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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对不起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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全员下山援护流民的前夜,天际月色惨白,冷光铺满整片观月台,寒意浸骨。
玉正独自一人踏着石阶登上高台散心,远远便看见端木爱花席地而坐。
他一身浅蓝长衫铺在冰凉青石,大片粉色长发毫无束缚铺散地面,身侧横七竖八散落着数个空酒坛,浓烈醇厚的酒气将他整个人包裹。
他察觉到玉正的脚步声,只是淡淡抬眼瞥了一下,随即又漠然转头望向天边孤月,语气冷淡疏离,不带半分往日相处的温柔。
“你还敢来劝我下山送死?”
晚风卷着细碎花瓣落在二人之间,隔着一层无形隔阂。
玉正站在他身侧,心口又酸又痛,失望与不舍交织缠绕,一字一句轻声开口:“我不是逼你上阵厮杀,只是不忍看着无辜生灵白白受难。师兄,你怜惜花草,心底柔软良善,为何偏偏对山下万千苦难视而不见?一味逃避,终究解决不了一切。”
端木爱花缓缓抬起手,指尖捻住一片随风飘落的灵花残瓣,花瓣脆弱,轻轻一捏便碎裂开来,他眼底盛满无边悲凉。
“花草不会生出贪欲,不会互相残杀,不会为了权势、灵脉掀起无尽战火。可人、妖皆有执念贪求,乱世本就是欲望催生的人间地狱。我厌弃这互相屠戮的世间,不愿掺和进去,这难道有错吗?”
“可我们不能只顾及自己眼前的安逸。”玉正喉头发紧,望着他孤寂的侧脸,压抑许久的情绪脱口而出,“你是宗门大师兄,万千同门、逃难流民全都盼着你挺身而出,你拥有护人的力量,却一味躲闪自保,未免太过自私。”
“自私?”他忽然低低笑出声,笑声里裹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与颓丧,粉色发丝随着肩头颤抖轻轻晃动,“我生来便厌弃世间百态,从没想过做什么救世英雄。世人理所当然期盼强者挺身而出,可从来没有人问过我,我愿不愿意承受杀戮。我只想守花赏月,安度余生,仅此一点心愿,难道也不配被成全?”
长久积压的失望终于冲破底线,玉正藏在心底许久的埋怨不受控制地吐露出来,字字句句,都成了刺伤他的利刃。
“你胆小,没有半分担当,遇事只会躲避,靠着小聪明保全自身。看似性情温和,实则冷漠至极。从前我以为你只是畏惧纷争,心底尚存善意,如今才看清,你自始至终,只在乎自己一方小院的安稳。”
这句话像一根淬了寒刺的木簪,撕破了最好一份体面,狠狠戳开端木爱花长久伪装的散漫淡然。
他猛地站起身,浅蓝色衣摆骤然扬起,铺散在地的粉色长发凌乱翻飞,那双常年蒙着颓丧薄雾的眼眸里,第一次翻涌浓烈的怒意,还有更深一层、难以掩饰的委屈。
千百年压抑在心底的孤独、恐惧、无力,在此刻尽数爆发。
“我冷漠?我厌世,是因为我亲眼见证太多生离死别!我不敢承担责任,是清楚所有人最后无一例外,落得个身死道消!我不敢交付真心,是怕亲眼看着身边在意之人一个个死在我眼前,与其往后承受撕心裂肺的失去之痛,不如从一开始,就彻底置身事外,不动分毫情愫!”
他声音剧烈发颤,抬手狠狠将怀中酒坛砸在青石台面。“哐当”一声,清冽酒水顺着石板纹路肆意漫开,浸湿满地凋零花瓣,酒香混着冷月光,氛围逐渐窒息。
“你是凡尘凡人,短短数十年寿命,不懂我。你一腔热血,天真以为只要挺身而出,便能改变世间苦难。可你终究会明白,我如今不是选择逃避,是被迫袖手旁观。”
他别过头,再也不肯看我一眼,目光重新落回天边那轮清冷孤月,语气冷硬,斩断我们之间所有温情牵连。
“道不同,不必强求。你执意下山救世,便自行前去。往后你我各走各路,不必再来寻我,不必再相见。”
玉正还是静静伫立在他身后,望着那道单薄孤寂的蓝衫背影,望着随风飘摇的浅蓝衣袂,心口酸涩得几乎无法呼吸。
脑海里一幕幕翻涌过往三年朝夕相伴的画面,玉正脑子发懵,眩晕之际,只记起指尖无意间相触时,彼此瞬间凝滞的呼吸。
那些藏在细碎日常里的温柔与心动,那些不敢宣之于口、小心翼翼拉扯的情愫,在乱世抉择面前,被截然不同的本心硬生生割裂。
再多温存过往,也跨不过骨子里相悖的道。
玉正愿以身赴难;他厌弃纷争,只求独善其身。
没有谁绝对对错,只是我们再也无法并肩同行。
玉正没有再多辩解一句,也没有再苦苦挽留,只能攥紧掌心,一步一步缓慢走下观月台。
身后传来他的声响:“对不起……我话重了,曾经有个人很像你。我心里有你,怕你痛怕你累怕你哭,上面的话不是我的本意,忘了吧。”
玉正听到这句话喉头更是酸涩,脚步越来越快,几乎是奔一般逃离这里。
只有晚风拂动花枝的轻响,混着淡淡的残存酒香,消散在冰冷月色之中。
那日月下一别,他们不欢而散,横在彼此之间的,除了乱世立场,并无其他。可他却却不肯低头。一夜无眠,眼底酸胀,满心皆是无解的遗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