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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9、患难相濡 我现在只是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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破殿里光线昏暗,灰尘在晨光中浮动。
孙昭轩站在那堵塌了半边的墙前,背对着身后的人。他已经站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——衣裳摩擦的声音,轻轻的,像怕惊动什么。
他盯着眼前的破墙,墙上有一道裂缝,阳光从那里透进来,照出一缕细细的光。他数着那道光,一下,两下,三下。不敢回头,也不能回头。
身后那窸窸窣窣的声音停了。片刻后,又响起。他知道那是她在换另一件。
“换好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从身后传来。
孙昭轩转过身。
她站在那里,一身粗布衣裙,灰扑扑的,打着好几个补丁。头发随便挽了个髻,脸上还抹了点灰,看起来和那些逃难的农妇没什么两样。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,亮得让人移不开眼。
姚墨月也在看他。农夫短褐,草鞋,脸上带着疲惫和风霜,嘴唇干裂,眼窝深陷。两人对视一瞬,又同时移开目光。
婴儿裹在襁褓里,外面又包了一层破布,看起来就像穷苦人家刚生的孩子。他睡得很沉,小小的胸脯一起一伏,什么都不知道。
孙昭轩走过去,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孩子。那是妹妹用命换来的。他伸出手,轻轻碰了碰他的脸,软得像一团棉絮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在城中穿行,找到一处破庙暂时藏身。庙里破败不堪,佛像已经坍塌,只剩下半截莲座,上面落满了灰。
天色尚早,城门还没开。他们只能先躲在这里,等天亮再想办法。孙昭轩把干草铺成一张简陋的床,让姚墨月抱着孩子躺下。他自己靠在墙上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破庙的门早已不知去向,夜风灌进来,带着凉意。
沉默。长久的沉默。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哭喊声。
姚墨月靠在干草上,抱着孩子,一动不动。她盯着头顶那根歪斜的梁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孩子的呼吸很轻,轻得像没有。
忽然,婴儿醒了。
他先是哼唧了几声,小小的身体扭动着。姚墨月轻轻拍着,嘴里低声哄着。可孩子越哭越凶,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里格外响亮,像一把锥子,扎进人心里。
远处传来脚步声。
孙昭轩猛地站起身,走到门口,透过门缝向外张望。两个禁军正朝这边走来,火把的光芒越来越近,照亮了破庙前那一小片空地。
孩子还在哭。
姚墨月脸色发白,抱着孩子的手在发抖。她拼命拍着,嘴里“嘘嘘”地哄着,可孩子哭得更凶了,声音尖锐,撕破夜色。
“再哭就完了。”她脑中只有这一个念头。
火把的光芒已经照到门口。
姚墨月咬了咬牙,背过身去,掀起衣裳,把婴儿凑到胸前。
她没有奶水。她早就没有奶水了。可婴儿含住□□的那一瞬,本能地停止了哭泣,开始吸吮。他吸不出什么,但那触感让他安静下来。?孩子不哭了。
门口传来脚步声,两个禁军探头往里看。火把的光晃进来,照在姚墨月背上。她一动不动,抱着孩子,低着头,只露出半边肩膀。
孙昭轩站在门口,挡住大半视线,低声道:“军爷,我婆娘在喂孩子,您行个方便。”
禁军往里看了一眼,只看见一个妇人背对着他们,怀里抱着什么,确实是在喂奶的样子。其中一个嗤笑一声:“晦气,走吧。”?另一个摆摆手:“这种破庙能藏什么人,别浪费时间。”
脚步声渐渐远去。火把的光芒也消失了。
破庙里又陷入黑暗。
姚墨月没有动。她仍然背对着门口,抱着孩子,一动不动。过了很久很久,她才慢慢放下衣裳,把婴儿重新抱好。
她的脸烫得厉害。从脸颊红到耳根,红到脖子。她知道他在看着她——不是那种看,是那种不知该往哪里看的看。
她没有回头。
孙昭轩也没有说话。他走回墙角,重新坐下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破庙里一片寂静。可那寂静里,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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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亮了,城门已开。
两人抱着孩子,混在人群中往城门方向走去。街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,拖家带口,推着独轮车,神色仓皇。禁军在人群中穿梭,见人就盘查。
经过一座石桥时,人群忽然慢了下来。桥头挤满了人,都在抬头看什么。
孙昭轩抬头,看见桥头的告示栏上,贴着几张画像。
他的心猛地一沉。
那是通缉令。他的画像,姚墨月的画像,六皇子的画像。画得很像,一眼就能认出。
“六皇子景洵,悬赏万金;七皇子景恩,悬赏万金;南宫姚氏,悬赏五千金;水乡侯孙昭轩,悬赏五千金。”一行行字触目惊心。
人群挤得厉害,他们想退已经来不及了。前面的人看完画像,正一个个被禁军盘查。没有退路,不能跑,只能往前走。
孙昭轩看了一眼姚墨月。她也正看着他。两人对视一瞬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东西——死也要闯过去。
画像只有一幅,当兵的未必能记住,只能赌一次。
孙昭轩地上抓了一大把泥,快速涂到自己和南宫的脸上。拉着姚墨月,快步往前挤。他挤得很快,很猛,撞了好几个人,引来一片骂声。他不管,一直挤到告示栏前。
然后他仰着头,盯着画像,满脸惊恐,嘴里喃喃道:“这……这不是六皇子吗?怎么成了逃犯?”
旁边的人纷纷侧目。有人附和:“可不是嘛,听说他谋反了!”
“谋反?”孙昭轩一脸惶恐,“皇子都谋反?”
他话没说完,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——“哗啦”一声,他撞在告示栏上,几张告示被他扯了下来,飘落一地。
禁军大怒,冲过来要抓他。孙昭轩连连作揖,满脸惊慌:“军爷恕罪!军爷恕罪!小的没站稳!”
人群大乱。告示落在地上,被人踩来踩去。有人弯腰去捡,想看看画像什么样。有人推搡着往前挤,想看热闹。乱成一团。
姚墨月抱着孩子,趁乱蹲下身,假装帮孙昭轩捡告示。她的动作很快,在别人还没反应过来时,已经把贴着自己画像的那张告示悄悄揉成一团,塞进袖中。
她站起身,低着头,慢慢往后退。等禁军把人群重新控制住时,她已经退到了队伍后面。
禁军揪着孙昭轩,狠狠踹了几脚,把他扔到路边。孙昭轩抱着头,蜷缩在地上,满脸是灰,狼狈不堪。
“妈的,搞什么,滚!”禁军骂道。
孙昭轩爬起来,踉踉跄跄往前走。走到姚墨月身边时,他低着头,没有说话。姚墨月也没有说话,只是跟在他身后,继续往前走。
走出很远,姚墨月才从袖中掏出那张揉皱的告示,悄悄展开看了一眼。画像上的自己,面目模糊,但那几行字清清楚楚。
她把告示撕碎,扔进路边的沟里。
出了城门,天已经黑了。
两人不敢走大路,只能沿着山脚往偏僻处走。婴儿很安静,一路睡着,偶尔哼唧几声,又沉沉睡去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们找到一处破庙。比之前那座更破败,连门都没有,只剩几堵歪斜的墙。里面堆着些干草,勉强可以容身。
孙昭轩把干草铺成一张简陋的床,让姚墨月抱着孩子躺下。他自己靠在墙上,望着外面的夜色。
夜风很凉,从破洞里灌进来。姚墨月裹紧襁褓,可还是冷得发抖。?她往里面挪了挪,轻声道:“你也躺下吧。夜里凉。”
孙昭轩犹豫了一下,在她身边躺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,但庙太小,距离让彼此仍然觉得有些不知所措。
沉默了很久。
破庙里只有风声,和婴儿轻轻的鼻息。
姚墨月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里的尘埃:“你说,我现在还是南宫娘娘吗?”
孙昭轩没有说话。
姚墨月继续道:“不是了。我现在只是一个逃难的妇人,穿着粗布衣裳,抱着别人的孩子,睡在破庙里。”
她顿了顿,侧过头看着他。月光从破洞里照进来,落在她脸上,那张脸苍白而疲惫,可眼睛还是那么亮。
“你也不是水乡侯了。”
孙昭轩沉默片刻,终于开口:“我知道。”
姚墨月忽然笑了。
“如果我们真的是一对平民夫妻,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梦呓,“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……多好。”
孙昭轩没有说话,他不知道怎么接。
姚墨月等了一会儿,没有等到回答。她低下头,轻声道:“可惜,没有如果。”
很久很久,孙昭轩才开口。他的声音很低,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:“娘娘,等我们报了仇,会有那样的好日子的”
姚墨月看着他。月光下,他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你明知道,不可能有那一天。”
孙昭轩没有再说话。
两人又沉默了。破庙里只有风声,和婴儿轻轻的鼻息。谁也没有再开口,谁也没有睡。
半夜,婴儿又醒了。
这一次,他怎么都哄不住。姚墨月轻轻拍着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摇篮曲,可孩子越哭越凶,声音尖锐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。
姚墨月急得眼眶泛红。她知道,孩子是饿了。
孙昭轩站起身,走到门口,望着不远处隐隐约约的灯火——那里有个小村庄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他说,“我去想办法。”
姚墨月想说什么,他已经消失在夜色中。
孙昭轩摸黑走到村边,一家一家观察。他看见一户人家,院子里晾着小孩的衣服,屋里还亮着灯。
他敲了敲门。
门开了,一个农妇站在门口,三十来岁,面容憔悴,怀里抱着一个婴儿。她警惕地看着他,把怀里的孩子搂紧了些。
孙昭轩扑通一声跪下。
“大嫂,求您帮帮忙!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娘子刚生了娃,奶水不足,孩子饿了一天了,再不吃就要撑不住了!求您……”
农妇看着他,看着他满脸的焦急和疲惫,看着他破旧的衣裳和干裂的嘴唇。她叹了口气,侧身让开。
“把孩子抱过来吧。”
姚墨月抱着孩子赶来,农妇接过,在灯下解开衣襟,把□□塞进婴儿嘴里。婴儿立刻停止哭泣,满足地吸吮起来。
姚墨月靠在门框上,看着这一幕,眼泪无声地流。
农妇一边喂,一边低声说着话。她说她男人原在东宫府里当差,东宫垮了之后,没了营生,又被抓了壮丁,送到北疆去抵抗北戎,听说是在殷大帅的帐下。走了三个月了,一点音讯都没有。
“也不知道是死是活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很轻,“那天走的时候,孩子刚满月。他连孩子的面都没见几回。”
孙昭轩听着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。
他想起那些争斗,那些权谋,那些在朝堂上你来我往的算计。每一步,每一个决定,都可能改变像她男人一样的普通人的人生。他们被征召,被驱赶,被送去战场,死在哪里都不知道。
他男人的两次变化都和他有关,他想说对不起。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她,看着那个婴儿,看着这个被他们的世界碾过的女人。
喂完奶,农妇把孩子还给姚墨月。她忽然想起什么,低声道:“我男人说过,后山有条小路可以出城。从鹰愁涧进去,有个山洞,穿过去,再淌过一条暗河,就能到城外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但那洞又黑又深,暗河的水又急,不知道走不走得通。他也没走过。”
孙昭轩深深一揖:“多谢大嫂。”
农妇摇摇头,转身回了屋。门关上,灯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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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蒙蒙亮,两人按照农妇的指引,找到了后山的鹰愁涧。
山涧深处,果然有一个黑漆漆的洞口。那洞口不大,只容一人弯腰进出,深不见底,像一张张开的嘴,等着吞噬什么。
孙昭轩往里看了看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,只听见石头滚动的声音,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归于沉寂。
他回头看了一眼姚墨月。她抱着孩子,脸色发白,可眼神坚定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两人摸索着往里走。洞越来越窄,越来越黑,伸手不见五指。孙昭轩走在前面,一手扶着洞壁,一手往后伸,让姚墨月拉着。
她的手指冰凉,紧紧攥着他的手,攥得生疼。
脚下全是碎石,深一脚浅一脚,好几次险些摔倒。婴儿在怀里发出细小的哼哼声,姚墨月轻轻拍着,低声哄着。
不知走了多久,洞忽然变得极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孙昭轩先挤过去,然后伸手接孩子。
姚墨月把孩子递给他,自己侧着身子,一寸一寸地挪。粗布衣裳被石壁刮破,手臂上划出道道血痕,可她咬着牙,一声不吭。
终于挤过来时,她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前扑去。
孙昭轩一把扶住她。
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。只能感觉到她的身体贴在自己身上,能感觉到她的心跳,剧烈而急促。能感觉到她的呼吸,就在耳边。
只一瞬。
姚墨月站稳了,推开他。两人都没有说话,继续往前走。
不知走了多久,忽然听见水声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轰鸣。整个山洞都在震动,像有巨兽在咆哮。
一条暗河横在面前。
水流湍急,黑漆漆的看不见底。水面上飘着雾气,冰冷刺骨。河岸边的石头湿滑,长满了青苔。
孙昭轩蹲下身,伸手探了探水。水冷得像冰,刺得指头发疼。水流的力量很大,手放进去,瞬间就被冲偏。
他站起身,看着姚墨月。
姚墨月也看着他。
两人都知道,这是最后一关。
孙昭轩脱下上衣,一头系在自己腰上,另一头递给姚墨月。
“抓着。”他说。
姚墨月一手抱着孩子,一手紧紧攥着。腰带勒进掌心,生疼。
两人踏入水中。
水冷得像刀子,刺得人浑身发抖。水流很急,冲得人站不稳。孙昭轩走在前面,用身体挡住水流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姚墨月跟在他身后,咬着牙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水越来越深,没过膝盖,没过腰,快淹到胸口了。
她把孩子高高举起,不让他沾水。手臂酸得发抖,可她不敢松手。?走到河心,水流最急的地方。
孙昭轩忽然脚下一滑,整个人往旁边倒去。他死死抓着衣服,不让自己被冲走。衣被纠的笔直,勒进肉里。
姚墨月被他一带,也险些摔倒。她拼命稳住身形,两人在水中挣扎,好不容易站稳。
他们对视一眼,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恐惧和后怕。
没有言语,继续往前走。
水渐渐变浅。没过腰,没过膝盖,终于到脚踝。
他们跌跌撞撞爬上岸,瘫坐在地上,大口喘气。浑身湿透,冷得发抖,可谁也没有力气动。
不知过了多久,眼前忽然出现一丝光亮。
越来越亮,越来越大,最后变成一片白茫茫的光。刺得人睁不开。
两人跌跌撞撞走出洞口。
阳光照在身上,暖洋洋的。山风吹过,带着草木的清香。远处有鸟叫,清脆悦耳。
身后,是那个黑漆漆的洞口。身前,是青山绿水,鸟语花香。
姚墨月双腿一软,跪在地上。
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。孩子还睡着,小脸红扑扑的,什么都不知道。襁褓已经湿透,可他还睡得很香。
她忽然哭了。止都止不住。她抱着孩子,跪在那里,浑身发抖,自己也哭得像个孩子。
孙昭轩站在她身边,看着这一幕,眼眶也红了。
他伸出手,想抱住她,但还是缩了回去。
阳光下,他的脸苍白而疲惫,浑身湿透,狼狈不堪。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,那么坚定。
孙昭轩伸出手,把她扶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两人登上山岗,回望京城。
那座城在晨雾中若隐若现,像一头巨兽,匍匐在地。城墙巍峨,城楼高耸,一切都和来时一样。可一切都不一样了。
孙昭轩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不语。
他想起妹妹。想起她倒在血泊中的样子。想起那封血书。
他想起林江秀。想起她替他挡的那一箭。想起她最后的笑容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点点滴滴。那座城里,有他失去的一切。
姚墨月抱着孩子,站在他身边。她也望着那个方向,久久不语。
婴儿忽然醒了,发出细小的哼哼声。
姚墨月轻轻拍着,嘴里哼起那首不成调的摇篮曲。哼着哼着,眼泪又流了下来。
孙昭轩转过身,看着她,看着那个孩子。
眉宇间和妹妹的确很像。
妹妹明明是一个处处都需要别人保护的人,在最后一刻,却用生命保护着这个孩子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他心如刀绞,说不出再多的话语。
两人转身,迎着风沙,走向未知的远方。
身后,京城在晨雾中渐渐模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