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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宫变·天倾 她走上前,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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柳嫔宫中,柳鸾独坐窗前,望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。她已经坐了一整夜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像。
宫女浣荷在门口探头看了三次,每一次都看见同一个背影——挺直的脊背,微微侧着的脸,还有那双映着烛火的眼睛。她不敢出声,也不敢靠近。今夜娘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让人害怕。
天边泛起鱼肚白时,柳鸾终于动了。
她站起身,走到镜前。铜镜模糊,映出她的轮廓——一张明艳的脸,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她看着镜中的自己,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她第一次照镜子时的样子。
那时她不到十岁,被卖进宫中做宫女。管事姑姑给了她一面破铜镜,让她自己收拾收拾。她看着镜中那张脏兮兮的小脸,问姑姑:“我好看吗?”
姑姑瞥了她一眼,嗤笑道:“好看?这宫里好看的多了去了。你算老几?”
她记住了那句话。这宫里好看的多了去了,所以她必须比别人更聪明,更狠,更敢赌。
从宫女到柳嫔,她赌了无数次。每一次都赢了。
可今夜,她赌的是最大的那一局。
姚万盛那边还没有动静,他已经去了有一会了,还没有消息,看来失败了。她没有派人去打探,是她的直觉告诉她的——西宫的人迟迟没有动静,曾尚封锁宫门,一切都按计划进行,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环。
皇帝还没死。
西宫那边应该很急吧?她想着,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那个女人,此刻,她的手一定在发抖。
柳鸾站起身,走到衣橱前,取出一套素雅的衣裙。鹅黄色的,很素净,是她平日里最喜欢的颜色。她换上衣裳,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,涂了点胭脂。
镜中的女人,笑起来温婉如水,谁能想到她要去做的事?
浣荷终于忍不住,探头进来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您……您要去哪儿?”
柳鸾没有回头,只是淡淡道:“去看看陛下。”
浣荷愣住了。这个时辰?陛下还没醒吧?可她没有问,也不敢问。她只是看着娘娘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不安。
柳鸾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,像是在丈量什么。
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走这条路时,才十五岁。那时她跟在管事姑姑身后,低着头,不敢看任何人。她记得路过御花园时,看见一个穿着华丽宫装的女子站在花丛中,美得像画里的人。姑姑低声说:“那是东宫娘娘,别抬头。”
她没抬头,可那一眼的惊鸿一瞥,她记了很多年。
后来最后又怎样,宫里最耀眼的存在。却死在了大牢里,穿着最华丽的衣裳。
柳鸾收回思绪,继续往前走。皇帝寝宫就在前面,朱红的大门紧闭,门口站着两个值夜的太监。他们看见她,微微一愣,连忙行礼。
“柳嫔娘娘。”
柳鸾点点头,声音轻柔:“陛下醒了么?”
太监摇头:“还没呢。娘娘这是……”
“本宫来看看陛下。”她说着,已经迈步往里走。太监不敢拦,只能躬身让路。
推开门的那一刻,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。柳鸾皱了皱眉,走进去。
殿内光线昏暗,帷幔低垂。皇帝靠在榻上,似乎还在沉睡。柳鸾走到榻边,低头看着他。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皇帝时,他还算英武,坐在御座上,目光如炬。那时她跪在殿中,头都不敢抬,只觉得那目光像要把人看穿。可此刻,榻上这个人,呼吸微弱得像随时会断。这就是曾经主宰天下的男人?
柳鸾在榻边坐下,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她从来没有恨过他。她恨的是这宫里的每一个人,恨的是自己的卑微,恨的是那些踩在她头上的人。可她并没有恨过这个给她名分、给她地位的男人。
大如天子,其实也是个工具罢了。
她伸出手,轻轻抚过他的脸。皮肤松弛,冰凉,像一张皱巴巴的纸。
皇帝忽然睁开眼。
那双眼睛浑浊,涣散,但还残留着一丝光亮。他看着柳鸾,看了很久,似乎才认出她来。
“柳嫔?”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,“怎么是你?”
“怎么是我?那你希望的是谁呢”柳鸾心想,但面上仍是笑意吟吟,那笑容温柔得像春日里的阳光:“陛下,臣妾担心您,来看看您。”
皇帝看着她,目光里有一丝欣慰,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咳嗽起来。柳鸾连忙扶起他,轻轻拍着他的背。
柳鸾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,没有怨恨,没有悲伤,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平静,从袖中取出一碗汤。
“陛下,您喝点汤吧。臣妾亲手熬的,补身子的。”
皇帝看着那碗汤,目光里闪过一丝疑惑。这汤来得太巧,太及时。
可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接过汤碗,凑到唇边。
喝了几口,不多时,浑身抽搐。
汤碗落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皇帝伸出手,像是想要去抓住什么,却什么都抓不住。
柳鸾站起身,退后几步,静静地看着他。
景颢的身体抽搐着,扭曲着,最后猛地一僵,倒在榻上,一动不动。
寝宫里一片死寂。
柳鸾站在那里,看着榻上那具尸体,看着那双还睁着的眼睛,看着那张扭曲的脸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任何表情。只是看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她终于动了。她走上前,伸手合上皇帝的眼睛。那双眼睛终于闭上了,那张脸也终于平静下来。
她转身,推门而出。
外面,阳光正好。金色的光芒洒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眯起眼,深吸一口气,然后一步一步,往西宫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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佛堂里,烛火依旧。
陆鱼跪在蒲团上,捻着佛珠,一下一下,比平日慢了许多。可她的手心,全是汗。
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夜。膝盖早已麻木,可她一动不动。她必须保持平静,哪怕心里翻江倒海,面上也不能露出一丝波澜。
桂芝在门外候着,已经进来三次了。第一次说曾尚封锁了宫门,第二次说于朝思控制了禁军,第三次说……
第三次说姚万盛死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时,陆鱼的手微微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。她只是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说。可桂芝走后,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。
姚万盛死了。居然死了。谁杀的?孙昭轩不在京城,还有谁能阻止这场变局?
她不知道。但她知道,计划出了岔子。
皇帝还没死。
她捻动佛珠的手越来越快,那“嗒嗒”的声音在寂静的佛堂里格外清晰。她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,可手不听使唤。二十年了,她等了二十年,谋划了二十年,眼看就要成功了,却在最后一步出了岔子。
她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
脚步声响起。桂芝又进来了。
“娘娘,柳嫔娘娘……去了寝宫。”
陆鱼的手倏然停住。
“她去了多久?”
“过了半炷香了。”
陆鱼闭上眼睛。柳鸾。那个女人,她信任不过,今晚没有给柳鸾任何指令,因为她不想让这个女人掺和进来。柳鸾太聪明,太难以掌控。她宁愿只用姚万盛这样的人。
可柳鸾自己来了。
她去寝宫做什么?
陆鱼不敢想,也不愿想。她只是捻动佛珠,一下一下,强迫自己不去想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每一息都像一年。
终于,脚步声再次响起。这一次,不是桂芝。
柳鸾站在门口,一身素雅的衣裙,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看起来像个不染尘埃的仙子。
可陆鱼知道,这个女人,此刻比谁都脏。
“姚万盛死了。”柳鸾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但皇帝也死了——死于我手。”
陆鱼盯着她,目光如刀。柳鸾迎上她的目光,不避不让。
佛堂里一片死寂。烛火跳动,映在两人脸上。一个跪着,一个站着。一个面色铁青,一个笑意吟吟。
良久,陆鱼开口:“你想要什么?”
柳鸾走到她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:
“三皇子登基后,我要当皇后。”
陆鱼看着她,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柳鸾笑了,转身离去。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道:
“娘娘,恭喜你赢了。”
一个她亲手提拔的棋子,如今把她逼到这个地步。
可她又能怎样?
“桂芝。”她唤道。
桂芝应声而入。陆鱼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淡淡道:
“去告诉曾尚,宣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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旨意传来时,三皇子景嘉正在御书房里发呆。
他记不清自己在想什么。也许是窗外的云,也许是案上那盏凉透的茶,也许什么都没想。他只是坐着,等。
等什么?他不知道。
然后曾尚来了。
曾尚跪在面前,手里捧着明黄的卷轴,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——哀戚中带着恭敬,恭敬中又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什么。他说了很多话。那些字一个一个飘进耳朵里——“陛下驾崩”“娘娘请殿下即刻入宫”“登基大典已备好”……
父皇死了。
他听见了,又好像没听见。那些字凑在一起,他一时竟听不懂是什么意思。
父皇死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放在膝盖上,没有抖。他想,我应该难过。书上说,人子闻丧,当痛哭流涕。可他的眼眶干干的,什么都流不出来。
他又想,我应该高兴。父皇死了,我就是皇帝了。可他的心也是干干的,什么都涌不出来。
他只是觉得空。
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,留下一个大洞,风吹过的时候,呼呼地响。
他想起父皇最后一次见他。那是半个月前,父皇已经病得起不了身,躺在榻上,脸色蜡黄。他跪在榻边,听父皇说话。说的都是些琐事——要他善待兄弟,要他听母妃的话。
最后父皇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,拍了拍他的手背。那手很瘦,皮包着骨头,硌得他生疼。
“嘉儿,”父皇有话要说,最后沉吟一会,“……罢了。”
就这两个字。……罢了。
他当时不懂。现在也不懂。父皇到底想说什么?是想说“你受苦了”还是想说“你太让朕失望了”是想说“朕对不起你”还是想说“你好自为之”
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曾尚还跪着,还在等。
他抬起头,看着曾尚手里的圣旨。那道明黄,他见过很多次。父皇的龙袍是这个颜色,母妃宫里的帷幔是这个颜色,梦里那个跪着的人咽气时,嘴角流出的血糊在衣襟上,也是这个颜色被洇成更深的颜色。
他伸出手,接过圣旨。那卷轴沉甸甸的,压得他手指微微发颤。
“儿臣……知道了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那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他站起身,往外走。
走出御书房的那一刻,阳光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站在廊下,忽然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。
左边是去奉天殿的路。右边是去西宫的路。
他往右边看了一眼。西宫的方向,佛堂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光。母妃在那里。她一定已经知道了。她一定正跪在蒲团上,捻着佛珠,脸上带着那种永远平静的表情。
他再次想起梦中柜子缝隙里看到的那张脸。那张脸也是平静的,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他打了个寒颤。
他又往左边看了一眼。奉天殿的方向,台阶一层一层往上铺,多得像数不完。
宫道也很长,长得像没有尽头。
他走在青石板路上,两旁的红墙高高地立着,把天空挤成一条细缝。阳光从那条缝里漏下来,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,像碎了的金子。
奉天殿到了。
他站在台阶下,抬头往上看。大殿的门开着,里面黑沉沉的,看不清有什么。
曾尚开口了:“殿下,请。”
殿下。还不是陛下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抬起脚,踏上第一级台阶。
一步。两步。三步。
他走进大殿,光线暗了下来。御座在前方,黑沉沉的,等着他坐上去。
他走过去,一步一步。身后,殿门缓缓关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