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水弈山河》南长落雨

58、此生迟至 姚墨月站在

　　天色将明未明，京城里还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。

　　孙昭轩和姚墨月赶到城门口时，城门紧闭，城头站满了禁军。孙昭轩出示金牌，谎称奉旨入城。守城的将领不认识他，犹豫片刻，终于放行。

　　两人踏入城门的那一刻，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
　　街道上到处是尸体，有禁军的，有宫女的，有太监的，还有普通百姓的。血流了一地，在晨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。远处隐隐传来哭喊声，时断时续，像鬼哭。

　　姚墨月脸色发白，捂着嘴，不让自己吐出来。孙昭轩握住她的手，低声道：“别怕。”

　　两人一路往皇宫方向疾行。穿过几条街，忽然看见前方有一队人马冲杀过来。为首之人浑身浴血，手中的刀还在滴血。

　　于冷舜。

　　她看见孙昭轩，眼睛一亮，翻身下马，冲过来。

　　“孙昭轩！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却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，“你们总算到了！”

　　孙昭轩扶住她，看着她身上多处有伤，眉头紧皱：“你的伤怎么样？”

　　于冷舜摆摆手：“还活着。”她喘了口气，飞快道，“我们搜了大半夜，杀退三拨人，可北宫娘娘……还没找到。”

　　孙昭轩心头一沉，却什么都没说，只是点点头。

　　“走。一起找。”

　　三人带着一队亲兵，在宫城中一路搜寻。

　　他们翻遍了每一座殿宇，搜过了每一处角落，却始终没有找到北宫的踪影。于冷舜带路，把之前搜过的地方又搜了一遍，还是没有。

　　孙昭轩的脸色越来越沉，可他没有说话，只是一直往前走。

　　走到御花园深处，于冷舜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一处假山。

　　“那里搜过没有？”

　　亲兵摇头：“还没有。”

　　于冷舜正要过去，忽然听见假山后面传来轻微的声响。她示意众人噤声，慢慢靠近。

　　假山的缝隙里，蜷缩着一个少年。他浑身是血，脸上、手上、衣襟上，到处都是干涸的暗褐色血迹。他抱着膝盖，缩成一团，听见脚步声，猛地抬起头。

　　七皇子景恩。

　　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。他看见于冷舜，看见她手中的刀，浑身一颤，往后缩了缩，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。

　　“恩儿！”姚墨月的声音从身后响起。

　　她冲过去，拨开于冷舜，蹲在景恩面前。她的眼眶瞬间红了，眼泪夺眶而出。她伸出手，想抱他，又怕吓着他，手悬在半空，颤抖得厉害。

　　“恩儿……是母妃……母妃来了……”

　　景恩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那双惊恐的眼睛里，渐渐有了变化——先是愣住，然后是难以置信，最后是狂喜和委屈混在一起的东西。

　　“母妃！”他扑进姚墨月怀里，放声大哭。

　　那哭声撕心裂肺，像把这一夜的恐惧、绝望、无助全都哭了出来。他抱着姚墨月，抱得那么紧，浑身都在发抖。

　　姚墨月抱着他，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轻轻拍着他的背，一遍一遍地说：“没事了，没事了，母妃在……”

　　孙昭轩站在一旁，看着这一幕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
　　于冷舜别过头，不忍多看。

　　过了好一会儿，景恩的哭声才渐渐平息。他靠在姚墨月怀里，还在抽泣，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
　　姚墨月捧起他的脸，仔细端详。他脸上有血，有灰，还有泪痕，狼狈不堪。她用袖子轻轻擦着他的脸，心疼得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“恩儿，你受伤没有？”她终于问出声。

　　景恩摇头，声音沙哑：“没有……都是别人的血……”

　　姚墨月把他搂得更紧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……”

　　孙昭轩走过来，蹲下身，看着景恩。他身上的血迹确实太多，触目惊心。他轻声问：“恩儿，你看见北宫娘娘了吗？”

　　景恩抬起头，看着他。他看着他，又看看抱着自己的母妃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了一瞬。

　　那一瞬间，他眼中的惊恐褪去了几分，换上了一种极淡的、旁人不察觉的东西。像是冷，又像是怨，一闪而过，很快又恢复了孩子的脆弱。

　　“没有……”他低下头，声音闷闷的，“我……我一直躲在这里，什么都没看见……”

　　孙昭轩点点头，没有多问。他站起身，对于冷舜道：“你们护着他。我继续找。”

　　姚墨月松开景恩，柔声道：“恩儿，你跟着于姑姑，母妃去找北宫娘娘，好不好？”

　　景恩看着她，又看看孙昭轩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姚墨月站起身，走到孙昭轩身边。两人对视一眼，继续往前搜寻。

　　景恩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的背影。母妃走在孙昭轩身侧，靠得那么近。他忽然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手上的血，那些血已经干涸，结成暗褐色的硬块。

　　他什么都没说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继续往前。穿过御花园，绕过几处回廊，来到一片更加荒凉的所在。这里的殿宇更加破败，杂草丛生，显然已经废弃多年。

　　孙昭轩忽然停下脚步，指着前方一处偏殿。

　　“那里。”

　　门歪斜着，窗棂也塌了一半，黑洞洞的，像一张张开的嘴。

　　三人走过去，推开那扇歪斜的门。

　　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照进来，落在地上，照出一片狼藉。灰尘在光柱里浮动，空气中有血腥味，浓得化不开。

　　他们看见了孙凝。

　　她倒在血泊中，身体已经冰凉。她的眼睛还睁着，望着某个方向，嘴角似乎还带着一丝笑意。胸口处，有一道狰狞的伤口。

　　孙昭轩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他看着她，看了很久很久。久到于冷舜想上前，却被姚墨月拉住。

　　姚墨月捂住了嘴，眼泪夺眶而出。她拼命忍着，不让自己叫出声来，可眼泪止不住地流。

　　于冷舜别过头，不敢再看。她杀过不少人，见惯了生死，可这一刻，她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
　　孙昭轩终于动了。他走过去，跪在妹妹身边，把她从血泊中抱起来，搂在怀里。

　　她的身子冰凉，却还残留着一丝温度。那是刚走不久的人，才能留下的温度。

　　“凝儿……凝儿……”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，“大哥来了……大哥来救你了……你醒醒……你醒醒……”

　　孙凝没有回应。

　　他抱着她，把脸埋在她的发间，浑身发抖。他哭不出声来，只有眼泪无声地流，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。

　　不知过了多久，姚墨月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昭轩。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你看她的肚子。”

　　孙昭轩低头看去，瞳孔骤然收缩。

　　妹妹的腹部，平坦了。

　　他猛地抬起头，四处张望。于冷舜也反应过来，开始在殿内疯狂搜寻。三人翻遍了每一个角落，却什么都没有。

　　孙昭轩跪在地上，双手颤抖，心中涌起一阵绝望。

　　“凝儿……孩子呢……孩子在哪……”

　　姚墨月不自觉地握住北宫的手，她想最后再拉一拉她的手，那个再熟悉不过的手掌，此刻却如此地冰凉。

　　就在她握住那只手的瞬间，她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物。

　　她低头看去——孙凝的手心里，紧紧攥着一颗小小的东西，被她握了一夜，握到手指僵硬，也没有松开。

　　是一颗纽扣。

　　明黄色的，拇指大小，圆润光滑，像是从什么衣裳上扯下来的。

　　姚墨月的心猛地一缩。

　　明黄。那是皇上或皇子才能用的颜色。

　　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，孙凝为什么要攥着它？

　　就在此时，外面传来震天的喊杀声。

　　姚墨月来不及细想。她将那枚纽扣紧紧攥在手中，塞进怀里，贴着心口的位置。

　　那颗纽扣冰凉刺骨，硌得她生疼。

　　于冷舜冲到门口，看了一眼，脸色大变：“孙昭轩！西宫的人追来了！接近一百人！快走！”

　　孙昭轩没有动。他只是看着妹妹的尸体，看着空荡荡的角落，心如刀割。

　　于冷舜冲过来，拉住他：“孙昭轩！快走！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！”

　　孙昭轩抬起头，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里，满是血丝，满是悲痛，却还仍保有一丝清澈，就像生前那样。

　　“冷舜。”他的声音低沉而平静，“你带恩儿出城。还有她——”他看向姚墨月。

　　姚墨月摇头：“我不走。”

　　孙昭轩厉声道：“你必须走！恩儿还需要你，你死在这里不值得”

　　姚墨月愣住了。

　　于冷舜急道：“你呢？！”

　　孙昭轩看着她，一字一句道：“我留下。妹妹的孩子还没找到。他一定还在这附近，一定还活着。”

　　于冷舜还想说什么，孙昭轩已经打断她：“带她们走！洵儿还在外面等你们”

　　于冷舜眼眶泛红，终于咬牙点头。她拉起姚墨月，往外冲去。

　　姚墨月被她拉着，跌跌撞撞往外跑。跑到门口，她回头看了一眼。孙昭轩跪在妹妹身边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她咬了咬牙，转身消失在门外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于冷舜带着姚墨月和景恩杀出重围。身后，喊杀声渐渐远去。她们一路狂奔，终于冲到城门。

　　城门在他们身前正缓缓闭合。

　　城外，残兵败将正在集结。于冷舜停下脚步，回头望着京城的方向，大口喘着气。她浑身的伤都在疼，可顾不上，只是望着那座城，心中默默道：孙昭轩，你一定要活着。

　　姚墨月也停下脚步，站在她身边。她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景恩，确认他安全了。孩子浑身发抖，脸色苍白，可还活着。

　　于冷舜转身，开始清点人数。她喊着亲兵的名字，一个个数过去。

　　姚墨月站在原地，看着那座城门。她的手在发抖，可她的眼神很坚定。

　　她想起北宫最后看她的那一眼，想起她说的那句话——“姐姐，若我不在了，你帮我照顾这孩子。”

　　城门还在眼前，只差一步就能出去。可她知道，她不能走。

　　于冷舜还在清点人数，背对着她。景恩靠在一个亲兵身上，低着头，浑身发抖。

　　没有人注意她。

　　姚墨月悄然后退一步。又一步。然后转身，快步往城门方向走去。

　　她的脚步很轻，轻得像一阵风。没有人喊她，没有人追来。

　　她走到城门前，那扇沉重的门还留着一道缝隙。她侧身闪了进去。

　　身后，于冷舜终于点完人数，转过身来。

　　“南宫娘娘，咱们……”她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
　　姚墨月不见了。

　　于冷舜愣在原地，四处张望。可茫茫夜色中，哪里还有那个女人的身影？

　　她望向城门的方向。那道缝隙已经合上。

　　“南宫娘娘……”她喃喃道，眼眶泛红。

　　可她不能追。她答应过孙昭轩，要保护好景洵和景恩两个皇子。

　　她咬了咬牙，转身，带着队伍消失在夜色中。

　　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—

　　破殿里，孙昭轩正要继续搜寻，门口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。

　　他警觉地抬起头，握紧兵器。

　　门被推开，一个人影闪了进来。

　　姚墨月。

　　孙昭轩愣住了：“你怎么回来了？！”

　　姚墨月看着他，轻声道：“恩儿安全了。我回来找北宫妹妹的孩子。”

　　孙昭轩眼眶泛红，说不出话来。

　　姚墨月走到他身边，握住他的手：“我们一起找。一定能找到。”

　　两人重新开始搜寻。孙昭轩翻遍了每一个角落，姚墨月则仔细查看每一处可能藏身的地方。

　　忽然，她注意到角落里那堆破布。之前翻过，什么都没有。可这一次，她蹲下身，把破布全部掀开——

　　下面有一个小小的襁褓。

　　婴儿静静地躺在那里，睁着眼睛，没有发出任何声音。他那么安静，那么乖，仿佛知道危险，不敢出声。

　　姚墨月颤抖着抱起他。襁褓里，藏着一块染血的白布。

　　她展开，上面是血书：

　　“西宫陆鱼，杀林江秀、今又弑君……凶手是她！”

　　她的眼泪夺眶而出。她认出这襁褓，是自己亲手织的。那“福”字，那细密的针脚，都是她一针一线缝出来的。

　　“昭轩……”她的声音发颤，“你看。”

　　孙昭轩接过血书，一字一句看完。他闭上眼睛，两行清泪滑落。

　　西宫。

　　他睁开眼，目光里满是彻骨的寒意。

　　“西宫，”他一字一句道，“我要你血债血偿。”

　　破殿里，孙昭轩抱着那个婴儿，久久不语。

　　姚墨月站在他身边，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的恨意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她知道，从今往后，这个男人心里，只剩下仇恨。

　　可她心里，也一样。

　　外面，喊杀声渐渐远去。天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