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听说师兄是狐狸》德闻

10、月华遥遥 完结！后续

　　第二日天刚蒙蒙亮，玉正便跟随宗门长老与一众师弟师妹，踏上前往战火凡界的山道。

　　临走前，玉正刻意绕路经过海棠院落，院门紧闭，院内安静无声，知道他就在院中，目光悬在门板之上良久，最终转身离开。

　　下山之后，数年光阴尽数耗在战火硝烟之中。

　　玉正跟着队伍四处奔走，收容流离失所的老弱，对抗凶煞妖修，亲眼见过尸横遍野的荒村，见过至亲骨肉生死别离，人间极致疾苦，一桩桩、一件件尽数落在眼底。

　　无数个厮杀过后的深夜，玉正独自坐在残破屋檐下，望着天边一轮孤月，总会不由自主想起端木爱花。

　　想起他说过的那句“世间万事皆是一场空”。

　　玉正终于真切读懂他话语里浸透的绝望——乱世之中，一人之力何其渺小，无数善意奔赴，终究难以抵挡时代倾覆的洪流。

　　可玉正从未后悔下山的选择。纵使前路满是鲜血伤痛，他也无法做到冷眼旁观众生受难。端木爱花是对的，可是玉正也有选择。

　　数年战火缓缓平息，作乱的凶妖恶修尽数被驱逐，凡界格局重新稳定。

　　玉正终于带着残存弟子，踏上重返静月宗的归途。

　　云雾缭绕的山门依旧矗立，山间草木依旧繁茂。

　　端木爱花的海棠院落繁花盛放，千株冬桃静静扎根西侧空地，一如从前模样，可院落之中，再也寻不到那道身影。

　　看守山门的古槐小妖说起，自从他下山那日起，端木爱花便锁死了院落木门，不再踏出院子半步。

　　那小妖紧张的讲道，白日闭门不出，独自打理满园花草、照料桃林，到了月圆之夜，依旧孤身登上观月台抱酒独饮。木秋千落满灰尘，再也不曾有人落座。

　　从此以后，他再也没有同任何弟子说过一句话，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。

　　此后每一个月圆之日，玉正都会独自登上观月台，想要寻他说几句话，化解当日月下决裂的心结。

　　战火已经消散，玉正也成熟了许多，那话虽然伤人，可一过数年，时间也渐渐磨掉了那些失望，总归是师兄弟，他不希望与他还是那么隔阂。

　　远远便能看见高台尽头那道熟悉的蓝色身影，粉色长发在月光下格外醒目。

　　玉正加快脚步上前，可只要他的距离近到三丈之内，他便会立刻起身，转身顺着另一侧石阶离去。

　　他无数次幻想里想到过的那些话，终究没机会说出口。

　　他心里还想着，当年端木爱花口中的那人是谁？

　　“师兄，我回来了，这世道当真和你说的一模一样，充满离别和遗憾。你没有错，错的是我。”

　　“师兄最近怎么样？快冬天了，桃花也该开了。你肯定能把他们打理得很好。”

　　“师兄，当年……抱歉，我想和你再聊聊。”

　　“好久不见，前些年一直欠你一句话，对不起。”

　　一层无形坚壁横亘在二人之间，当年月下争吵撕碎的温情，再也拼凑不回。

　　玉正时常独自站在海棠院落门外，隔着雕花木门，闻着院内熟悉清甜花香，心底五味杂陈。

　　偶尔雪落深冬，玉正独自撑伞闲逛，脚下积雪依旧咯吱作响，身侧却再也没有那人。

　　居于锁月峰的师尊自始至终未曾露面调解，玉符所言随心而行，道尽世间真相——世人本心各不相同，从来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。

　　又是一年满月，清辉洒满整片观月台，高台之上只有玉正一人孤零零伫立，身侧空荡，那当年与其并肩饮酒赏花之人，始终未曾露面。

　　隔着整片连绵花海，玉正望向端木爱花的院落，木屋窗棂透出一点微弱灯火，窗边隐约映出一道垂落粉色长发的剪影。

　　他隔着漫山草木、遥遥月色遥遥独望，明明近在同一座山谷，却如同隔着万水千山。

　　心底藏着从未说出口的情愫，被隔阂、立场、当年争执牢牢困住，无处安放。

　　玉正还记得他说他与旁人不同，可玉正自始至终清楚，他从未特殊，只是他孤寂岁月里一场短暂慰藉。

　　玉正也记得雪中共伞指尖相触的悸动，记得他吃到甜食时转瞬即逝的浅笑，记得他当初护我不受同门欺凌的温柔，所有细碎欢喜，如今都化作绵长落空的思念。

　　无从预料往后漫长岁月，是否还有和解相伴的机会。

　　或许多年之后，乱世余波再度席卷群山，他们会被迫站在对立两端。

　　或许此生余下岁岁年年，他们便永远这般咫尺天涯，只能共赏同一轮明月，再也无法并肩看花、月下闲谈。

　　山间草木岁岁枯荣，天上明月夜夜高悬，从未更改。

　　————（后续）

　　端木爱花守着一院繁花、千株冬桃，沉溺于独属于自己、避开纷争的消极安宁；玉正踏遍红尘战火，见证苍生起落，一身风霜与悲悯。

　　花开自有凋零之时，明月终有西沉之日。

　　曾相伴一程，交付过细碎温柔与隐秘心动，终究顺着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渐行渐远。

　　没有冰释前嫌的圆满和解，没有彻底斩断情思的决绝别离，只剩过去绵长遗憾，无尽留白，余生皆是隔花望月、触景思人的无尽怅惘。

　　往后每一个深夜，独自走着，手中空握一把油纸伞，孤孤寂寂。

　　灵花落满肩头，玉正下意识抬手，指尖悬在半空，再也寻不到另一道微凉指尖，轻轻与他相碰。

　　————

　　桃林最尽头一座碑，上面没有墓铭，只有两字，玉正。

　　（全文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