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93、怀孕 方晴盯

　　方晴盯着手里的验孕棒，看了很久。两条杠。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她握着那根细细的塑料棒，坐在马桶盖上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卫生间的灯光白得刺眼，墙壁上贴着廉价的花色瓷砖，空气中的潮湿混着沐浴露的气味。

　　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，直到小腿有些发麻，才缓缓站起来，把那根验孕棒用纸巾包好，扔进了垃圾桶的最底层。她洗了手，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——脸色有些苍白，眼下带着熬夜留下的青影。

　　她想起最近这段时间总是提不起劲，早上起床时觉得浑身沉重，上课时偶尔会犯恶心，她还以为是太累了，是被学生气的，是因为教资又一次没过而心烦意乱。她甚至没有往那方面想。

　　她和罗伟和好后，他很快又找了一份快递站点的活儿，每天早出晚归，回来就喊累，倒头就睡。但在那件事上，他从来不喊累。有时他不愿意戴套，说要她催了又催才不情不愿地套上；有时她自己也忘了，第二天才想起来去买药；还有几次，她忙起来连药也忘了买。她想，应该不至于那么倒霉吧。可验孕棒上的两条杠，不会说谎。她该怎么办？她还没有准备好当一个母亲。她自己都还是个孩子——一个连教资都考不过、工作不稳定、住在合租房里的孩子。她怎么去养育另一个生命？

　　她坐在床边，握着手机，翻到通讯录里“罗伟”的名字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停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没有拨出去。她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。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说。

　　窗外，北京的夜色渐渐深了。远处传来零星的车辆驶过的声音，衬得这间小小的合租房更加安静。

　　方晴坐在床边，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。那里还很平坦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但她知道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，已经在那里悄然扎根了。

　　周六的医院，人比工作日还要多。产科门诊外的走廊里坐满了挺着孕肚的准妈妈，有的由丈夫陪着，有的由婆婆或母亲陪着，有的一个人安静地坐着，低头翻看手机。方晴一个人坐在角落里，手里攥着那张刚刚出来的检查报告。B超单上写着“宫内早孕，约6周”，下面附着一个小小的、模糊的胚胎影像。她盯着那张黑白图像上那个小小的点，看了很久，然后把它折好，放进了包里。

　　她在医院大厅的椅子上坐了很久。周围的喧哗声像隔着一层水传来，模糊而不真实。她握着手机，翻到罗伟的号码，犹豫了很久，最终还是拨了出去。电话响了几声，接通了。罗伟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：“喂？怎么了？”方晴握着手机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你来一趟医院吧。我怀孕了。”

　　半个小时后，罗伟赶到了医院。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，头发有些乱，显然是匆匆忙忙赶来的。他找到坐在大厅椅子上的方晴，快步走过去，在她面前蹲下来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热烈的光芒：“晴晴，真的？你真的怀孕了？”方晴把检查报告递给他。罗伟接过来，低头看了看，他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，但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胚胎影像和“宫内早孕”那几个字，他看懂了。他抬起头来，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：“太好了！我要当爸爸了！走走走，回出租屋去，我给你买好吃的，你想吃啥？我得告诉我爸妈，他们肯定高兴！”

　　他伸手去拉她的手，但方晴没有动。她坐在椅子上，抬起头，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显得有些志得意满的脸，忽然觉得一阵寒意从心底升起。她没有接他的话，而是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，问了一句：“你故意的，是不是？”

　　罗伟的笑容僵了一下。那僵硬只有一瞬间，很快又恢复了正常，他笑着反问道：“什么故意的？我们有孩子了，你不高兴吗？”他再次伸手去拉她，“走吧走吧，别在这儿坐着了，回去再说。”

　　方晴一把推开了他的手。她从椅子上站起来，站在他面前，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：“你就是故意的。每次让你做好措施，你都不情不愿的。你是不是以为有了孩子我就好拿捏了？你家就可以不用出彩礼了？是不是？”

　　罗伟的脸色变了。他站在那里，看着方晴因为愤怒而涨红的脸，张了张嘴，想反驳，但周围人来人往，已经有人好奇地朝他们这边看了过来。他压下那股涌上来的火气，放软了声音，试图去拉她的手臂：“晴晴，你想多了。我真没想过这些。孩子来了就是缘分，咱们好好过日子不行吗？彩礼的事，我一定跟我爸妈好好说，房子首付我也会想办法。你放心，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。”

　　方晴站在那里，看着他脸上那副温和而诚恳的表情，心里却像吞了一块冰一样，冷得发颤。但她没有再说下去。她甩开他的手，转身往医院门口走去。罗伟愣了一下，然后快步跟了上去。

　　回到出租屋后，方晴一言不发地坐在床边，低着头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罗伟在客厅里来回走了几圈，然后掏出手机，走到阳台上，给父母打电话去了。阳台的玻璃门没有关紧，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进来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：“爸……对，真的……嗯，检查过了……妈，你先别激动，听我说……”方晴坐在床边，听着阳台上传来的那些声音，一只手不自觉地抚上了自己的小腹。那里依然平坦，什么都感觉不到。但她知道，有一个小小的生命，已经在那里扎根了。而她不知道，这个生命的到来，究竟是礼物，还是枷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