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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1、囚凤笼雀 本宫不会让 ...

  •   深秋的夜,风里带着刀子。

      木乡侯府的院墙塌了半边,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曾经煊赫一时的开国元老府邸,如今只剩断壁残垣,在月光下像一座巨大的坟茔。

      何天仪蜷缩在正堂的角落里,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披风。面前生着一堆小火,火苗跳动,映在她脸上——那张曾经明艳的脸此刻满是灰尘,眼眶深陷,嘴唇干裂。

      她已经在这里躲了快一个月。

      政变那夜,她趁乱逃出皇宫。禁军的喊杀声在身后追了一路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出来的,只记得拼命跑,跑到腿软,跑到喘不上气。最后跌跌撞撞回到这里——木乡侯府,她从小长大的地方。

      没有人想到她会回来。这里反而最安全。

      可她不知道还能躲多久。粮食吃完了,水也快没了。昨天她试着出门找吃的,刚走到巷口就看见一队禁军巡逻,吓得缩回来,再也不敢出去。

      她开始怀疑,自己是不是会死在这个地方。

      祖父临终前拉着她的手,说:“天仪,何家只剩你了。你要好好活着,不管遇到什么,都要活下去。”

      她活了。可这样活着,算活着吗?

      脚步声忽然响起。

      何天仪猛地抬头,警觉地盯着门口。火光跳动,映出几个黑影。

      门被踢开,一群禁军鱼贯而入。为首之人身着官袍,面容清瘦,目光精明——正是曾尚。

      他扫了一眼屋内的景象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:“何姑娘,让本官好找。”?何天仪浑身发抖,下意识往后缩了缩。可她身后就是墙壁,无处可退。

      曾尚走近几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:“何姑娘不必害怕。本官奉旨前来,是来接您回宫的。”

      回宫。

     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她心里。

      “我……我不回去……”她的声音发抖,沙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
      曾尚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讽刺:“这可由不得姑娘。您现在是前朝遗孤,是开国元老的孙女。您在外面流落,朝廷脸上不好看。”

      他挥了挥手,禁军上前,将何天仪架起来。

      就在此时,角落里忽然冲出一个人影——五皇子景启。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,浑身是伤,却拼命扑向禁军。

      “放开她!”

      曾尚眉头一皱,看着这个狼狈不堪的年轻人。他认出这是五皇子,那个与世无争的安王。

      曾尚眯起眼:“五殿下也在?好,好极了。一并带走。”

      禁军一拥而上,将景启也制服。

      何天仪看着景启,眼泪夺眶而出:“你……你怎么在这里?我不是让你走吗?”

      景启挣扎着,嘶声道:“我不走!要走一起走!”

      何天仪被押上马车时,回头看了一眼景启。月光下,他的脸苍白而倔强,那双眼睛里有泪光,却拼命忍着不落下来。

      她闭上眼睛,眼泪无声地流。

      那一刻,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——死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七日后,奉天殿。

      钟鼓齐鸣,百官鱼贯而入。御座空置,垂帘之后,西宫陆鱼端坐,手中捻着佛珠。三皇子景嘉从侧殿走出,在御座前站定。

      他的目光扫过那道帘子,只一瞬,便迅速收回。可就是那一瞬,他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——像幼兽看见母兽时那种本能的战栗。

      没人注意到。

      御座前的公公大声道:“陛下临朝,百官跪拜——”

      庭内寥寥无几的官员群臣跪倒,齐呼万岁。

      景嘉抬手:“平身。”声音不高,却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。

      刚被任命的兵部尚书出列,手持奏章:“陛下,北疆急报——伪帝景展已于三日前登坛祭天,自称‘大雍正统’,其军已挥师南下,已行军三百里。”

      有人怒斥:“乱臣贼子!”

      有人低声议论:“四皇子这是要打过来了……”

      景嘉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被帘后的声音打断。

      陆鱼的声音平静如水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:“慌什么?正因为这事,才召集众卿共商御敌之策。户部,粮草可备齐?”

      户部尚书连忙出列禀报。户部报库银尚足。

      陆鱼听罢,淡淡点头:“如此便好。兵部拟旨,调拨粮草,征发民夫,三日内起运。”

      兵部尚书迟疑了一下,看了一眼武将队列,又看了一眼帘后,低声道:“娘娘,大军北上,需一大帅坐镇统辖。不知娘娘属意何人?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满殿微微骚动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飘向武将队列中的两个人——于朝思和钟虎承,眼下朝中曾有过带兵数万经历的只有他们两人。

      于朝思站在队列中,面色平静如水,没有任何表情。但他心里清楚,现朝堂之中最有资格的一定是自己,但陆鱼不一定这么想,甚至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征。

      帘后沉默了片刻。陆鱼的声音再次响起,依旧平静,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

      “各位爱卿以为,何人可当此任?”

      兵部尚书率先拱手道:“娘娘,臣以为,于帅老成持重,征战多年,由他挂帅,最是妥当。”

      他这话说得挺漂亮,可于朝思心中冷笑,现在朝堂上下全是曾尚的人,曾尚这是在把他往火上架。西宫对他本就不信任,朝官越是推举,西宫越会怀疑于朝思在做什么动作。

      果然,帘后的沉默比方才更久了一些。

      于朝思抬眼,看见武将队列前列的钟虎承——那位年轻时也曾与他齐名的老将,正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。钟虎承是老帅,可这些年被于朝思压得死死的,心中岂能无怨?

      陆鱼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:“于帅年事已高,况且,两个女儿均在敌营,战场上若遇,怕有为难之处,此事须慎。”

      满殿又是一静。

      陆鱼这话说得极轻,却字字如刀。她没说于朝思不可用,只是说“须慎”——可这“慎”字,等于当众把于朝思悬了起来。他用得,但用不放心。

      于朝思依旧面无表情,只是垂着眼皮,心中涌起一股悲凉。他打了三十年仗,如今连领兵的资格都要被人当众质疑——就因为他的女儿在对面。

      钟虎承此时出列,拱手道:“娘娘,老臣不才,愿为朝廷分忧。”

      他的话引来一片低声附和。几位老臣点头称是,说钟虎承资历深厚,当年也曾独当一面。

      于朝思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冷笑。老钟,终于忍不住了。被自己压了这么多年,如今总算等到了一个机会。

      可陆鱼没有立刻表态。

      她心中自有计较。于朝思不可全信,钟虎承曾投靠石家,和西宫集团交集很少,又是否靠得住?这些老将一个比一个精,一个比一个会为自己打算。谁领兵出了岔子,最后背锅的都是她。

      她捻着佛珠,目光在武将队列中缓缓扫过。钟虎承跃跃欲试,于朝思沉默如石,其他将领或低头或观望,无人敢再多言一句。
      然后她看见了于文焕。

      他本在四皇子麾下做边军副帅,悉闻京城有变,自知四皇子会对自己不利,连夜伪装一路奔逃回了京城投奔西宫。

      于文焕站在队列末尾,三十出头,身量挺拔,一身崭新的武将官袍,站在一群老将之间像一棵新栽的树。他是于朝思的远房侄儿,此前并无独立领兵的经验,但也在军营当副将多年,胜在年轻听话,更重要的是——他姓于,既不算冷落了于家,又不至于让于朝思坐大。

      能弃暗投明,有忠心;能在于冷禹眼皮下逃脱,有胆谋。

      陆鱼心中忽然有了计较。她开口,声音依旧平静无波:?

      “于文焕何在?”

      于文焕一怔,随即快步出列,跪于御前:“臣在。”

      陆鱼道:“你上前来。”

      于文焕膝行上前,伏首听旨。

      陆鱼的声音响起,不高不低,刚好让满殿都听得清清楚楚:

      “于文焕,即日起,率八万大军北上御敌。钟虎承,你随军参赞军务,居中辅佐。于朝思,你留守京师,统筹粮草辎重。”

      满殿一静。

      这安排,谁都看得出是什么意思——于文焕是帅,但钟虎承是“参赞”,等于把他挂在了行军路上;于朝思留守后方,看似体面,实则是被架空了兵权。三方各有牵制,谁也坐不大。

      于朝思心中冷笑:好一招制衡。既没有完全不用自己,又用侄儿压住了自己,还用钟虎承盯着。滴水不漏,心思缜密——不亏是西宫,这二十年的隐忍功夫,全用在了人心算计上。

      可他什么都没说。他只是出列,叩首:“臣遵旨。”

      于文焕也跟着叩首,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激动:“臣定不负娘娘所托!”

      钟虎承的脸色变了变,没说什么,也叩首领旨。

      三皇子坐在御座上,看着这一切,一言不发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——他想说为什么不问问朕的意见?可那话到了嘴边,又被他咽了回去。

      帘后,陆鱼捻动佛珠,目光落在于朝思身上,停了一瞬,又移开了。

      她安排于文焕,不只是制衡于朝思,更是敲打他——于家的下一代还在我手里,你好自为之。

      于朝思叩首起身,退回队列,面色依旧如常。

      可他的心里,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沉下去。

      就当众人以为朝会将散之时,曾尚忽然又出列,跪于御前。

      “陛下,臣有本奏。”

      景嘉抬眸:“讲。”

      曾尚双手高举一份奏章:“上月,臣奉旨寻访前朝遗孤,在木乡侯府旧址寻得两人——开国元老何影源之孙女何天仪,及五皇子景启。”?此言一出,满殿微微骚动。于朝思抬起眼皮,看了一眼曾尚的背影,又垂下眼去——方才的兵权之争刚刚落幕,曾尚立马又抛出一个新话题,这人果然是墙头草,哪里有风往哪里倒。

      曾尚继续道:“此二人流落在外,有损朝廷颜面。臣斗胆建言——何天仪可册封长公主,五皇子封亲王,以示朝廷善待旧人,收揽人心。”?帘后沉默片刻。陆鱼的声音缓缓响起:“长公主?”

      曾尚一怔:“娘娘,臣以为……”

      陆鱼打断他:“何天仪是何家唯一血脉,又是皇后义女,区区长公主不合适。”

      满殿一静。所有人都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。

      陆鱼的声音继续传来,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:“本宫之意,当立何天仪为后。”

      此言一出,满殿哗然。

      有人失声道:“皇后?!”

      有人面面相觑,不敢相信。

      曾尚跪在地上,脸色变了又变。他原只想用何天仪做个样子,收买人心,却没想到西宫娘娘竟然要立她为后。

      三皇子景嘉猛地抬头,看向帘后。

      陆鱼捻动佛珠的手没有停。她的目光掠过曾尚,掠过那些惊愕的群臣,最后落在三皇子身上。

      她看见他眼中的惊喜。

      那惊喜如此真实,如此……愚蠢。

      她的思绪飘得远了些——她想起柳鸾。那个年轻、貌美、野心勃勃的女人。柳鸾看她的眼神,她太熟悉了。那是她自己年轻时看先帝的眼神:恭敬之下藏着算计,顺从之中压着野心。

      本宫不会让你坐上那个位置。你太像本宫了。像到让本宫厌恶。

      何天仪不一样。那丫头干净、单纯。让她当皇后,既能让前朝元老们挑不出毛病,又能死死压住柳鸾的野心。至于三皇子喜不喜欢——他喜欢正好。他喜欢,才会心甘情愿地配合。

      她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,旋即恢复如常。

      柳鸾,你跟本宫斗,还嫩了点。

      朝会散去,群臣鱼贯而出。于朝思走在最后,脚步沉重。他听见几个年轻将领低声议论:“何家那丫头,倒是命好。人人都喜欢。”他冷笑一声,什么也没说。

      可他心里明白,今日这场朝会之后,曾尚又多了两份账要记——一份是何天仪立后的事,一份是于文焕挂帅的事。这个墙头草,迟早会在这些事里翻船。

      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      红烛高照,喜帐低垂。

      何天仪身着大红嫁衣,端坐榻边,双手紧攥,指节发白。她浑身发抖,像一只待宰的羔羊。

      门被推开。三皇子景嘉走了进来。

      他穿着喜服,面色阴沉,身上带着浓重的酒气。他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。

      “抬起头来。”

      何天仪没有动。

      三皇子一把捏住她的下巴,迫使她抬头。烛光下,她的脸苍白如纸,眼中满是惊恐,却强撑着没有落泪。

      三皇子盯着她,嘴角浮起一丝诡异的笑。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乖张——与朝会上那个疲惫的年轻皇帝判若两人。

      “的确长得很好。难怪五弟那么护着你。”

      何天仪浑身一颤,却没有说话。

      三皇子的手收紧,捏得她下巴生疼:“朕问你,你是不是喜欢他?”

      何天仪的眼眶红了,但她咬着牙,一言不发。

      三皇子俯下身,凑到她耳边,声音低得像从地狱里飘出来的:

      “朕告诉你,你喜欢他也没用。朕会杀了他。杀了那个不知好歹的老五,让你彻底死心。”

      何天仪的瞳孔骤然收缩。她猛地抬起头,死死盯着他:“你说什么?”?三皇子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疯狂:“怎么?心疼了?你放心,朕会让你亲眼看着——”

      他话音未落,忽然扯住她的衣襟。

      何天仪挣扎着,却挣不开他的手。绝望中,她的手摸到枕下的硬物——那是她偷偷藏起来的剪刀,本是为了防身,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。

      她抽出剪刀,抵在自己喉咙上。

      三皇子愣住了。

      何天仪的声音沙哑,却异常坚定:“陛下再走近一步,臣妾就死在这里。”

      三皇子的手僵在半空。他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种决绝的光芒。

      奇怪的是,他没有愤怒。

     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她,看着那把剪刀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。那场景……那场景像什么?像很久很久以前,他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里,从缝隙中看见的那个画面——

      有人也是这样,被人抵着喉咙,然后……然后……

      他的眼神忽然变了。那股乖张的暴戾像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、惊恐,像做噩梦的孩子。

      他松开手,后退一步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放下。”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,甚至有些发抖。

      何天仪愣住了。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突然变了。

      三皇子又后退一步,靠在了案边。他低下头,肩膀微微发抖。片刻后,他抬起头,那张脸上已经换上了何天仪从未见过的表情,变成了疲惫,无奈,或许还有脆弱。

      “朕……朕不逼你。”他说,声音沙哑,“你放下剪刀。”

      何天仪没有动。她只是看着他,眼中满是困惑和警惕。

      三皇子看着她,忽然苦笑了一下。

      “你放心,朕不是那种人。朕只是……只是有时候……”

      他没有说下去。他转身走到门口,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      “何天仪,朕不会逼你。朕等你。”

      门关上,脚步声远去。

      何天仪握着剪刀的手终于松开,剪刀落在榻上。她靠在床头,大口喘气。

      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      她只知道,那个人,好像有两个。
note 作者有话说
第61章 囚凤笼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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