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8、跨年 圣诞节过后

　　圣诞节过后，母亲和汉斯在北京又待了三天。

　　这三天里，徐清微请了假，全程陪同。他们去了长城，去了颐和园，去了天坛，去了南锣鼓巷。母亲买了一堆纪念品，汉斯拍了几千张照片。每天晚上回到酒店，母亲都会拉着她说很多话，有时是回忆她小时候的事，有时是讲她在德国的生活，有时是叮嘱她要注意身体、早点找对象。

　　临走那天，在机场安检口，母亲抱着她，抱了很久。

　　“小微，”母亲在她耳边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“妈妈对不起你。”

　　徐清微没有说话，只是轻轻地拍了拍母亲的背。

　　“妈妈知道，说再多的对不起也没用。”母亲松开她，眼眶红红的，“但妈妈希望你幸福。真的。你值得被好好爱着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母亲通红的眼眶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她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哑：“我知道。妈，你也要幸福。”

　　母亲笑了，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。她用力擦了擦，转身走进了安检通道。汉斯跟在后面，冲徐清微挥了挥手，用他那蹩脚的中文说：“再见，小微。谢谢你。”

　　徐清微站在安检口外，一直等到母亲的身影消失在通道尽头，才转身离开。

　　走出机场，北京的天空灰蒙蒙的，预报说今夜可能有雪。

　　她开着车往回走，心里空落落的。每一次见面又分别，都像是一次小型的手术——把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口重新切开，然后再等它慢慢长好。她知道母亲爱她，她也爱母亲。但她们之间隔着的那些岁月和距离，不是几句“对不起”和“我爱你”就能填平的。

　　回到学校，她把车停好，一个人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。

　　圣诞节刚过，元旦将至。校园里到处都挂着迎新年的装饰，路灯杆上绑着红色的灯笼，食堂门口贴了对联，主干道上方的横幅写着“欢度元旦”四个大字。学生们三三两两地走过，讨论着跨年夜要去哪里倒数。

　　她走着走着，不知不觉又走到了物理楼下。

　　那扇窗户还亮着。

　　她看了一下手机——晚上八点。犹豫了片刻，她还是走了上去。

　　推开实验室的门，暖气扑面而来。顾琛坐在电脑前，屏幕上依然是那些她熟悉的数据图表。听到开门声，他抬起头，看到她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
　　“徐老师？你不是去送阿姨了吗？”

　　“送完了，刚回来。”她关上门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，“你怎么还在实验室？明天不上课吗？”

　　“明天没早课。”顾琛说，“而且这个数据就差最后一步了，我想趁热打铁弄完。”

　　“弄完了吗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了。”他保存了文件，伸了个懒腰，“你呢？这几天累坏了吧？”

　　“还好。”徐清微靠在椅背上，呼出一口气，“就是心累。”

　　顾琛看着她，没有追问。他站起身，走到饮水机前，接了一杯热水，放在她面前。

　　“喝点水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，心里一暖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。窗外传来一阵笑声，大概是路过的学生在嬉闹。徐清微捧着那杯热水，指尖的温度一点点渗透进皮肤。

　　“明天就是三十一号了。”她忽然说。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应了一声，“跨年夜。”

　　“你有什么安排吗？”

　　“没有。”顾琛说，“你呢？”

　　“也没有。”她笑了笑，“往年跨年，我都是在宿舍看电视直播，零点的时候跟自己说一声新年快乐，然后就睡了。”

　　“那今年呢？”

　　徐清微愣了一下：“什么？”

　　“今年要不要一起跨年？”

　　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抬起头，对上顾琛的目光。他的眼神很坦然，没有暧昧，没有试探，只是很单纯地在邀请她一起度过一个夜晚。

　　但正是这份坦然，让她不知道该如何拒绝。

　　“就我们两个？”她问，话一出口就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多余。

　　“如果你觉得不方便，可以叫上其他人。”顾琛说，“不过我不知道有谁愿意在跨年夜跟两个物理呆子待在实验室里。”

　　徐清微被他逗笑了：“谁说要在实验室跨年了？”

　　“那你想去哪儿？”

　　她想了想，忽然有了一个主意：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

　　十二月三十一日，晚上十一点。

　　徐清微开着车，载着顾琛，驶上了通往郊区的路。

　　“我们要去哪儿？”顾琛坐在副驾驶座上，看着窗外的路灯越来越稀疏。

　　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
　　车子开了大约四十分钟，在一个观景台停了下来。这里位于半山腰，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的夜景。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，像一片璀璨的星河。

　　“哇。”顾琛下车后，站在观景台的栏杆前，由衷地感叹了一声。

　　“漂亮吧？”徐清微走到他身边，双手撑在栏杆上，“这是我大三那年无意中发现的地方。有时候心情不好，我就会一个人开车来这里，坐一会儿，看看夜景，心情就好了。”

　　夜风吹来，带着山间的寒意。徐清微缩了缩脖子，她出门时围了围巾，但山顶的风比市区要凛冽得多。

　　“冷吗？”顾琛问。

　　“有一点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一条围巾落在了她的脖子上。是顾琛的围巾，还带着他的体温。

　　“那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不怕冷。”顾琛说。他里面穿了一件高领毛衣，看起来确实比她抗冻。

　　徐清微把围巾往上拉了拉，遮住半张脸。围巾上有他身上清淡的气息，像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被，温暖而安心。

　　“还有多久到零点？”她问，声音被围巾闷得有些模糊。

　　顾琛看了一眼手机：“还有十二分钟。”

　　“那我们等等吧。”

　　两人并肩站在观景台上，俯瞰着脚下的城市。远处的高楼上，LED大屏正在播放跨年倒计时的画面。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，像一幅巨大的金色织锦。

　　“徐老师。”顾琛忽然开口。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新的一年，你有什么愿望吗？”

　　徐清微想了想：“愿望啊……希望实验顺利吧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我啊。”顾琛望着远方的灯火，“我希望——”

　　他停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——明年还能和你一起跨年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看向顾琛。他没有看她，依然望着远方，侧脸的线条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　　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了人群的欢呼声。高楼上的大屏亮起了倒计时——

　　“五！”

　　“四！”

　　“三！”

　　“二！”

　　“一！”

　　新年到了。

　　远处的钟声敲响，烟花在同一时刻升上夜空，炸开成千万朵流光溢彩的花。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紫色的、银色的，一朵接一朵，将整个夜空点亮。欢呼声从城市的各个角落传来，汇成一片沸腾的海洋。
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顾琛转过头，看着她。烟花的火光在他的瞳孔中明明灭灭。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，看着他眼中倒映的烟花和星光，心里某个坚固的东西，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。

　　“新年快乐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几乎要被烟花声淹没。

　　然后她转过头，继续看烟花。

　　但她的手，不自觉地攥紧了那条围巾的边缘。

　　围巾上，还残留着他的温度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徐清微回到宿舍，已经快凌晨两点了。

　　她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手机亮了一下，是顾琛发来的消息：“到家了吗？”

　　她回：“到了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到了。晚安。”

　　“晚安。”

　　她盯着那两条简短的对话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　　她想起他说“明年还能和你一起跨年”时的侧脸，想起他给她围上围巾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脖颈的温度，想起零点时分，他看着她，说“新年快乐”时眼中的光芒。

　　她闭上眼睛，在心里对自己说——

　　徐清微，你不能心动。

　　他是你的学生。他比你小七岁。他才十八岁。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，他以后会遇到很多更好的人。

　　你不能心动。

　　她在心里反复默念着这些话，像念一道咒语，试图抵御某种正在破土而出的东西。

　　但当她沉入梦乡的前一刻，脑海里浮现的最后一个画面，依然是那片璀璨的烟花，和烟花下那双明亮的眼睛。

　　新年的第一天，北京下了一场大雪。

　　徐清微醒来时，窗外已经白茫茫一片。她裹着被子坐起来，看着窗外的雪景，发了很久的呆。

　　手机上有几条新年祝福消息——母亲发来的，父亲发来的，几个朋友发来的。她一一回复，然后看到了顾琛的消息。

　　“下雪了。”

　　只有三个字，没有配图，没有表情。

　　她走到窗前，拍了一张窗外的雪景，发给他：“看到了。”

　　顾琛很快回了一句：“今天有什么安排？”

　　她想了想，打字：“没有，打算在宿舍窝一天。你呢？”

　　“也没有。”

　　然后对话框安静了一会儿。就在徐清微以为对话已经结束的时候，他又发来一条消息：

　　“那要不要一起去吃涮羊肉？上次你说好吃的那家。”

　　徐清微盯着这条消息，手指悬在屏幕上方，迟迟没有落下。

　　她应该拒绝的。她应该找一个合理的借口，说自己累了，说想一个人待着，说今天不想出门。

　　但她想起昨晚的烟花，想起那条围巾的温度，想起他说“明年还能和你一起跨年”时认真的语气。

　　她咬了咬嘴唇，打了三个字：

　　“几点见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