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69、自私的承诺 六月初

　　六月初，北京的夏天已经显露出了它的威力。阳光白晃晃地照在水泥路面上，空气里带着一股燥热的气息，连树上的蝉鸣都开始变得聒噪起来。期末将至，校园里的气氛又开始紧绷起来，图书馆的座位再度变得紧俏，咖啡机的消耗量直线上升。但顾琛依然是一副从容不迫的样子，该上课上课，该做实验做实验，该复习复习，节奏稳定得像是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。

　　这天下午，他刚做完一组实验数据的整理，正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实验室，手机响了——是陈教授发来的消息，让他去办公室一趟。顾琛放下手中的东西，看了一眼消息，没有多想，锁好实验室的门，往陈教授的办公室走去。

　　敲门进去后，他发现办公室里不止陈教授一个人——林森副教授也在，坐在旁边的沙发上，手里端着一杯茶，看到他进来，微笑着点了点头。陈教授坐在办公桌后面，摘下老花镜，示意他坐下。顾琛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，腰背挺直，目光平静地迎向两位教授。

　　陈教授先是问了他一些近况——学习上有没有什么困难，对即将到来的期末考试准备得如何，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。顾琛一一如实回答，语气不卑不亢。陈教授听完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，然后放下手中的保温杯，身体微微前倾，换了一种语气开口了：“顾琛，下学期你就是大三了。每年这个时候，学校都会与国外的一些知名大学开展交换生合作项目，选派一批学生出去交流学习，为期一年。当然，名额有限，需要学习成绩优异、各方面条件达标才行。”他停顿了一下，目光落在顾琛脸上，“我看了你这两年的成绩，可以说非常优秀。我和林副教授都认为你是一个合适的人选。你觉得怎么样？”

　　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窗外的蝉鸣声透过玻璃传进来，隐隐约约的。顾琛沉默了几秒，然后开口了，声音平稳而礼貌：“谢谢陈教授和林教授对我的认可。这件事我需要和家里讨论一下，才能做决定。”

　　陈教授点了点头，表示理解：“应该的。不过这是一次很不错的机会，要慎重考虑清楚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是在麻省理工学院。”

　　顾琛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，但他的表情依然平静：“我会的，谢谢教授。”

　　从办公室里出来时，走廊里很安静。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他沿着走廊慢慢走着，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。他没有立刻回宿舍，而是在走廊尽头的那扇窗户前停下了脚步，看着窗外的校园。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林荫道上有学生抱着书匆匆走过，远处的教学楼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。

　　麻省理工。一年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。他不需要跟父母讨论也知道答案——他们一定会举双手双脚同意。能去麻省理工交换一年，对于任何一个物理系的学生来说，都是梦寐以求的机会。他唯一需要考虑的，是徐清微。可他们现在还什么都不是，仅仅只是普通的师生关系。他能跟她说什么呢？“我要去麻省理工交换一年了，你能等我吗？”——他有什么资格说这样的话？她又凭什么要给他这样的承诺？

　　他站在窗前，看着窗外那片被阳光照亮的校园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收回目光，转过身，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去。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渐渐远去，最终消失在楼梯间的拐角处。

　　六月的晚风带着初夏的温热，轻轻拂过校园的林荫道。路灯已经亮起，在渐暗的天色中投下一团团暖黄色的光晕。顾琛在教师公寓楼下已经徘徊了快半个小时。他时而停下脚步，抬头看向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；时而又低下头，在路灯下来回踱步，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兽，焦躁而无法平静。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好奇地看了他一眼，但没有上前搭话。他不在乎。

　　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。他从路灯的阴影下走出来，看到徐清微正从不远处走来，怀里抱着两本书，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和浅色长裤，头发松松地披在肩上。她看到他站在楼下，脚步微微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走近，脸上带着一丝诧异：“顾琛？你在这里做什么？散步？”

　　顾琛站在原地，看着她走近，在距离他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。他开口了，声音比他预想中要平稳一些：“徐老师，我在等你。”

　　徐清微歪了歪头，有些不解：“等我？有事呀？你不是有我手机吗？发微信也行呀。”

　　“微信上说不清楚，我想当面说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认真的表情，收起了脸上的笑意，点了点头，把怀里的书本换了个手抱着，认真地看向他：“行呀，你说，我听着。”

　　顾琛深吸了一口气，然后开口了：“陈教授说，他要推荐我下学期去麻省理工当交换生，为期一年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眼睛亮了一下，那是一种纯粹的、为他感到高兴的光芒。她笑了起来，语气里带着真诚的祝贺：“好事啊，麻省理工耶，恭喜你。”但她很快注意到了他脸上那副欲言又止的表情，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，诧异道：“你不想去？”

　　“不是，我想去。”

　　“那是……家里不同意？”

　　“也不是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，她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探寻：“那又是什么原因？我可以帮上什么忙吗？”

　　“你可以。”

　　徐清微愣住了。她看着他，瞳孔里映着路灯的光，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认真和紧张。她张了张嘴，但没有说出话来。

　　顾琛没有给她太多消化这句话的时间。他知道自己如果不趁现在一口气说完，可能就再也没有勇气开口了。他看着她，声音平稳，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他积攒了两年的重量：“徐老师，我喜欢你。我喜欢你很久了。从大一开始，看见你的第一眼，我就喜欢上你了。”他看到她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，但他没有停下，“我也知道我们现在是师生关系，不合适。所以我一直在等。我想等到大四毕业后，我不再是你的学生了，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向你表白。可现在的问题是，我下学期可能就要出国了。我会有一年的时间不在你身边。我看不见你，我不知道还有谁也在喜欢着你。但我知道，肯定不止我一个。你那么优秀，那么讨人欢喜，喜欢你的人肯定一抓一大把。”

　　徐清微定定地看着他，目光复杂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问道，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：“你想说什么？”

　　顾琛迎着她的目光，说出了那句他酝酿了两天两夜的话：“我想说，在我出国的这一年里，你，可不可以不要答应任何人的告白。”

　　晚风在这一刻仿佛静止了。路灯的光落在两人之间，在地面上投下两道靠近却未触碰的影子。徐清微看着他，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开口了，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：“你不觉得你这样很自私吗？”

　　顾琛没有回避她的目光：“是，我承认，我很自私。可爱情本来就是自私的，不是吗？”

　　两人对视着，谁都没有移开目光。路灯的光落在他们的脸上，把各自的轮廓勾勒得分明。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有十几秒，但在顾琛的感觉里像是过了半个世纪——徐清微率先败下阵来。她移开目光，低下头，看着自己怀里那两本书的封面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我答应你。”

　　那三个字很轻，轻到几乎要被晚风吹散。但顾琛听到了。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。他站在原地，看着她的发顶，看着她低垂的眼睫，看着她抱着书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的样子，心里有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，终于落了下来。他没有上前拥抱她，没有说更多的话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看着她，轻声说了一句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徐清微没有抬头。她抱着那两本书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：“我先上去了。”她没有等他回答，转身走进了楼道。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。直到五楼那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传来，顾琛才收回目光，转身往宿舍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他的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。夜风拂过，带着初夏的花香和草木的气息。他抬起头，看到夜空中有一颗星格外明亮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去成麻省理工，也不知道一年后会发生什么。但至少今晚，他得到了一个承诺。而那个承诺，足以支撑他走过接下来未知的一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