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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6、塔尖之下 塔尖上,只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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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昭轩已经跑了两天两夜。
马匹换了三匹,身上的战袍还是雁门关外那件,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褐色,结成硬块贴在身上。他顾不上去换,顾不上吃喝,甚至顾不上合眼。唯一支撑着他的,是那个念头——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
风在耳边呼啸,官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。他伏在马背上,一手握着缰绳,一手按着怀中的金牌。那是陛下给他的,可以调动沿途兵马。可他现在用不上,他只想跑,只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京城。
妹妹的笑容反复在眼前闪现。
“大哥,你一定要回来。”她站在宫门,挺着大肚子,笑得那么温柔。那是他离京前最后一面的样子。
他闭上眼睛,用力甩头,把那画面压下去。不能想,不能停。
殷临浑身浴血的样子也闪过眼前。雁门关外,他握着殷临的手,说“守住了”。殷临咧嘴一笑,牵动伤口,龇牙咧嘴。他们把后背交给他,信任他。
姚墨月最后那一眼的担忧,于冷舜临行前的“活着回来”,都像针一样扎在心里。
他知道这是调虎离山。西宫和于冷禹都在算计,他心里清楚。可他必须来。边关十万百姓,他不能赌。
可京城呢?
妹妹的命,他就能赌吗?
他不敢想。只能跑,拼命地跑。
官道上渐渐出现逃难的人群。老弱妇孺,拖家带口,神色仓皇。有的推着独轮车,车上堆着破旧的家当;有的抱着孩子,孩子哭得撕心裂肺;有的只是茫然地走着,眼神空洞,像丢了魂。
孙昭轩勒住马,问一个老丈:“老人家,前方出了何事?”
老丈浑身发抖,抬头看他。那眼神里满是恐惧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挤出一句话:“京城……京城乱了!听说禁军作乱,三皇子登基,四处抓人!官爷,您别往前了,快跑吧!”
孙昭轩心头一沉,从怀中摸出几两银子,塞进老丈手里。老丈愣住了,想说什么,他已策马而去。
身后,逃难的人群越来越多,哭声越来越近。
天色将晚,孙昭轩在一处废弃的茶棚前停下。马已经口吐白沫,再跑就要倒下了。他翻身下马,把马牵到井边饮水,自己靠在柱子上,闭眼歇息。
只歇一炷香。他告诉自己。就一炷香。
可刚闭上眼,远处就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他猛地睁眼,看见一骑快马从京城方向疾驰而来。马上的人浑身浴血,伏在马背上,像是随时会掉下来。
那人在茶棚前勒住马,看见孙昭轩,眼睛一亮。他翻身下马,却双腿一软,扑倒在地。
孙昭轩冲过去,扶起他。那人满脸是血,嘴唇干裂,却死死盯着他,从怀中摸出一封密信。
“侯爷……京城……出大事了……”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里的尘埃,说完这句话,就昏了过去。
孙昭轩接过信,展开。是贺百麓的笔迹,字迹潦草,显然写得很急:
“侯爷:西宫政变,曾尚夺权,郑文忠被杀。皇帝驾崩,三皇子登基。南宫娘娘与六殿下已逃出,北宫娘娘下落不明。于姑娘已带人入城搜救,至今未回。速归。”
信纸被攥出了褶皱。他的手在发抖,可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低头看着那个昏迷的信使,把他扶到茶棚里靠好,又给他喂了几口水。然后站起身,牵过自己那匹已经歇过一口气的马,翻身上去。
“等我来接你。”他低声说,然后一夹马腹,冲了出去。
风更大了。夕阳西斜,将天边染成血色。
他想起刚才那封信里的话——“北宫娘娘下落不明”。下落不明。这四个字像一把刀,狠狠刺进心里。
他不敢想,不能想。只能跑。
夜幕降临时,孙昭轩终于赶到了城外那处隐蔽的驿站。他刚下马,贺百麓就从里面冲了出来。
“侯爷!”
孙昭轩点点头,大步往里走。贺百麓跟在身后,压低声音,把这几天发生的一切详细禀报——
姚万盛下毒,被南宫娘娘当场识破,亲手格杀。曾尚封锁宫门,伪造遗诏,杀了郑文忠。西宫弑君。于冷舜带人入城救人,至今未归。南宫娘娘和六殿下被安置在驿站,北宫娘娘……仍无消息。
孙昭轩听完,久久不语。他走到窗前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夜色中,那座城池灯火通明,却像一头巨兽,张着血盆大口。
“冷舜那边有消息吗?”他问。
贺百麓摇头:“于姑娘入城后,只派人传过一次话——说还在搜,让您务必在城外等候。”
孙昭轩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告诉她,天亮前,我就能赶到和她汇合”
贺百麓一怔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孙昭轩刚转身,一个人影就从后院冲了出来。
姚墨月。她一身布衣,发髻散乱,脸上还有未干的泪痕。看见他,她眼眶一红,扑到他面前。
她浑身发抖,压抑了整整一天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。她抓着他的衣襟,抓得那么紧,像是怕他也会消失。
“昭轩……北宫姐姐她……还没找到……”
孙昭轩扶起她,轻轻拍着她的背。她的身子那么瘦,那么凉,在夜风中微微发颤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的声音沙哑,“我这就去找她。”
姚墨月抬头,泪眼婆娑: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孙昭轩摇头:“你留下,照顾好洵儿。我这就入城。”
姚墨月抓住他的手,抓得生疼:“不,我一定要回去,恩儿也还在城里”
孙昭轩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恳求和担忧,忽然想起两年多前他们初见结盟时的样子。仿佛在昨天,却又像隔世。
“行,跟我一起走。”他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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京城外的临时小院。
景洵坐在屋檐下的石阶上,抱着膝盖,望着京城的方向,又看着北疆的方向。
母妃没有消息,舅舅也还没赶到。
他已经这样坐了很久,一动不动。
白岑一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,在他身边坐下。她把汤递给他,轻声道:“喝点吧,暖暖身子。”
景洵接过,低头喝了一口。温热的汤滑进胃里,可他还是觉得冷,从骨子里往外冷。
“舅母,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“你说,我母妃她……还活着吗?”
白岑一沉默片刻,轻声道:“活着。一定活着。”
景洵没有追问为什么。他知道这只是安慰。他只是低着头,看着碗里的汤,看着汤面上自己的倒影。
又沉默了很久,景洵忽然问:“舅母,你说,这宫里的人,到底在争什么?”
白岑一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那张少年的脸苍白而疲惫,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深沉。
她想了想,缓缓开口:
“殿下,你看这皇宫,像什么?”
景洵摇头。
白岑一望着京城的方向,那里灯火通明,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。
“像一座高高的塔。”她说,“塔尖上,只能站一个人。每个人都想爬上去,可爬上去的路,只有一条。所以挤在下面的人,只能把前面的人拉下来,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。踩的人多了,那条路就红了——用人血染红的。”
景洵听着,没有说话。
白岑一继续道:“皇子们想的是睥睨天下,后妃们想的是母仪天下,臣子们想的是万人之上,武将们想的是建功封侯。每一个人,都盯着自己头顶那一点光亮,拼命往上爬。他们看不见脚下,也看不见身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:
“可殿下,你知道宫墙外的人,想的是什么吗?”
景洵抬起头,看着她。
白岑一的目光越过那座灯火通明的城,望向更远的地方。那里是一片黑暗,什么都看不见。可她知道,那片黑暗里,有无数的人,正在度过他们最普通的一夜。
“他们想的,只是明早起来,能不能有一口吃的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风里的尘埃,“外出劳作的亲人,能不能按时回来。作为父亲,能不能养大孩子;作为丈夫,能不能护住妻子;作为儿子,能不能给爹娘养老送终。他们想的是活下去,一家人都活下去。”
景洵怔住了。
白岑一转过头,看着他。月光下,她的脸温婉如水,可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悲悯。
“可这些东西,”她说,“在这无休止的争斗里,都成了奢望。”
夜风吹过,带着凉意。远处的京城,灯火依旧通明,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。
景洵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汤。汤已经凉了,可他端着,一动不动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母妃抱着他,在御花园里看鱼。那些鱼在池子里游来游去,抢食的时候激起水花。他问母妃:“它们为什么要抢?”母妃笑着说:“因为它们饿呀。”
那时他不懂。现在他好像有点懂了。
可他又好像什么都不懂了。
白岑一站起身,轻轻拍了拍他的肩。
“殿下,汤凉了,我再去热一碗。”
景洵摇摇头,把碗递给她。
“舅母,我没事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却很稳,“你去歇着吧。”
白岑一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深沉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楚。这孩子,经历了这一夜,好像一下子长大了。
可她宁愿他没长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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同一时刻,北疆大营。
四皇子景展独坐帐中,面前摊着一幅舆图。他的目光落在京城的位置上,久久未动。
帐帘掀开,于冷禹走了进来。她在他对面坐下,将一封密报推到他面前。
“殿下,京城最新消息。”
四皇子接过,展开。信上只有寥寥数语,却让他瞳孔微缩——西宫政变成功,三皇子登基。
他抬起头,看向于冷禹。
“我们怎么办。”
于冷禹点头,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目光灼灼:“殿下,时机到了。”
四皇子心头一跳。
她从袖中取出一份拟好的檄文草稿,递给他。
“殿下请看。待时机成熟,便可昭告天下——三皇子弑父篡位,西宫乱政,殿下以‘剿逆贼’为名,自立起兵。出师有名,天下响应”
四皇子接过,一目十行扫过。檄文写得极有煽动力,字字句句戳在西宫和三皇子的痛处。他抬起头,看着于冷禹,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绪。
“冷禹,你准备了多久?”
于冷禹微微一笑:“从第一次见到殿下之日,臣女就在准备了。”
四皇子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那燃烧的野心,他忽然发现,她的眼睛很好看,不是那种柔弱的好看,是那种……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。
“冷禹,”他忽然问,声音比他预想的轻,“等本宫登基,你想要什么?是想要军政大权还是…还是…皇后之位”
于冷禹也愣了一下,但很快迎上他的目光,一字一句道:“臣女只想与殿下共同先赢得这天下。”
四皇子笑了。
这个女人,总是比他想象的更厉害,也更让他着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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孙昭轩和姚墨月站在驿站外的山坡上,望着京城的方向。
夜幕沉沉,城中灯火通明。可那光芒在孙昭轩眼中,像一团燃烧的火,烧得他心里发疼。
他想起这些年的一切。林江秀的死,石家的覆灭,东宫的倒台……所有碎片在这一刻拼凑,西宫成了赢家。
可我不会让她赢。
他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疼痛让他清醒,让他记住此刻的恨。
他向南宫示了个意,两人翻身上马,狂奔而去。
“我一定会在天亮前赶到”
孙昭轩再一次心中默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