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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7、月陨玉碎 一丝光亮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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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凝是被一阵剧烈的腹痛惊醒的。
她不知道刚才昏迷了多久,只知道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喊杀声、哭叫声、脚步声混成一片,像无数只蚂蚁在耳边爬。
哥哥特意安插的几个会武艺的宫女已经陷入了搏斗。
她扶着墙站起来,腹中又是一阵剧痛,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。
庆儿冲进来,脸色煞白:“娘娘!快走!禁军杀进来了!”
孙凝来不及多想,拉着庆儿就往外跑。可刚跑出寝殿,就看见一队禁军朝这边冲来。火把的光芒映在他们脸上,那些脸狰狞得像恶鬼。
“这边!”庆儿拉着她往后宫深处跑。
箭矢破空而来,一支擦着孙凝的耳边飞过,钉在身后的柱子上。又一支射中庆儿的肩膀,她闷哼一声,却不肯放手。
“庆儿!”孙凝惊呼。
庆儿咬牙:“娘娘别管我!快跑!”
两人跌跌撞撞跑过御花园,跑过回廊,跑过假山。孙凝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,只知道肚子越来越疼,腿越来越软,可她不能停。
跑到一处偏僻的角落,庆儿忽然停下脚步,转身面对追兵。
“娘娘!您先走!奴婢挡着!”
孙凝摇头,眼泪夺眶而出:“不行!你跟我一起走!”
庆儿推了她一把,厉声道:“娘娘!您肚子里是龙种!您不能死!快走!”
她转身冲向追兵,几招之后,她被乱刀砍倒,倒在血泊中。
孙凝远远看着,看着庆儿倒下,看着她最后望向自己的那一眼。那一眼里,像是在说:娘娘,您一定要活下去。
她捂住嘴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,转身继续跑。
跑过御膳房附近时,她看见一个小宫女被禁军追上,一刀砍倒。
是小雪。御膳房的小雪,才十四岁,每次见到她都会笑着行礼。前几日她还托庆儿给孙凝送过一碟新制的点心,说是自己做的,让娘娘尝尝。
小雪倒在地上,抽搐了几下,就不动了。血从她身下流出来,在石板地上蜿蜒成一条细细的河。
孙凝远远看着,眼泪止不住地流。她想冲过去,可她不能。她只能捂着嘴,继续跑。
庆儿死了。小雪也死了。还有多少她认识的人,正在死去?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她不能停。停了,就对不起那些为她死的人。
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剧烈。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喘,扶着墙,等那阵疼痛过去。汗水湿透了衣衫,黏腻地贴在身上,可她顾不上这些。
不知跑了多久,她终于看见前面有一座破败的殿宇。门歪斜着,窗棂也塌了一半,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。
她踉跄着走过去,推开那扇歪斜的门,躲了进去。
里面昏暗潮湿,到处都是灰尘和蛛网。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家具,上面落满了灰。她靠着墙坐下,大口喘气,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。
腹中的疼痛越来越厉害,一阵强过一阵。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可那疼痛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来,几乎要将她淹没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隆起的肚子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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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凝不知道自己在这座破殿里躺了多久。
阳光从破败的窗棂里透进来,落在满是灰尘的地上,照出一片斑驳的光影。她靠在墙上,大口喘气,浑身已被汗水浸透。腹中一阵阵剧痛,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,疼得她几乎要晕过去。
她咬着嘴唇,不让自己叫出声来。
外面隐隐传来喊杀声,时远时近。禁军还在搜捕,还在杀人。她透过破窗看见有人影跑过,看见刀光闪过,听见惨叫声戛然而止。每一次声响都让她的心猛地一紧,每一次都怕那些人会推门进来。
可他们没有来。这处偏殿太破太偏,像是被遗忘的角落。
庆儿死了。那个从小跟着她的丫鬟,那个总在她耳边絮絮叨叨的傻丫头,为了救她死了。洵儿也走散了。她记得昨晚拉着他的手跑,跑着跑着,一群人冲过来,把他们挤散了。她喊了几声“洵儿”,可声音淹没在哭喊声里,没有回应。她不知道他逃出去没有,不知道他有没有受伤,不知道他是不是也在找她。
大哥呢?他还在路上吗?他知道京城出事了吗?他赶得回来吗?
她不知道。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腹中又是一阵剧痛,疼得她蜷起身子,浑身发抖。她咬紧牙关,指甲掐进掌心,用疼痛对抗疼痛。
孩子,你再等等。再等等。
疼痛达到了顶峰。
孙凝躺在地上,用尽全身的力气。汗水湿透了衣衫,发丝黏在脸上,她什么都顾不上了,只知道拼命,拼命把孩子带到这个世界。
她想起自己生洵儿的时候,也是这样疼。那时有太医,有产婆,有庆儿在旁边握着手。可现在,只有她自己。
没有人帮她。她只能靠自己。
疼。太疼了。疼得她想喊,可她不敢。她只能咬着自己的手臂,把喊声憋回去。
不知过了多久,婴儿的啼哭声终于响起。
那声音微弱却顽强,像一束光照进这昏暗的破殿。孙凝浑身脱力,却还是挣扎着抱起孩子。她用颤抖的手把他裹进怀里,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,眼泪夺眶而出。
是个男孩。
她的孩子。洵儿的弟弟。八皇子。
她抱着他,想笑,又想哭。最后只是不停地掉眼泪,一滴一滴落在孩子脸上。
“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”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,可她还是想说话,想让他听见,“你叫……你叫什么好呢?母妃还没给你取名字……”
孩子睁着眼睛,看着她。那双眼睛黑亮亮的,像两颗小葡萄。
孙凝把他紧紧抱在怀里,亲了又亲。
她想起南宫姐姐送的襁褓,连忙从怀中取出来。
那是姚墨月亲手织的,细棉布,针脚细密匀称,布面上绣着一个红色的“福”字,旁边还有几朵小小的祥云。她记得姚墨月送给她时说的话——
“织了好几个月呢。也不知道孩子是男是女,就绣了个福字,男女都能用。”
她把襁褓凑到鼻尖,轻轻闻了闻。还有淡淡的阳光味道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梅花香——那是南宫姐姐身上常有的味道。
她想起姚墨月最后一次来看她时,两人坐在窗前说话。姚墨月问她给孩子想好名字没有,她说没有。姚墨月笑着说,不急,慢慢想。
那时阳光很好,照在两人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靠在姚墨月肩上,觉得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。
可现在……
她用襁褓把孩子包好,紧紧裹住。孩子安静下来,不再哭了,只是睁着眼睛看她。
她把他藏在一处隐蔽的角落,用破布盖好。然后她靠着墙,大口喘气。
透过破败的窗棂,她看见外面有兵士匆匆跑过。那些兵士身上的甲胄上,有一个醒目的标记——线条繁复,似兽非兽。
她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个纹样!她见过!
在西宫佛堂的香炉上!于冷舜给她看过的刺客令牌拓印上,也是这个纹样!
一瞬间,无数画面在脑海中炸开——
刺客令牌的纹样,于冷舜追查的线索,西宫香炉上的图案,眼前叛军身上的标记……
还有林江秀的死。那个替大哥挡箭的女人,死在刺客手中。那些刺客的令牌上,就是这种纹样。
林江秀……是西宫杀的。
还有今晚的政变。
所有的碎片,在这一刻拼凑完整。
孙凝的呼吸急促起来,浑身发抖。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想逃,却动不了。
腹中又是一阵剧痛,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肚子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
孩子……我的孩子……
她想起那个刚出生的婴儿,想起他黑亮的眼睛,想起他安静的样子。她不能让西宫找到他,不能让那个女人害了他。
她挣扎着坐起来,四处寻找能写字的东西。
她从怀中取出那块白布——那是南宫送襁褓时一起给的,说是给孩子做肚兜用的。她咬破手指,一笔一划地写。
血从指尖渗出,落在白布上,洇开一团团暗红。
她写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个字都是用命刻下的。
“西宫陆鱼,杀林江秀、今又弑君……凶手是她!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她浑身一软,靠在墙上。手指上的血还在流,可她顾不上了。她把血书塞进襁褓,又把孩子藏得更深。
孩子,你一定要活着。大哥会找到你的。南宫姐姐会照顾你的。你要好好长大,替母妃看着这个天下。
她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大口喘气。
外面传来脚步声。
孙凝心头一紧,猛地睁开眼。她连忙靠在墙上,闭上眼睛,装睡。
门被推开。阳光照进来,刺得她眼皮发烫。
一个人影走了进来。
她微微睁开眼,看见来人,心中涌起希望——
七皇子景恩。
“恩儿……”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快……快救救我……”
景恩站在门口,他看着孙凝,目光复杂得像一潭深水。
他缓缓走近,走到孙凝面前。他低下头,看着她,看着她苍白的脸,看着她眼中的希望。
孙凝伸出手,想抓住他。她的手在发抖,可她还是想抓住他。
“恩儿……你没事吧?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里的尘埃,“有没有受伤?你母妃呢?你母妃在哪儿?”
景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关切,看着她脸上的血迹,看着她狼狈不堪的样子。
他想起刚才杀那两个人时,血溅在脸上的感觉。温热黏腻,带着腥味。现在他脸上还有血,是刚才逃跑时溅上的。
他以为她会问那些血是哪来的。可她没问。她只问他有没有受伤,只关心他好不好。
她从来都是这样。对谁都好,对谁都温柔。
可这份温柔,分给了多少人?给了六哥,给了孙昭轩,给了所有人。
“恩儿……”孙凝又唤了一声,眼中满是担忧,“你怎么了?说话啊……”
景恩终于开口。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。
“北宫娘娘,我母妃心里有个人,不是父皇。”
孙凝愣住了。
“那个人,是你哥哥孙昭轩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很轻,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意,“每次见到他,她眼神都不一样。”
孙凝摇头,想解释:“恩儿,不是这样……你听我说……”
孙凝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的恨意,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。
“恩儿……谁跟你说的这些?”
景恩没有回答。他只是从袖中慢慢抽出一把匕首。
孙凝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恩儿!你要做什么?!”
景恩看着她,眼中闪过一丝泪光。那泪光里,有不舍,有恐惧,但很快,那些都被阴冷取代。
“北宫娘娘,”他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,“你待我很好。”
孙凝愣住了。
“我记得。你给我点心吃,摸我的头,对我笑。”他继续说,声音依旧很轻,“可那又如何?”
他顿了顿,目光变得幽深,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。
“我恨孙家。恨你们每一个人。可恨也不是我要杀你的理由。”
匕首在他手中微微发颤,可他的声音却越来越稳:
“我要走的路,往后很长。那条路上,不能有孙家的人挡着”
孙凝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,心中涌起一阵彻骨的寒意。这孩子……不是被蒙蔽,是早就想明白了。
“恩儿……”
景恩打断她,最后看了她一眼。
“对不起,北宫娘娘。”
匕首刺入。
孙凝瞪大眼睛,眼中满是不可置信。
她想喊,却发不出声音。她想挣扎,却浑身无力。
她低下头,看着胸口涌出的鲜血,看着那把匕首,看着他的手还在发抖。
她想起洵儿,想起大哥,想起那个刚出生的孩子。
她用尽最后的力气,往孩子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里,有眷恋,有不舍,有千言万语说不出的爱。
孩子,你一定要活着。
她的眼睛慢慢阖上。
景恩手在发抖,松开匕首,退后几步。他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孙凝,看着她身上涌出的血,看着那些血在地上蔓延,汇成一片暗红。
他想起刚才杀那两个人时,也是这样的血。可这一次,不知道为什么,他更害怕了。
这时他的目光注意到北宫娘娘的腹部。
平了?这代表着什么。
他的目光在殿内四处寻找。
这时候外面马蹄声、杀喊声越来越近。
景恩不敢久留,咬咬牙还是弃门而出逃跑了。
孙凝躺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阳光照在她脸上,她的脸白白的,正在失去血色。
他不敢再看,转过头,快步离开。
破殿里只剩下孙凝的尸体。
也许是上天的最后一丝善意。
角落里那个婴儿,在最危险的时候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一丝光亮从窗外照进来,落在北宫娘娘白皙的脸上,温柔得像一双手,轻轻合上她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