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8、战火 ...
-
平静安稳的岁月不过短短三载,所有人避之不及的乱世,终究如期而至。
山下凡界王朝四分五裂,各路诸侯割据厮杀,野心勃勃的人族修士与性情凶暴的凶兽妖物结成同盟,四处屠戮性情温和的草木精怪、手无寸铁的普通凡人,大肆掠夺各地灵脉、上古修行宝物,以此提升自身修为。
战火一路蔓延,烧碎凡界山河,很快便逼近静月宗脚下连绵群山。
往日安宁祥和的山林,转瞬沦为人间炼狱。
无数流离失所的凡人、失去居所的弱小精怪拖家带口,拼命往云雾遮蔽的静月宗山门逃窜,只求宗门庇护,躲过厮杀屠戮。
山下昼夜不断传来兵刃碰撞、哭喊哀嚎之声,殷红鲜血顺着溪流蜿蜒而上,染红沿岸草木,空气中终日飘着浓重血腥味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往日里玉正常去采买食材的集镇,如今彻底沦为战场,农户四散逃亡,饲养土鸡的灵谷再也无法从集市购入,鸡舍只能缩减规模,每日采摘山野野菜勉强喂养。
往日端给端木爱花的甜香鸡肉佳肴,也渐渐少了原料,木桌上时常只剩一碗简单的甜粽与温牛乳。
宗门诸位长老齐聚议事大殿,商议开门收容流民、下山抵御凶煞修士与恶妖。
所有人目光不约而同落在端木爱花身上——他是宗门修为最高的大师兄,千百弟子、万千逃难生灵,全都将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,盼他挺身而出,扛起守护一方的重任。
可端木爱花只是垂着头,指尖死死攥紧腰间酒坛,指节泛白。
大片粉色长发垂落,遮住他苍白无血色的脸颊,眼底翻涌着浓烈的恐惧与抗拒,半点没有挺身而出的意愿。
“不去。”他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,没有半分转圜余地,“下山便是直面无尽厮杀,死伤无数。我无力扭转乱世大局,也不愿双手沾染杀戮鲜血。紧闭山门,闭门自保,才是唯一安稳的法子。”玉正隔着人群望着他,感觉他的声音好远好远。看他的侧脸,睫毛在微微抖,嘴巴很紧张的抿着。
长老们见状,纷纷厉声斥责他身为大师兄怯懦无为,辜负全宗上下托付。
一众与他不相熟的师弟师妹满心失望,轮番上前劝说,期盼他放下逃避之心,庇护众生。
玉正穿过人群走到他身侧,轻轻拉住他浅蓝色的衣袖,指尖触到他衣料的瞬间,清晰感受到他身体细微的颤抖。
他放低声音,藏着满心焦灼与不舍,低声规劝。
“师兄,山下无数生灵正在受难,我们不能坐视不理。你修为高强,只要你带头,我们所有人都愿意紧随你下山救人。”
玉正心底藏着一层私心,他不怕下山厮杀,只怕他独自留在宗门,日日对着满园枯花、孤冷月色,被无边孤寂包裹。
玉正想着只要与他同行,哪怕前路刀山火海,只要并肩而立,便不算难熬。
“师兄说过自己和他人不一样,也许会动心,同我一起下山护世爱人。”玉正心里单纯的想着。
可玉正的触碰,像是彻底戳破了端木爱花紧绷的心防。
他猛地用力甩开玉正的手,骤然后退半步,宽大蓝色衣袖狠狠扫过桌案,案上盛放海棠的白瓷花盏轰然落地,瓷片碎裂,粉白花瓣散落一地。
“你不懂。”他眼底的消极尽数翻涌而出,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崩溃,“乱世从无赢家。今日我们拼尽全力救下的人,明日依旧会死于战火屠刀之下。数十年前妖族大战我亲眼所见,大地生灵涂炭,世间繁花尽数焚毁,明月依旧高悬天上,可世间只剩无边白骨。拼尽全力挣扎,到头来不过一场徒劳。”
他抬眼望向我,眼底有委屈,有疲惫,还有一丝玉正看不懂的隐痛。
“我只想守着我院子里的花,守着每月一轮明月,安安静静过完此生。我不想卷入纷争,更不想背负千万人的生死罪孽。”这句话似刀刃撕开玉正天真的梦,玉正被说的一句话都回不了,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。
玉正心里最后也算看得明白,他胆小,没有扛起乱世的担当,根深蒂固的厌世困住他,让他不敢踏出自己安稳方寸。
可真到这一天,看他的模样,想着他曾经的流言蜚语,那些过去想为他挡住的话和事如风一般被吹散了,玉正感觉心一点点碎掉,不,不是碎掉,是心变成黑漆漆洞,被解碎。
端木爱花眼睁睁看着他丰富的面部表情,心里已料到一二,他临走前撞上玉正的肩膀。
他说:“这世间没有人配的上我的同情,从前有,现在没有,以后更不会。他妈的,你让这些傻子给我闭紧嘴巴。”
玉正被撞的生疼,但是一步未动,他不愿意退。他满脑子都是过去端木爱花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。他微笑的模样,他一转身,一回头,然后现在他却变了。
玉正没回头,一下下数着他走路出门,待到脚步声远到听不见,他才转身快步离开,他尽力不让眼圈里的泪掉落。
“从前有,那人是谁?”
————
山下清晰传来的哀嚎、无辜生灵濒死的悲泣近在耳畔,宗门上下所有人,都无法认同他独善其身的选择。
大殿之内的分歧一日比一日尖锐,日日争执不休。
居于锁月峰从不露面的师尊,只送来一枚传声玉符,淡淡一句:随心而行,无分对错。
道理上确实无绝对正误,可人心自有取舍。眼见苦难近在眼前,没有人能够心安理得关上山门,躲在花海之中独善其身。
玉正在心里一遍又一遍的演练去寻端木爱花劝说:不要求他上阵搏杀,只求他随队伍下山,看护老弱妇孺、受伤小妖,不必直面兵刃。实在不行,希望二人关系能和好如初。
时隔将近一个月,玉正已下山十余次,他终于前去敲门。
是的,玉正也不知道自己算是勇者还是懦夫,是的话怎么敢与叛军妖魔厮杀缠斗?不是的话为什么一句话也不敢讲出口?
端木爱花没有应声。
玉正数次站在观月台石阶下,远远望着他独坐的蓝衫身影,满心酸涩。
院中繁花再繁盛,清甜花香再浓郁,也掩盖不住天地间弥漫不散的血腥戾气。
木秋千空荡荡悬在海棠树下,无人落座。
心底的决心一点点变得清晰。
玉正心想:我果然还是不能同他一般闭门避世,我必须跟随诸位长老下山,援护流离失所的众生。
做出这个决定时,最让他煎熬的,不是前路凶险,而是一想到要与端木爱花分离,想到往后漫长岁月,他独自守着空寂院落,月下独酌,无人打理桃林、心口便像被钝刀反复切割,疼得喘不上气。
玉正闲下来无数次站在海棠院门外徘徊,想再同他好好说说话,想把藏了许久的心意尽数道出,可每次靠近院门,听见院内只有偶尔的轻响,
他终究没有勇气推门而入。
哦不不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