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50、疲惫 三天。

　　三天。徐清微带着他们走遍了北京最标志性的景点——天安门广场、故宫、天坛、雍和宫。她负责开车，负责买票，负责规划路线，负责找餐厅，负责点菜，负责确保每一个人都吃好喝好玩好。她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，把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得妥妥帖帖，没有出任何差错。

　　但她也很累。不是身体的累——虽然连续三天早起晚归、开车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确实耗费体力—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。那种需要在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表情上都保持克制的疲惫，那种明明心里有很多话却什么都不能说的疲惫，那种扮演一个“懂事女儿”角色的疲惫。

　　第三天晚上，一家人吃完晚饭，在北京初秋的夜色中走出餐厅。徐清远已经困了，趴在方丽艳的肩膀上迷迷糊糊地打着盹。方晴走在前面，罗伟跟在她身后，依然话不多。徐国华走在徐清微身侧，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。

　　徐清微在餐厅门口停下脚步，转向父亲，开口说道：“爸，我明天就要开始上课了，后面几天你们自己逛吧。”

　　徐国华看着她。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，映出她眼底难以掩饰的疲惫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，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：“行，你也早点回去休息，不用管我们了，我们自己能行。”

　　徐清微点了点头：“嗯，那我先走了。酒店续住的话跟前台说一声就行，有什么需要再给我发消息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转身往停车的地方走去。走了几步，徐国华忽然在身后叫了她一声：“小微。”

　　她停下脚步，回过头。

　　徐国华站在路灯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说了一句：“……路上开车小心。”

　　“……知道了。”

　　她转回身，继续往前走。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发动引擎。银白色的大众Polo缓缓驶出停车位，汇入了夜晚的车流中。她握着方向盘，目光直视前方，没有看后视镜里那个还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。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舒缓的曲子，她安静地开着车，在夜晚的城市里穿行。

　　回到学校时，已经快九点了。她把车停好，熄了火，却没有立刻下车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车窗外交替掠过的路灯和树影，车厢里还残留着这几天的气息——快餐店的味道、故宫的红墙在阳光下蒸腾的热气、天坛公园里草木的清香。她睁开眼睛，解开安全带，拎起包下了车，锁好车门，往教师公寓走去。

　　走到楼下时，她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黑着灯的窗户。然后她低下头，走进了楼道。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一层层熄灭。她掏出钥匙打开门，走进那间三十平方米的小屋，关上门，把包放在桌上，没有开灯，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打开灯，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，换下衣服，躺到了床上。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纹还在，从角落延伸到中央，像一条干涸的河床。她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一会儿，然后闭上眼睛，很快就沉入了睡眠中。

　　烤鸭店里的热气混着鸭油的焦香，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开来。顾烟夹起一片鸭皮，蘸了白糖，送进嘴里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。但这份满足没有持续太久——她放下筷子，忽然想到了什么，脸上的表情从享受切换成了焦虑。

　　“对了老弟，你们明天就上课了？”她放下筷子，眉头皱了起来，“你们就放三天假？国庆不是一般都放七天吗？你们学校怎么这么抠？”

　　“我们是放三天，四号开始补课。”顾琛不紧不慢地又卷好一卷烤鸭，放在顾烟面前的碟子里。

　　顾烟没有领情，继续追问：“那你什么时候能让我见那个女生呀？我好不容易来一趟北京，跨越那么多公里，下一次还不知道啥时候能再来呢！”

　　顾琛看着她那副着急的样子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。他把手里刚卷好的那卷烤鸭塞进顾烟的嘴里，慢条斯理地说了一句：“你已经见过了。”

　　顾烟叼着那卷烤鸭，愣住了。她咀嚼了几下，咽下去，然后狐疑地看着他：“见过了？什么时候？我怎么不知道？”她转头去看钟理，钟理也是一脸茫然，无奈地摊了摊手。

　　“就你们来的第一天。”顾琛说。

　　“第一天？”顾烟努力回忆着，眉头皱得更紧了，“第一天在哪里？我怎么不记得了。”

　　“你忘了？在学校。”

　　“学校？”顾烟努力地回忆着第一天傍晚在校园里遇到的那些面孔——学生、老师、散步的老人、遛狗的居民……她的记忆定格在一个画面上，“我就记得一个什么老师，长得很漂亮，很年轻的那个，你还跟她打招呼来着。”

　　“徐老师。”顾琛说。

　　“对对对，就是那个徐老师。”顾烟一拍大腿，“那个徐老师好年轻呀，你不说，还真看不出来是老师。你说是吧，钟理？”

　　钟理点了点头：“确实。”

　　顾烟正要继续感慨，忽然看到弟弟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。她的笑容凝固了，大脑飞速运转起来，把刚才的对话重新串联了一遍——第一天、学校、徐老师、年轻漂亮的女老师、弟弟口中那个“不相信爱情的女生”——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中汇聚成了一个让她震惊的结论。

　　她张大了嘴巴，指着顾琛，半天说不出话来。然后她压低声音，用一种近乎耳语的音量问道：“老弟，她该不会就是你说的‘那个不相信爱情的女生’吧？”

　　顾琛没有点头，也没有摇头，但那个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
　　“她可是你老师呀！”顾烟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些，又赶紧压了下来。

　　顾琛看着她，目光平静而认真，只说了一句话：“我不在乎。”

　　顾烟盯着他看了好几秒，然后缓缓地竖起了一个大拇指：“行，你牛。”

　　她靠回椅背上，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这个信息。然后她忽然发出一声哀嚎：“真是的——家里都已经有两个老师了，爸一个，妈一个，现在倒好，又来一个，要我命得了！”

　　钟理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。顾烟立刻转头瞪他：“笑什么？”

　　钟理连忙收敛笑容，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：“没什么，就是在想——我看看什么时候也去考个教资。”

　　“你敢？”顾烟的眼睛瞪得更大了。

　　钟理举起双手做投降状，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。顾琛坐在对面，看着他们拌嘴，低头喝了一口茶，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消失。窗外的夜色渐深，烤鸭店里的热气还在升腾，欢声笑语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弥漫开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