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7、平安夜 第二天一早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徐清微就被母亲的电话叫醒了。

　　“小微，起床了吗？我们几点出发呀？”

　　她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——早上七点半。母亲显然是倒时差没倒过来，精神头十足。

　　“八点半吧，我去酒店接你们。”她揉了揉眼睛，从床上坐起来。

　　“好好好，不急不急，你慢慢收拾。”

　　挂了电话，徐清微在床上坐了一会儿。窗外天已经亮了，冬日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，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条。

　　她下床，洗漱，换衣服。今天要逛故宫，她穿了一双舒适的雪地靴，围了一条厚围巾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。出门前，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——气色还算不错，昨晚睡得比想象中好。

　　也许是因为那颗星星。

　　她甩了甩头，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，拿起包出了门。

　　故宫之行比预想中要顺利一些。

　　母亲对一切都充满好奇，拉着汉斯在每个宫殿前拍照，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汉斯对中国的历史文化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，租了一个讲解器，全程戴着耳机认真听，偶尔还会提出一些问题，比如“这个屋顶上的小动物是什么意思”“皇帝真的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吗”。徐清微一一解答，有些她知道，有些她也不太确定，就现场百度。

　　走到御花园的时候，母亲忽然感慨了一句：“你爸以前说要带我来故宫，说了十几年，一次都没来过。”

　　徐清微没有说话。

　　母亲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，连忙转移话题：“那边有好多人排队，是在干什么？”

　　“应该是去珍宝馆的。”徐清微顺着她的话接了下去，“要去看看吗？”

　　“去去去，来都来了。”

　　三个人又朝着珍宝馆的方向走去。排队的时候，母亲看到路边有卖糖葫芦的，非要买三串。三个人一人举着一串糖葫芦，站在冬日的阳光下，咔嚓咔嚓地咬着冰糖外壳，哈出的白气在空中交织在一起。

　　徐清微看着母亲嘴角沾着的冰糖碎屑，伸手帮她擦掉了。

　　母亲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徐清微很久没有见过的东西——柔软，安心，像一个真正的母亲该有的样子。

　　她别过头，咬了一口糖葫芦。山楂的酸混着冰糖的甜，在舌尖上化开。

　　逛完故宫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。母亲和汉斯都有些累了，徐清微把他们送回酒店休息，约好了晚上一起吃晚饭。

　　“小微，你晚上也回去休息一下吧，不用一直陪着我们。”母亲在酒店门口说，“我看你脸色也有些累了。”

　　“我没事。”

　　“听话，回去歇会儿。晚上六点再碰面。”

　　徐清微拗不过她，只好答应。

　　她开车回到学校，却没有回宿舍，而是鬼使神差地走到了物理楼下。

　　今天是平安夜，校园里比平时安静许多。大部分学生都出去玩了，或者回家了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路上走着。物理楼的窗户大多暗着，只有少数几间还亮着灯。

　　其中一间，是她的实验室。

　　她站在楼下，仰头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。透过窗帘的缝隙，可以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坐在电脑前。

　　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了上去。

　　推开实验室的门，暖气扑面而来。顾琛坐在电脑前，听到开门声，抬起头。看到是她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，像昨夜那颗星星。

　　“徐老师？你怎么来了？不是说要陪阿姨逛故宫吗？”

　　“逛完了，送他们回酒店休息了。”徐清微关上门，走到自己的工位前坐下，“你呢？数据处理的怎么样了？”

　　“差不多了。”顾琛转回屏幕，“那个异常信号的来源基本可以确定不是噪声，但具体是什么，还需要更多数据来验证。”

　　“给我看看。”

　　顾琛把屏幕往她的方向转了转，她凑过去，两人再次进入了那种只属于科研工作者的专注状态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，实验室里只剩下屏幕的光和头顶日光灯的白光，以及两人偶尔交谈的声音。

　　“这里，”徐清微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，“如果把这个参数调整一下——”

　　话音未落，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欢呼声。两人同时抬起头，往窗外看去。远处的操场上，有人正在放烟花。一小簇金色的火花窜上夜空，炸开成一朵短暂的花，然后消散在黑暗中。

　　紧接着是第二朵，第三朵。金色的、红色的、绿色的，一朵接一朵地在夜空中绽放。

　　“是有人在庆祝吧。”徐清微说，目光追随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点。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也看着窗外，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烟花上，而是落在了她的侧脸上。她的脸庞被窗外的烟花映得一明一暗，眼底倒映着那些短暂的光芒。

　　“徐老师。”

　　“嗯？”

　　“圣诞快乐。”

　　徐清微转过头，对上他的目光。实验室里很安静，窗外的烟花还在继续，但那些声音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。在这间小小的实验室里，只有他们两个，和空气中某种正在悄然滋长的东西。

　　她张了张嘴，正要说什么，手机忽然响了。

　　是母亲打来的。

　　她接起电话，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：“小微，我和你汉斯叔叔休息好啦，你在哪儿呢？我们准备出发去吃晚饭了。”

　　“我……在学校，马上过去。”她说，声音有些不自然的沙哑。

　　挂了电话，她站起身，拿起包：“我妈催我了，我得走了。”

　　“我送你。”

　　“不用——”

　　“天黑了。”

　　又是这三个字。徐清微发现自己竟然无言以对。

　　两人一起下楼，走出物理楼。校园里比来时更安静了，远处的烟花已经停了，只留下空气中淡淡的硝烟味和地面上零星的红色纸屑。

　　“你去哪儿吃饭？”顾琛问。

　　“学校东门那家涮羊肉。”徐清微说，“我妈想吃铜锅涮肉。”

　　“那家不错。”顾琛点点头，“羊肉很新鲜。”

　　两人并肩走着，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一棵挂满彩灯的圣诞树时，顾琛停下了脚步。

　　“等一下。”他说。

　　徐清微也跟着停下来，不解地看着他。

　　顾琛走到圣诞树下，从树枝上摘下了一个装饰用的小铃铛。银色的，很小巧，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。他走回来，把小铃铛递到徐清微面前。

　　“送你。”

　　徐清微愣住了：“这是……从树上摘下来的？”

　　“嗯，反正也没人要。”他说，语气理所当然，“圣诞快乐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那个躺在他掌心里的银色小铃铛，心里某个被冰封了很久的地方，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小的缝隙。

　　她伸出手，接过了那个铃铛。铃铛在她手心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
　　“……谢谢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顾琛把手插回口袋里，“走吧，我送你到东门。”

　　接下来的路，两人都没有说话。但那种沉默并不尴尬，反而像是一种默契。到了东门口，徐清微远远就看到了站在涮羊肉店门口的母亲和汉斯。

　　“就送到这儿吧。”她说，“谢谢你送我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点了点头，“明天实验室见。”

　　“明天实验室见。”

　　徐清微转身，朝母亲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她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顾琛还站在原地，目送着她的背影。见她回头，他冲她挥了挥手。

　　她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过身，快步走向母亲。

　　“那是谁呀？”母亲好奇地问，目光追随着顾琛远去的背影。

　　“一个学生。”徐清微说，声音尽量平静，“实验室的搭档。”

　　“哦——”母亲拖长了声音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，“长得挺帅的嘛。”

　　“妈，你想什么呢。”徐清微有些无奈地推着她往店里走，“走了走了，进去吃饭，我都饿了。”

　　母亲被她推着往里走，嘴里还在念叨：“我就是随便问问嘛，你紧张什么——”

　　“我没紧张。”

　　“你脸都红了还说没紧张——”

　　“妈！”

　　母女俩的声音消失在涮羊肉店的热气腾腾中。

　　窗外，又有人开始放烟花了。一朵金色的菊花在夜空中绽开，照亮了整条街道。

　　平安夜，北京，零下五度。

　　徐清微坐在火锅前，看着锅里翻滚的汤底，感受着口袋里那个小铃铛的重量，心里某个角落，悄悄地，暖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