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51、中秋 十月八

　　十月八日，中秋节。

　　北京的秋天到了最舒服的时候，白天阳光和煦，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。校园里的银杏叶已经黄了大半，在夕阳的映照下泛着金色的光泽。徐国华一家人在北京待了八天，原本计划的行程早就走完了，但他们一直没有离开。徐国华说不清自己在等什么，也许只是想在离开之前，再见女儿一面。

　　今天是中秋节，他总算有了一个合适的理由。

　　徐清微下午四点多才从实验室出来。她今天原本没有排课，但林森那边的一个实验数据出了点问题，她被叫过去帮忙排查，一忙就是一整天。等她终于从物理楼走出来时，太阳已经西斜了。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消息——父亲发来的餐厅定位，还有一句“不急，你忙完了再来”。她呼出一口气，快步走向停车场。

　　赶到餐厅时，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。这是一家开在胡同里的家常菜馆，徐国华特意选的，说是想尝尝地道的北京味儿。徐清微走进包厢时，一家人都已经坐好了——徐国华、方丽艳、徐清远、方晴、罗伟，圆桌上已经摆了好几道凉菜，中间还空着位置等热菜上来。

　　“来了来了，快坐。”徐国华看到她进来，连忙招呼服务员可以上热菜了。徐清微在空位上坐下，抱歉地说：“实验室那边有点事耽搁了，来晚了。”

　　“没事没事，我们也刚到不久。”徐国华摆了摆手。

　　菜很快上齐了。席间气氛还算融洽，方丽艳热情地给她夹菜，徐清远在一旁埋头啃着一块排骨，吃得满嘴是油。徐国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正想找个话题跟女儿聊聊，却看到她的手机屏幕亮了——她低头看了一眼，然后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，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地打了几行字，发了出去。

　　“工作上的事？”徐国华问。

　　“嗯，实验室的同事，问一点数据上的问题。”徐清微放下手机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但没过几分钟，手机又响了。这次是来电。她看了一眼屏幕，表情明显柔和了一些，接起电话：“喂，妈。”

　　电话那头传来赵慧的声音，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她的愉悦：“小微，中秋快乐！吃月饼了没有？”

　　“还没呢，刚坐下来，正在饭店里。”徐清微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轻快了起来，“你吃了吗？”

　　“吃了吃了，汉斯今天特意烤了一只鸭子，还做了几个中国菜，虽然味道嘛……也就那样吧。”赵慧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，“不过他有这份心，我也就不挑剔了。对了，妈妈给你寄了月饼，应该明天就到，是法兰克福那家中超买的莲蓉蛋黄馅的，你最爱吃的那种。”

　　“谢谢妈。”

　　“跟妈妈还客气什么。行了，你好好吃饭吧，不打扰你了。中秋快乐，宝贝。”

　　“中秋快乐，妈。”

　　徐清微挂了电话，嘴角还带着一丝没有散去的笑意。她把手机放回桌上，重新拿起筷子，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。整个过程自然流畅，像是一段再平常不过的母女对话。

　　徐国华坐在对面，把这一幕完整地看在了眼里。他看着她接电话时那副放松的神态，看着她嘴角自然而然浮现的笑容，听着她用那种轻快的、带着一丝撒娇意味的语气跟电话那头的赵慧说话——那是他已经失去享受了的语气。她跟他说话的时候，永远是礼貌的、客气的、疏离的，像一个尽职尽责的接待人员。但她跟母亲说话的时候，她是柔软的、松弛的、像一个真正的女儿该有的样子。

　　他忽然感到一阵心酸。那种心酸不是嫉妒，也不是怨恨，而是一种迟来的、深刻的醒悟——他错过了她人生中最宝贵的九年。九年的电话，九年的节日，九年的成长和变化，九年的喜怒哀乐，他全都错过了。而那个他曾经以为会永远属于他的女儿，已经长成了他陌生的模样。

　　他低下头，端起酒杯，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。酒很辣，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，但比不上他心里那股酸涩的滋味。窗外，一轮圆月正缓缓升起，挂在胡同上方狭窄的天空中，皎洁而明亮。中秋的月亮，每年都一样圆，但看月亮的人，心境早已截然不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