于冷舜点头：“我知道。但那是以后的事。现在，我们都需要先除掉西宫。”

　　于冷禹沉默片刻，忽然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温度：

　　“二姐，你跟他这么久，有没有想过以后？”

　　于冷舜一怔：“什么以后？”

　　于冷禹看着她，目光里有种复杂的情绪：“孙昭轩。你跟着他，图什么？你呢？你是什么？他的手下？他的朋友？还是别的什么？”

　　于冷舜没有立刻回答。她低下头，看着茶盏中自己的倒影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抬起头，迎上妹妹的目光：

　　“我们之间，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
　　于冷禹挑眉：“是吗？那你告诉我，是什么关系？”

　　于冷舜摇头：“说不清。但我知道，我们在做对的事。”

　　于冷禹看着她，笑着叹了口气。“傻二姐。你从来都是这样，认定了就一根筋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端起茶盏，抿了一口，声音低了下去：

　　“你知道吗？有时候，有些人，值得你付出一切，不是因为男女之情，是因为他把你当人看。”

　　于冷舜心中一动。她看着妹妹，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柔软，忽然问：

　　“四皇子对你，就是这样的吗？”

　　于冷禹的手微微一顿。

　　于冷舜继续道：“他对你的信任，全军皆知。你那么聪明，不可能没有察觉。你告诉我，你对他是真心，还是只是利用？”

　　于冷禹沉默了很久。帐中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的风声。

　　然后她抬起头，看着于冷舜，眼中恢复了往日的冷静，但那冷静底下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：

　　“我们之间，也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。”

　　于冷舜看着她，等着她继续说。

　　于冷禹站起身，走到帐门口，背对着她，声音很轻：

　　“他是我的知己。我于冷禹这辈子，原以为不会信任何人，但现在我能信他，他也能信我。这就够了。”

　　她掀开帐帘，走了出去。

　　于冷舜独坐良久，将那封未被拆开的信收回袖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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　　于冷舜回到山谷时，已是深夜。

　　月光如水，照着连绵的营帐。孙昭轩的帐中却灯火通明，映出几个人的影子。

　　于冷舜掀帘而入，看见白岑一抱着熟睡的八皇子坐在角落，姚墨月靠坐在她身侧，六皇子景洵坐于案边，安静地听着，不言语。

　　贺百麓立于一旁。七皇子景恩坐在最远的角落里，低着头，看似在摆弄一块木头。

　　孙昭轩坐在主位，见她进来，微微点头：“回来了？”

　　于冷舜点头，在他身边坐下。

　　帐中安静了片刻。孙昭轩开口，声音不高，却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：

　　“今天把大家叫来，是有件事要说。”

　　他走到地图前，指着京城的位置：

　　“我们和四皇子联手打西宫，这是明面上的棋。但西宫一旦败象显现，于冷禹就会立刻动手。她要抢在我们前面进京。”

　　贺百麓皱眉：“那我们怎么办？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直接回答。他沉吟片刻，缓缓道：“西宫那边有五个人——三皇子、柳鸾、曾尚、于朝思、陆鱼。五人五心，因利而聚。看起来固若金汤，其实就像冬天的冰面，看着结实，底下全是裂缝。”

　　姚墨月若有所思：“你是说……让他们自己咬自己？”

　　孙昭轩点头，又摇了摇头，目光移向地图上的另一个方向——四皇子的大营：“这是西宫。但四皇子那边，是另一种局面。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斟酌措辞：“若说西宫是冰，那四皇子阵营就是火。四皇子对于冷禹的信任，已经远远超出了君臣之道。他把几乎全部兵权交给她，把身家性命也交给她。这不是信任，是炽烈到近乎迷信的信赖。”

　　于冷舜看着他，等着他说下去。

　　孙昭轩继续道：“火可以取暖，也可以把人烫伤。四皇子越信任于冷禹，其他人就越不满。朱凤山、桑一烛那些将领，嘴上不说，心里早已积怨。一旦这团火烧过了头，就会灼伤别人，也烫伤自己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语气沉了下去：“所以，两边都有破绽。一边是太冷，一边是太热。我们要做的，是找到那个切入点。”

　　贺百麓问：“那从哪边先入手？”

　　孙昭轩的手指落在京城的位置上：“西宫。四皇子那边再热，也要等我们打赢西宫之后才烧得起来。但这段时间，我们必须把西宫的冰面，从底下凿开。”

　　他抬起头，目光扫过众人：“但要做到这一点，需要一个人。一个在西宫腹地的人。一个能从里面接应我们的人。何天仪在宫里，她是何家唯一的血脉，可她现在孤立无援。”

　　白岑一轻声问：“可她被困在宫里，我们怎么联系她？”

　　孙昭轩沉默片刻，缓缓道：“我们需要一个支点。一个和何天仪接上线的支点。这个人必须在宫里待了足够久，久到没有人会注意她；必须足够不起眼，不起眼到西宫不会防备她。”

　　他看向贺百麓：“老贺，你有没有办法找到这样的人？”

　　贺百麓沉思片刻：“何家当年在宫中经营多年，未必没有留下旧人。只是这些年过去，那些人还在不在、还愿不愿意冒险，都不好说。我需要时间查。”

　　孙昭轩点头：“去查。越快越好。京城的人虽然查不到她和何家的关系，但这个支点，是我们能不能在四皇子之前拿下京城的关键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轻了下去：“任何不可能，都是从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开始的。我们要找的，就是那个最不起眼的人。”

　　帐中一时寂静。烛火跳动，映在每个人脸上。

　　白岑一怀中的八皇子动了动，发出一声细小的哼哼，又沉沉睡去。

　　远处，凤骨岭的方向，一片漆黑。

　　夜风吹过，带着深秋的凉意。月光静静地照着，照着这座山谷，照着那座远方的城，照着那些睡去和未睡的人。

　　而檄文，已经发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