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捡到失忆将军，但野心家》华穗

6、第 6 章 沈同言

　　沈同言作为此次事件的中心人物，果不其然地成为了最后一个知道自己的好事被泄露出去的人。

　　得知消息的那天，他还心情相当好地在同美妾们游湖，十分没有保密意识地同他的新宠到处说，自己马上就要大发一笔。

　　谁知刚和佳人调笑炫耀到一半，神色难看的下属就匆匆拜访，将最近鄣州沸沸扬扬的消息同他详细地说了。

　　当即沈郡守就脸色铁青地赶回了府，还没来得及召集人来商量商量怎么做，将军府姗姗来迟的回信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撞了进来。

　　“太守，敢问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”

　　一个胡子花白的幕僚资历最深，也是唯一一个敢顶着沈郡守怒火发问的。

　　沈同言把手中信纸狠狠甩在地上，额角青筋暴起，“好你个姓方的，居然敢抢我的生意！”

　　他一手指着那封信，没好气道，“方霖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，知道我要卖将军府粮，居然连夜给祝将军写信，表示他也可以卖，价格还比我的低两成！”

　　其他人也就算了，但方霖这家伙从前就和他有旧怨，他也向来瞧不起这位纨绔子弟，如今这般明晃晃地，不就是要打他的脸、搅黄他的事吗。

　　是可忍孰不可忍！

　　下面喧哗声起，有人壮着胆子扬声说，“太守，这件事本就不太好，要不干脆……”

　　“不行！”沈同言气得快要跳脚了，“绝不能让那个姓方的看我笑话，就算亏本，我也绝不让到他手里去！”

　　一众人吵得正厅沸反盈天的，谁也没注意到被嫡母指使前来送吃食的沈府庶小姐。

　　沈三小姐低眉顺眼地把食盒放在桌上，从喧闹的人后默不作声地走了。

　　她的生母本是清倌人，被沈同言仗势强上后不巧有了身孕，于是就被纳入府中，因着母亲出身，三小姐在沈府中地位极低，连几个同为庶出的姐妹也能时常指使她做事。

　　偏偏沈三小姐还继承了母亲的美貌，是府里小姐中最好看的一个，嫡母见了她这张脸就烦，总是刻意折腾她。

　　今日正是听说了老爷心情不佳，才会派她过来，还好这次运气不错，没有受到什么指责。

　　她顶着日头出了门，被炽热的阳光一照，忽地生了几分愁绪，不知自己未来到底会是个什么光景。

　　罢了，也不必再想，估计会像嫡母时常和父亲念叨的那样，被匆匆找了个人嫁了吧。

　　沈三小姐一哂，摇了摇头，不再思考这些虚无缥缈的事。

　　就在她走后不久，一群人终于商讨出了个大概，沈郡守再次动笔写了封寄往将军府的信。

　　信里内容不多，主要表示自己最多只能再降一成，但能提供更多的粮——绝对比姓方的要多的多。

　　为此，沈郡守不得不忙里忙外地又去拉了更多人入伙。

　　接下来，基本就是这两位，每隔几天就往将军府发信，今天这个表示粮多，明天那个表示价还可以降，轰轰烈烈地开启了一场竞争。

　　两方本就积怨已久的势力角力之下，越来越多的人被牵扯进来。

　　再加上胤州戒备森严的消息终于也传了出来，更多的蠢货自以为天高皇帝远，反正虚报点不算什么事，朝廷来使也不会愿意跨过胤州这乱地来查证这边到底有没有天灾——

　　相比之下，还是有钱赚和向两位背景大的靠山示好才是要紧事。

　　于是又有许多人自愿跳下了锅，恨不得再往里多放些调料，把自己炖得更香些。

　　中间也不是没有聪明人发觉不对，但要么是没实权的幕僚，劝不动自己蠢出天际的主子；

　　要么就是政斗被牵连过来的没站队的官员，谁也没那个好心和这群自带背景的子弟们深聊——这群人以前看他们都是鼻子朝天的，要是巧合的话，说不准还就是把他们牵连过来的人。

　　于是这些旁观的聪明人甚至隐隐还带着一点看好戏似的幸灾乐祸。

　　几番波折下来，到最后出现在信上的数值越滚越大，最后摇身一变，几乎逼近鄣州去年的税收。

　　舒昭伸手点了点这个由方家远亲报出来的数，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扯。

　　她非但没感觉到自己计划成功该有的兴奋，反而莫名多了几分道不明的悲凉。

　　哪怕住在深山里不理世事，她也是能从云桑那边窥见当下百姓生活的一角的，各种哪怕是她也想象不到的盘剥，从小吏到大官，层层叠叠，每一层都要从中间剥点利下来。

　　朝廷已经被蛀蚀成了这样，难怪太平王一呼，天下各处都有响应的起义军跟着造反，硬是把看似还兴盛的朝廷几年里就逼着到处灭火却灭不尽。

　　如今秋收已经到了尾声，太平王隔着这么久也没看到一星半点的兵力，终于发觉这边只是虚晃一枪，把胤州的戒严撤了一半；

　　朝廷的第四封旨意终于跨过那道短暂松懈的屏障来到了将军府，言辞比上次还要激烈许多，几乎就要指着镇北将军府的鼻子骂“你们是要造反吗”。

　　该停火端粥了。

　　她叹了口气，把目光投向对面端坐着的杜仲业，与此同时，手一伸，将手里的信递给他。

　　杜先生跟着看了全程，他的能力也不差，但是可能是因为早期只在京城里做了个小官，后面被祝老将军救下后又一直只管将军府那点事，眼界一直拓展不开，直到见了舒昭，才知道原来还可以这般把众人玩弄于股掌之中，一时心里又敬又怕。

　　心里产生惧怕，就会在眼睛上体现出来，舒昭一看老人家躲闪的眼神就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，心下咯噔一声，发觉自己可能是太想展示自己的手腕，一不小心就把皮下那点心思也给抖出来了。

　　她下意识往祝昀那边看了一眼，祝将军先前听得有些犯困，没察觉到微妙的气氛，还以为她是有什么事吩咐，立即就坐直身，直愣愣地看着她。

　　舒昭忽地也跟着一愣，嘴角稍稍上扬了点弧度，把祝将军看得更加不知所措。

　　事情到这一步，终于可以写奏章把所有事捅到朝廷那边去了。

　　拟公文这件事舒昭没有经验，于是便落到了杜先生头上，老人家刷刷地就写出了一篇言辞恳切，规矩上也出不了错的长篇大论。

　　开头就是一整个大诉苦，说将军府一接到圣旨就准备好要动兵了，原本想着缺粮就缺粮，还是朝廷更重要，说什么也不能让皇上担惊受怕，很是真诚地表了一番忠心；

　　随后便说，兵都在调了，突然沈郡守慷慨解囊，愿意向将军府出售足量的粮食，将军府看着这价格确实有点贵，但为了朝廷，这点钱自然不能节省，当即就要同意了，只不过怕还是不够，又尝试着问了问沈郡守还有没有；

　　谁知消息不知怎么的走漏了，方郡守更是大方地表示可以用更便宜的价出售——将军府也穷，没办法，能省点是一点，就想着这边也行；

　　两方一次比一次开出的价低量大，但将军府也惦记着圣上，就想催两边都早点拿出来，结果不知为何，一直拖到秋收完了，也没有见到一粒粮食；

　　中间还偏偏屋漏逢上连夜雨，太平王教那贼人截取了公文，硬是知道了动兵的事，把鄣州往外的路都堵住了，什么消息都递不出去；

　　我们将军府也是无可奈何，趁着胤州终于松懈下来，立刻就把情况告知朝廷，还望皇上多多谅解，当然，要是现在还需要出兵，将军府绝无二话，立刻就能调动军队。

　　当然，最后该有的向皇上问安也不能少。

　　随着这一纸奏章到了中央，递到朝堂上被皇帝和三省的重臣们看到后，没过几日，又有一封来自鄣州的公文再度出现，引发了轩然大波。

　　——是鄣州今年的税收统计。

　　——只有去年的三成不到，还有满页看着就触目惊心的天灾，几乎鄣州的每一块地上今年都不太平，说辞居然还诡异地十分统一。

　　这份连鬼都糊弄不过去的公文到了朝上，是如何被诸公们皱着眉、发着怒讨论的，鄣州这边还一无所知。

　　镇北将军府中，舒昭从没日没夜的翻阅中抽出身，同担忧她身体、特意前来邀请她外出走走的祝昀出了府，来到街上。

　　祝将军显然经常外出，带着她轻车熟路地绕过几个拐角，坐在一家人满为患的摊子上，朝忙碌的摊主喊道，“两碗馄饨，麻烦快些上。”

　　喊完，他又转头对舒昭说，“他家馄饨是这里的一绝，你可要好好尝尝。”

　　等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桌，舒昭舀了一个放进嘴里，眼睛立即亮了不少。

　　但她没点评，反倒先随口问他，“你的记忆恢复了？”

　　祝昀好歹家里也有个侯位，吃相比一般武人要好得多，一边吃一边毫不迟疑地回答，“没，是我娘告诉我的。”

　　两人说完，便没了声，他们还是更习惯安静地相处，直到现在，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。

　　过了许久，舒昭才看着街上忙碌的百姓，轻轻叹气，“我做了这些，百姓的生活怕是要不好过了。”

　　将军府治下还好，赋税都能管上一二，别的地可就不好说了。

　　等目的达成后，该怎么安抚百姓的问题其实还大着，倒时候怕是又要忙碌上好久。

　　她心知自己已经做到了能做到的一切，赶在最恰当的时机捅破，按理说不会牵连到百姓太多——可那也只是按理说。

　　从南边刮来的风又幽幽地起了，在城内呼啸着，一路向各地袭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