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9、新年 下午五点半

　　下午五点半，雪还在下。

　　徐清微站在宿舍楼门口，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。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深蓝色的牛仔裤，踩着一双防滑雪地靴。出门前她在镜子前站了许久，换了三件外套，最后选了这件最素的——理由是“反正就是吃个饭，不用太正式”，但心底某个角落知道，这个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。

　　顾琛已经等在楼下了。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，领口露出一截灰色毛衣的领子，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，正在融化，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。看到徐清微出来，他抬手简单打了个招呼。

　　“等很久了吗？”

　　“刚到。”他说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，“走吧，我已经订好位子了。”

　　“你什么时候订的？”

　　“发消息问你之后。”

　　徐清微愣了一下：“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会答应？”

　　顾琛看了她一眼，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：“不知道。但可以先订，不去的话取消就行了。”

　　徐清微张了张嘴，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。这人做事的方式，和他这个人一样——话不多，但每一步都想好了。

　　两人踩着积雪往学校东门走去。雪还在下，路上已经积了厚厚一层，踩上去咯吱作响。路灯亮起来了，暖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，反射出一片柔和的亮光。

　　“新年第一天就下雪，好兆头。”徐清微说，哈出一口白气。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走在她外侧，靠近马路的那一侧，“瑞雪兆丰年。”

　　“你还信这个？”

　　“不信。”他说，“但好听。”

　　徐清微忍不住笑了。和顾琛待在一起的时候，她总是很容易笑。这个人明明话不多，表情也不算丰富，但偶尔冒出一两句，总能精准地戳中她的笑点。

　　涮羊肉店里热气腾腾，人声鼎沸。新年的第一天，生意格外好。好在顾琛提前订了位，两人被领到靠窗的一个卡座，窗外就是飘雪的街景，颇有几分电影里的氛围。

　　“这家店的麻酱是秘制的，你尝尝。”徐清微一边调制自己的蘸料一边推荐道。顾琛学着她的样子，在麻酱里加了韭菜花和腐乳，搅拌均匀。

　　铜锅端上来了，炭火烧得正旺，锅底的汤翻滚着，散发出浓郁的香气。鲜切的羊肉片薄如纸，在滚汤里涮几下就变了色，蘸上麻酱送入口中，鲜嫩醇厚的口感让人满足得想叹气。

　　“怎么样？”徐清微期待地看着他。

　　“好吃。”顾琛点头，又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。

　　“我就说吧。”徐清微得意地笑了，也夹了一筷子肉放进自己碗里。

　　两人边吃边聊。话题从羊肉锅底聊到北京的美食，从美食聊到各自的家乡，从家乡聊到童年。徐清微讲她小时候在南方小城长大的经历，讲她外婆做的酒酿圆子，讲她夏天去河里摸鱼的糗事。顾琛安静地听着，偶尔插话问一两句，更多时候只是看着她，听她说。

　　“你呢？”徐清微反问，“你小时候是什么样的？”

　　“我小时候……”顾琛想了想，“没什么特别的。爸妈都是老师，家教比较严，大部分时间都在学习。”

　　“学霸的童年果然无聊。”徐清微笑着摇头。

　　“你呢？你小时候是那种乖乖女吗？”

　　“我？”徐清微指了指自己，“我可不乖。我上初中的时候逃过课，跟同学翻墙出去买奶茶，结果被教导主任抓了个正着，在国旗下念检讨。”

　　顾琛有些意外地看着她：“想象不出来。”

　　“那是因为你现在看到的我是被社会毒打过的版本。”徐清微夹起一块冻豆腐，吹了吹热气，“年轻的时候，我也是很叛逆的。”

　　“那你现在就不叛逆了吗？”

　　徐清微愣了一下。她放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可能……不是不叛逆了，是不敢了。”

　　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
　　顾琛看着她，没有接话。他往她的碗里夹了一片涮好的羊肉：“吃肉。”

　　徐清微低头看着碗里那片肉，笑了：“你这是干什么，投喂我吗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说，语气认真，“把你养胖一点，就不敢跑了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低下头，假装专心吃肉，没有接这句话。

　　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街道上的行人渐渐少了。店内热气氤氲，人声嘈杂，但在这个靠窗的角落里，时间仿佛慢了半拍。

　　吃完饭出来，雪已经积得更厚了。整个世界银装素裹，路灯下的雪花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。

　　“好美。”徐清微站在店门口，看着眼前的雪景，由衷地感叹。

　　“走一走？”顾琛问。

　　“不怕冷？”

　　“走一走就不冷了。”

　　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着。雪踩在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，路边的树上挂满了积雪，偶尔有一阵风吹过，簌簌落下一阵雪沫。

　　走到学校北门的时候，徐清微看到门口的保安亭旁堆了一个雪人，不知道是谁堆的，胡萝卜做的鼻子歪歪扭扭的，两颗纽扣眼睛一高一低，看起来憨态可掬。

　　“好可爱。”她拿出手机拍了一张。

　　“要合影吗？”顾琛问。

　　“不用了吧——”

　　但顾琛已经拿出了自己的手机：“我帮你拍一张。”

　　徐清微有些不好意思，但还是站到了雪人旁边。她摘下手套，比了一个剪刀手，笑得有些腼腆。

　　顾琛按下快门。然后他看着手机屏幕，沉默了片刻。

　　“怎么了？拍糊了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顾琛把手机转过来给她看，“拍得很好。”

　　照片里的她站在雪人旁边，头顶的树枝上挂着积雪，路灯的光落在她身上，她的笑容比雪还要干净。

　　徐清微看着那张照片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——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自己这样笑过了。

　　“发给我。”她说。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两人继续往前走。走到教师公寓楼下的时候，徐清微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“我到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也停下来，“今天很开心。谢谢你。”

　　“谢我干什么？是你请我吃的饭。”

　　“谢谢你愿意出来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。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和肩膀上，他的睫毛上也沾了一小片，正在慢慢融化。他的眼睛在路灯下显得格外明亮，像两颗被雪水洗过的星星。

　　她忽然有一种冲动，想伸手拂去他睫毛上的那片雪花。

　　但她没有。

　　她只是笑了笑，说：“下次换我请你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顾琛说，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
　　“记住吧，我不会赖账的。”她后退两步，冲他挥了挥手，“晚安，顾琛。”

　　“晚安，徐老师。”

　　她转身上楼。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，她忍不住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——顾琛还站在原地，仰头看着她的方向。看到她出现在窗口，他冲她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离开了。

　　徐清微靠在窗边，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雪夜里。

　　她低下头，看到手机上他刚发来的消息——是那张她在雪人旁边的照片。

　　她点了保存，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。

　　窗外的雪还在下。这个冬天，似乎不那么冷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