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弈山河》南长落雨

63、旧网重织 你我心里都

　　北疆·殷临营帐。

　　北风卷着黄沙，从雁门关的方向一路压过来，吹得营帐猎猎作响。孙昭轩策马入营时，殷临已经带着人在辕门外等了许久。

　　“大哥！”殷临上前一步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。

　　孙昭轩翻身下马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殷临抱拳：“大哥一路奔波，先入帐说话。”

　　帐中已备好热茶与地图。殷临屏退左右，只留四名将领，一一向孙昭轩引见，皆为账中核心骨干。

　　“这是王豫行，字行之，末将帐下步兵第一人，结阵御敌，军中无人出其右。”

　　王豫行约莫三十六七岁，面容沉毅，身披黑色铁甲，闻言只拱手一礼：“水乡侯。”

　　“这是李穆年，字安之，粮草军械、辎重调度，皆由他一手操持。”?李穆年四十上下，身形清瘦，指节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，微微颔首：“末将见过水乡侯。”

　　“这是虞训，字仲则，骑兵交在他手上，你放心。”

　　虞训不到三十，肩宽体健，眼神锋利，抱拳道：“末将愿为先锋。”

　　“这是章书弘，字伯远，军中谋略、幕僚文书，皆经他手。”

　　章书弘三十出头，文士打扮，眉宇间有书卷气，却无半点文弱之态，拱手道：“末将见过水乡侯。”

　　孙昭轩一一回礼，四将退至两侧。

　　殷临铺开地图，指着雁门关的方向：“四皇子大军已在关外扎营，未与西宫军接战。西宫那边，于文焕挂了帅，钟虎承为参赞，于朝思留守京城。”

　　章书弘在一旁补充：“于文焕是于朝思的远房侄儿，西宫让他挂帅，却把于朝思留在京城——这是明摆着不放心于家。”

　　孙昭轩看着地图上标注的于文焕军势，手指在雁门关外点了点：“于文焕带了多少人？”

　　殷临道：“号称八万，实际能战之兵约五六万。粮草先行，辎重已到雁门，主力尚在途中。”

　　孙昭轩点了点头，没有立刻表态。他看了片刻地图，忽然问：“四皇子那边，什么态度？”

　　殷临道：“传话来说，邀你当面一叙。”

　　孙昭轩抬起头：“那就去见一面。”

　　殷临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开口：“大哥，四皇子这个人，可不好相与。旁边还有个诡计莫测的于冷禹。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接话。他只是收起地图，道：“备马吧。”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四皇子的大营设在雁门关外一处高坡之上，背山面水，营寨森严。辕门外旌旗猎猎，朱红色的“景”字大旗在风中翻卷。

　　孙昭轩只带了殷临和于冷舜两人入营，余众皆留在营外。

　　帐帘掀起，一股暖意裹着龙涎香扑面而来。四皇子景展高坐主位，一身玄色常服，腰间束着金带，目光落在孙昭轩身上，带着一股审视的意味。于冷禹立于他身侧，面容平静如水。两侧分列朱凤山、桑一烛两路统帅。

　　孙昭轩上前拱手：“四殿下。”

　　四皇子没有起身，只是微微颔首：“水乡侯远道而来，辛苦了。”

　　他的语气不冷不热，既无礼遇也无敌意。孙昭轩面色如常，在一旁落座。

　　四皇子开门见山：“孙昭轩，你我心里都清楚，结盟不过是暂时的。但眼下先除掉西宫，对你我都好。这点默契，应该还有。”

　　孙昭轩道：“殿下所言极是。”

　　四皇子示意于冷禹铺开地图，道：“于文焕带了八万人马北上，他本人不足为虑，但也不能过分轻敌。他身边有个钟虎承。此人是老将，打仗不冒进，守得住。朕亲领正面主攻，你部侧翼牵制，两路夹击，争取一役破敌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异议。

　　这时朱凤山在一旁轻哼了一声：“水乡侯带了多少人马？据老臣了解，不足三万。牵制？怕是牵不住吧。”

　　帐中微微安静。殷临垂着眼，没有开口。

　　孙昭轩只是淡淡道：“朱将军放心，牵不牵得住，打起来就知道了。”朱凤山还要开口，四皇子抬手止住了他。

　　于冷禹道：“军务已定，各自备战。三日内听令出兵，迎战于文焕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同一片月光下，京城外围的一间简陋小屋里，烛火昏黄。

　　贺百麓独坐案前，面前摊着一本发黄的旧档册。纸页已经脆了，边角被虫蛀出几个小洞，但字迹尚可辨认。

　　他翻到承平七年那一页，手指停住了。

　　“后宫增补杂役，各府按例抽调。何府遣丫头三人：翠儿，十二岁，入针工局。杏儿，十岁，入浣衣局。小娥儿，十一岁，入尚食局。俱已造册在案。”

　　他盯着那三个名字，看了很久。

　　翠儿。杏儿。小娥儿。

　　十五年过去了，她们还在吗？还活着吗？还记得何家吗？

　　他合上册子，对守在门口的心腹说：“去查这三个人的下落。活要见人，死要见尸。”

　　心腹领命而去。

　　贺百麓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望着皇宫的方向。层层叠叠的宫墙在夜色中只露出一线模糊的轮廓。

　　“十五年……”他喃喃道，“可还有人记得何家？”

　　没有人回答他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会盟结束后，孙昭轩没有在四皇子营中多留，只带殷临、于冷舜返回己方营地。

　　夜风寒凉，一行人沿着官道策马而行。于冷舜落在后面，沉默了一路。?到了一处岔路口，孙昭轩勒住马，翻身下来。他走到路边一处避风的坡地，蹲下身，从马背上取了一根火折子，点燃了一小堆枯枝。

　　火光亮起来时，于冷舜也下了马，走到他身边，在火堆旁坐下。

　　她没有开口，但孙昭轩知道她想问什么。

　　火苗跳动了一会儿，孙昭轩道：“你父亲的事，我心里有数。”

　　于冷舜抬起头，看着他。

　　孙昭轩添了一根柴，火光照在他的脸上，轮廓分明，看不出什么情绪：“西宫不信任你父亲，不是没有道理。他这一生，反复横跳，今日投这个，明日投那个。陆鱼把这些都看在眼里，怎么会信他？何况你和你三妹都在敌营。她防着你父亲，是防得对的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没有反驳。她说不出反驳的话，因为这些都是事实。

　　孙昭轩继续道：“但西宫现在最大的麻烦，不是信不信任谁，是没有可用之人。”

　　他拨了拨火堆，火苗跳得更高了一些：“于文焕是个庸才。挂帅出征，是陆鱼的权宜之计，把于家的人推上去，好堵住朝臣的嘴。但于文焕这种人，怕是连你三妹的面都见不到，就已经败了。”

　　于冷舜听着，没有插话。

　　“到时候西宫换人，多半是钟虎承。”孙昭轩道，“钟虎承能打，但不善变。打打顺风仗还行，遇上你三妹，或者我这边虚虚实实的布阵，他撑不了多久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目光落在火苗上，声音沉了一些：“所以到头来，西宫还是只能用你父亲。只有他，才有本事和我们在战场上掰手腕。”

　　于冷舜攥紧了衣角。

　　孙昭轩抬起头，看着她：“但你父亲这一去，不会好过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没有说话。

　　“西宫用他，是因为无人可用，心里却一直在猜他——他会不会临阵倒戈？会不会借机坐大？你父亲在前线打仗，京城里还有人盯着他。每一步，都有人在后头等着抓他的错处。”

　　他顿了顿，声音更轻了些：“尤其是曾尚。你父亲越是打得好，曾尚就越怕他。一个打了胜仗的于朝思，对曾尚来说，比一个打了败仗的于文焕可怕十倍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火光在她脸上跳动，忽明忽暗。她终于开口，声音干涩：“那在你看来，我父亲……最后会如何？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着夜色中雁门关的方向，许久才说了一句话：

　　“你父亲不会死在西宫手里，也不会死在曾尚手里。如果必须死，他会死在战场上。这是他自己的路，他自己选的路。”

　　于冷舜没有再问。

　　风吹过来，火堆晃了晃，又恢复了光亮。远处，营地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，像是一片看不见边际的海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坤宁宫的灯火，每晚都熄得很晚。

　　何天仪独坐窗前，手中握着一枚旧玉佩。那是祖父留给她的唯一遗物，温润的玉面被她的指尖反复摩挲，已经光滑如镜。

　　窗外夜色沉沉，她望向安王府的方向。隔着重重宫墙，什么都看不见。?她不知道景启还活着没有。她甚至不知道，自己还能不能活着见到他。

　　新婚之夜那一幕又浮上心头——三皇子暴戾的眼神，捏着她下巴时收紧的手指，那些狠话，以及忽然之间像换了一个人的茫然失措。

　　那个人，到底有几个？

　　脚步声在外间响起，是红玉，何天仪知道这个贴身丫鬟是太后派来的。何天仪将玉佩收进袖中，恢复如常。

　　红玉端着一盏灯进来，放在案上：“娘娘，夜深了，该歇息了。”

　　何天仪点头，没有多说。

　　红玉退下后，何天仪重新望向窗外。月光清冷如霜，照在空旷的宫院中，一片寂寥。

　　她还不知道檄文的事，还不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正在谋划如何撬开西宫这座冰面。她只是坐在那里，握着那枚旧玉佩，等着不知何时才会到来的天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