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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3、宫变·鸠影 他死了之后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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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还没亮,御膳房里已经热气腾腾。
姚万盛站在灶前,盯着那锅咕嘟咕嘟冒泡的安神汤,手心全是冷汗。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半个时辰,一动不动,像一尊泥塑的雕像。
锅里的药材翻腾着,黄芪、当归、酸枣仁……都是寻常的安神之物,散发出苦涩的气息。他闻着那味道,胃里一阵阵发紧,翻涌着想吐,可他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西宫的话还在耳边回响——“事成之后,本宫保你后半生荣华富贵。”
荣华富贵。多好听的字眼。
可他更记得南宫娘娘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清澈见底,从不算计他,从不怀疑他。她把他当自己人,当那个“幼时受过姚家恩惠”的同宗堂兄。每次他来南宫,她都会亲手斟茶,笑着喊他“万盛兄”。
自己人?
他咬了咬牙,把那念头压下去。自己人?这宫里哪有什么自己人。他一个太监,无根无基,能爬到今天这个位置,靠的是自己。西宫给他机会,他凭什么不抓住?
窗外传来更鼓声,寅时三刻。快了,再有一炷香的功夫,汤就熬好了。
小太监端着一个托盘过来,躬身道:“大人,汤好了。”
姚万盛点点头,挥了挥手:“都下去吧。我亲自给陛下送去。”
众人退下。御膳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,和那锅还在冒泡的汤。
他从袖中取出那个小纸包。纸包已经被他的汗浸湿了边角,软塌塌的。他颤抖着打开,里面是细细的白色粉末,无色无味,太医也验不出来。
西宫说,这是鹤顶红。
他把粉末倒进汤里,用勺子搅了搅。粉末瞬间溶解,什么痕迹都没留下。他盯着那锅汤,盯着那平静的液面,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老家,村里人杀猪前,也是这样,让他下一碗药,给猪吃。
可今天他这碗药,要引起多大的震动,他不敢往后再想。
他摇了摇头,把汤盛进碗里,端起托盘,往外走去。
外面的天还没亮,宫道上只有几个值夜的太监匆匆而过。他低着头,快步往皇帝寝宫走去。心跳得厉害,咚咚咚,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。
没事的。他告诉自己。西宫说太医已经也是自己人,只要汤送到,他就可以回去等消息。等事成之后,他就可以远走高飞,再也不用在这宫里战战兢兢地活着。
走到御花园拐角时,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处闪了出来。
“姚大人,这么早?”
姚万盛心头一凛,抬头看去——
芦花。南宫娘娘身边的新任首席婢女。
他强自镇定,扯出一个笑:“芦花姑娘?你怎么在这儿?”
芦花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汤碗上,笑容恰到好处:“南宫娘娘担心陛下,让奴婢来看看。”她走近一步,“这是给陛下的安神汤?”
姚万盛点头:“正是。”
“姚大人辛苦了。”芦花说着,忽然伸手掀开汤盅的盖子。
姚万盛来不及阻止,眼睁睁看着她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,探入汤中。
片刻后抽出,针尖漆黑如墨。
姚万盛的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一片空白。
他听见自己的声音,又远又飘:“这……”
芦花抬起头,看着他。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笑意,只有一片冷意。
“姚大人,南宫娘娘请您过去说话。”
姚万盛双腿一软,托盘“咣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汤洒了一地。他转身就跑,可刚跑出几步,几个黑影从暗处冲出,将他按倒在地。
他拼命挣扎,嘶声喊道:“我是司礼监掌印!你们敢——!”
没有人理会他。
他被按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的石板,大口喘着气。汗水流进眼睛里,刺痛,可他不敢眨眼。
脚步声响起。一双绣花鞋停在他面前。
他抬起头,姚墨月已站在他面前,面色冷峻如霜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张曾经温柔的面孔,此刻冷得像一尊雕像。
“姚万盛,本宫等这一天,等了很久了。”
姚万盛浑身发抖,嘴唇哆嗦:“娘娘!娘娘饶命!我也是被人逼的!是西宫!是西宫让我做的!”
姚墨月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满是寒意。她蹲下身,从他袖中摸出那个还没来得及扔掉的纸包,打开看了看。
“鹤顶红。”她轻声道,“无色无味。西宫倒是想得周全。”
姚万盛跪在地上,拼命磕头。额头撞在石板上,砰砰作响,很快渗出血来。可他不敢停,也不敢喊疼。
“娘娘,我错了!我鬼迷心窍!您饶了我吧!我给您当牛做马!我……”
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姚墨月拔出腰间的短剑,剑尖抵在他的胸口。隔着衣料,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,像一条蛇盘在那里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月光下,她的脸半明半暗,看不清表情。
“娘娘……”
姚墨月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:“本宫记得,你第一次来南宫时,说你幼时受过姚家恩惠。你说若非当年姚伯父伯母相助,你早已饿死街头。”
姚万盛的眼泪流了下来。他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姚墨月继续道:“本宫信了你。这些年,本宫待你如何?”
姚万盛张了张嘴,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“可你是怎么待本宫的?”姚墨月的声音依然很轻,却像刀子一样,一刀一刀割在他心上,“你替西宫盯着本宫,把本宫的一举一动都报给她。今夜,你还要替她弑君。”
剑尖往前刺了半寸,刺破衣衫,刺破皮肤。姚万盛感觉到一阵刺痛,却不敢躲。
“娘娘……我……”
“把他绑起来”,姚墨月说完,准备转身。
姚万盛突然抄起藏在内衬的一把匕首,跳了起来,扑向南宫。
“娘娘小心!”芦花大喊。
姚墨月转身看到刺向她的匕首,下意识伸出手也同样刺出手中的短剑。
她没有心软,也许是上天眷顾,她的短剑比匕首更早刺进了对方身体。
剑刺入姚万盛胸口的那一刻,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刚入宫时,差点饿死在街头。是南宫娘娘的父亲给了他一碗饭,救了他一命。
那碗饭,是白米饭,上面还盖着一块红烧肉。他记得那肉的味道,又香又甜,他一辈子都没吃过那么好吃的东西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想说对不起,想说那碗饭他一直记得,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,闷声倒了下去。
姚墨月松开手,短剑落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她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姚万盛,看着他渐渐涣散的瞳孔,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。
她转过身,扶着墙,干呕了几声,却什么都吐不出来。
芦花上前扶住她,低声道:“娘娘……”
姚墨月摆摆手,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。再睁开时,眼中已恢复平静。
“把尸体处理掉。封锁消息。”
她的声音很稳,可她的手正滴着血,不停地颤抖。
“孙昭轩,你怎么还没回来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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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枢秘阁中,烛火摇曳。
曾尚独坐案前,面前摊着那卷黄绫。
“朕崩后,三皇子景嘉继位。”
他的手轻轻抚过那些字,二十多年,他的才华从来掩盖不住,从名震乡里,到走上大城市,再到如今连中三元官居高位,他一直在西宫的资助与安排下走来,他知道光凭他的寒窗苦读,走不到今天这个位置。
西宫从一开始就看准了他。
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,他也曾读过圣贤书,知道这些事情意味着什么,可他必须报答那个女人。从他迈出第一步时就没得选了。况且,一夜过后,他就成了从龙之臣,一个寒门学子,有多少次这样的机会。
窗外传来更鼓声,寅时五刻。快了,再有一个时辰,天就亮了。
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。他收起遗诏,沉声道:“进来。”
心腹闪身而入,低声道:“大人,于侯爷那边已经准备好了。东华门、西华门、承天门,三门都有咱们的人把守。只等天亮,便可封锁宫门。”
曾尚点头:“好。郑文忠那边呢?”
心腹道:“他昨晚一直在府中,没有动静。但方才有人来报,他出府了,往宫门方向来了。”
曾尚目光一凝。郑文忠……那个老匹夫,倒是警觉。
他站起身,整了整衣袍,大步往外走去。
宫门口,郑文忠被禁军拦住。他怒斥道:“让开,我是郑文忠!我要见陛下!”
禁军面无表情,一动不动。
曾尚从暗处走出,笑吟吟地看着他:“郑大人,这么早,要去哪儿啊?”
郑文忠看见他,瞳孔骤然收缩:“曾尚!你在这里做什么?宫门为何封锁?”
曾尚笑了,那笑容里满是嘲讽:“郑大人,你查了那么久,可曾查到,我背后的人是谁?”
郑文忠脸色大变,死死盯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曾尚,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?这是谋逆!是要诛九族的!”
曾尚叹了口气,走近几步,压低声音:“我当然知道,但皇帝有了遗诏,只有不遵的人才叫谋逆。”说罢,扬了扬手中的伪造诏书。
郑文忠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疯狂。
转身就跑。可刚跑出几步,几个禁军从暗处冲出,将他团团围住。
曾尚走到他面前,展开那卷黄绫,在他面前展开。
“郑大人,你看,遗诏在此。三皇子继位,名正言顺。”
郑文忠瞪大眼睛,看着那卷黄绫,浑身发抖:“假的……这是假的!你竟敢伪造遗诏!”
曾尚收起遗诏,拍了拍他的肩:“郑大人,你是忠臣,我知道。可忠臣,也要看时势。西宫娘娘大势已定,你何必螳臂当车?”
郑文忠怒视着他,一字一句道:“曾尚,你会遭报应的。”
曾尚突然面色一冷:“郑大人,这世上,哪有什么报应。只有成王败寇。”
他挥了挥手,禁军一拥而上。郑文忠拼命挣扎,嘶声喊道:“曾尚——!你不得好死——!”
刀光一闪,他的声音戛然而止。
曾尚低头看着他,看着他倒在血泊中,眼睛还睁得大大的,望着天空。他蹲下身,伸手合上他的眼睛。
“郑大人,走好。”
他站起身,对心腹道:“把尸体处理掉。天亮后,宣诏。”
刀刺入身体的那一刻,郑文忠没有觉得疼。
他只是觉得冷,彻骨的冷。
那种冷从伤口蔓延开来,像无数条小蛇钻进血管,爬遍全身。他的四肢渐渐麻木,意识渐渐模糊,可偏偏有一丝清醒,像一根针一样扎在脑子里,让他死也不能死得痛快。
他想起了很多事。
想起这些年在朝堂上,和于家斗,和石家斗,和孙昭轩一起扳倒东宫。他以为自己做的都是对的,以为自己是在匡扶正义,以为自己死后能青史留名。
可他错了。
他听见曾尚说:“郑大人,你是忠臣,我知道。”他想笑,忠臣?忠臣有什么用?忠臣死的时候,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他的意识渐渐模糊。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灰蒙蒙的天空。天快亮了。
他后悔吗?
不后悔。
再来一次,他还会来。他是这朝堂上最后一个敢说真话的人。如果他都不来,那这天下,就真的完了。
只是……
那腔热血,能换来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他的眼睛慢慢阖上。
天边的晨光,终于破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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皇宫内,景颢龙床
他是在一片混沌中醒来的。
说不清是什么时候,也说不清是什么把自己唤醒。也许是外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,也许是心底那一丝说不清的不安。他就那样睁开了眼,望着头顶的帷幔,很久很久,一动不动。
帷幔是明黄色的,在黑暗中看不太清,只能隐约看见一片深沉的暗影。这是他看了几十年的颜色,从登基那天起,就日日夜夜对着这片明黄。可今夜,这颜色让他觉得陌生。
他想开口喊人,嗓子却干得像要裂开。他动了动嘴唇,只发出一声低哑的呻吟,细若蚊蝇,连自己都听不真切。
没有人来。
他又等了一会儿,侧耳倾听。外面有声音,很轻,很远,像是有人在走动,又像是风吹过廊檐。他分辨不出,只觉得那声音飘忽不定,像鬼魅的脚步。
“来人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声音依旧低哑,消失在帷幔里。
没有人应。
他又喊了一声:“来人……”
还是没有人。
他的心忽然揪紧了。不是恐惧,是一种说不清的预感。他在这宫里住了几十年,知道什么时候该有人,什么时候不该有人。现在这个时辰,寅时三刻,值夜的太监应该守在门外。只要他喊一声,就该有人进来。
可没有人。
外面的人影还在浮动。他看不清是谁,也数不清有多少。只是影影绰绰,来来去去,像一群忙碌的蚂蚁。
他们在他门外做什么?
他想起身去看,可身子不听使唤。他已经病了很久,久到忘了健康是什么滋味。四肢像灌了铅,抬都抬不起来。他只能躺在那里,睁着眼,望着那片明黄的帷幔,听着外面那些他听不懂的动静。
他的思绪开始飘忽,像断了线的风筝,飞向很远很远的地方。
他想起自己登基那年,才二十岁。那时他年轻,意气风发,站在太和殿上,望着下面跪着的文武百官,心中满是豪情。他要做一个好皇帝,要励精图治,要让这大雍国泰民安。
后来呢?后来他做到了吗?
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这些年,他亲眼看着于家做大,看着东宫跋扈,看着孙家反击,看着石家、林家一个个倒下。他什么都知道,可他什么都没做。他以为只要平衡各方势力,就能维持这表面的太平。
可他错了。
他的思绪又飘到那几个儿子身上。
三皇子他向来就不喜欢,总觉得他表面温润,内里却看不透这个儿子,总觉得他眼里藏着什么。
四皇子有军功,有野心,远在北疆,他不会甘心止步于此。
五皇子文采风流,与世无争。可这宫里,哪有什么真正的与世无争?
六皇子为人谦和,但他背靠孙家这棵大树,已不可能不卷入旋涡中心。
七皇子,景恩。他居然想不起脸庞的样子,这些年他去看七皇子的次数屈指可数,他对南宫产生了一丝愧疚。
他一个一个数过去,数到最后,忽然觉得自己可笑。这么多儿子,竟没有一个能让他放心托付的。
他死了之后,他们会怎样?会互相残杀吗?会让这天下血流成河吗?
他不知道。他唯一知道的是,他已经无力阻止了。
外面的人影还在浮动。脚步声越来越密,越来越近。他听见有人在喊,在跑,在哭。他听见刀剑碰撞的声音,听见惨叫声,听见那些他听不懂的、却让他心惊肉跳的动静。
他闭上眼睛,不去看,不去听。可那些声音还是钻进耳朵,像无数只蚂蚁,啃噬着他的心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带兵出征时,也是这样躺着,听着外面的厮杀声。那时他年轻,不怕死,只觉得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。可现在他老了,怕了,只想安静地死去,别让那些声音打扰他最后的时光。
可那些声音不肯放过他。
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