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49、相遇 酒店安

　　酒店安顿好之后，徐清微开车带一行人去吃饭。她选了一家离学校不远的家常菜馆，口味清淡，老少皆宜。包厢里，她主动给每个人倒了茶，把菜单转到徐国华面前让他点菜，又叮嘱服务员免辣、少油、豆腐要嫩一些。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周到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接待人员——客气，周到，但疏离。

　　席间话不多。方丽艳试图找话题，夸北京气候好、秋天舒服，又夸徐清微能干，一个人在北京打拼得这么好。徐清微礼貌地回应着，语气平淡，既不热络也不冷淡。方晴偶尔插几句话，替徐清微解围，把话题引向别处。罗伟全程埋头吃饭，几乎没有开口。小男孩徐清远坐在方丽艳和方晴中间，跟徐清微隔了一个座位。他显然跟这个初次见面的姐姐不熟，目光很少落在她身上，反而时不时凑到方晴耳边说悄悄话，方晴会笑着摸摸他的头，低声回应他。

　　徐清微看着这一幕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

　　徐国华坐在主位上，面前的菜没怎么动。他看着徐清微——她坐在桌子对面，正低头给弟弟夹了一块排骨，动作自然流畅，像一个习惯照顾别人的人。他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。那时候徐清微还很小，扎着两个小辫子，每天放学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扑到他怀里，举着得了满分的试卷给他看，眼睛亮晶晶的，等着他表扬。他会把她举起来，让她骑在自己的肩膀上，在客厅里转圈，她咯咯地笑个不停，那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。

　　那时候，她是他的掌上明珠。那时候，他们是一个完整的家。

　　徐国华低下头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，没有说话。

　　饭后，徐国华忽然开口：“小微，能不能带爸爸去你们学校看看？”

　　徐清微正准备收拾包的动作顿了一下。她抬起头，看了父亲一眼。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恳求的神情。

　　“……好。”

　　傍晚六点，夕阳西斜，金色的光线把整个校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。徐清微开车载着他们进入校园，在图书馆附近的停车位停好车后，一行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。秋天的校园很美，银杏叶开始泛黄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路边的宣传栏里贴着各类学术讲座的海报，操场上有人在跑步，草坪上有学生坐着聊天看书，一切都显得宁静而有生机。

　　“徐老师好！”一个路过的女生冲她挥了挥手。

　　“你好。”徐清微微笑着点了点头。

　　走了没多远，又遇到两个抱着实验器材的男生：“徐老师好！”

　　“你们好，实验做完了？”

　　“做完了！数据都录好了！”

　　“那就好，回去记得把报告写了。”

　　“好的徐老师！”

　　两个男生笑着跑远了。徐国华走在一旁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看着女儿与学生们自然交谈的样子，看着她脸上那种从容而自信的神情——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样子。在他的记忆里，她还是那个扎着小辫子、怯生生地躲在他身后的小女孩。而现在的她，已经成长为一个独立、干练、受人尊敬的人。

　　他忽然意识到，这九年来，她一个人在这座遥远的城市里，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。没有依靠他，没有依靠任何人。

　　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，看着前方徐清微的背影。她的步伐不快不慢，脊背挺得很直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，落在他脚前，他踩着自己的影子，一步一步地跟着，没有出声。

　　夕阳的光线越发柔和，将校园的林荫道染成一片温暖的琥珀色。顾琛带着顾烟和钟理沿着物理楼前面的主干道慢慢走着。顾烟一路都在东张西望，看什么都觉得新奇。

　　“这个就是你们平时上课的教学楼？好气派。”她指着物理楼外墙上镌刻的院训，念了出来，然后啧啧感叹，“不愧是全国最好的物理系，连楼都比我们学校的有文化气息。”

　　“你到底是来旅游的还是来考察的？”顾琛走在她身侧，语气平淡。

　　“兼而有之嘛。”顾烟理直气壮，“我弟在这里上学，我当然要好好看看他每天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。”

　　钟理走在另一边，安静地听着姐弟俩斗嘴，偶尔插一句温和的评论。三人转过一个弯，沿着一条种满梧桐树的小路继续往前走。刚走了没几步，迎面看到一行人正从不远处走来。

　　顾琛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。

　　走在最前面的，是徐清微。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针织衫和深色长裤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一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正侧着头听身旁的人说话。她的身旁走着一个穿着花哨针织开衫的中年女人，牵着一个小男孩；另一边走着一个穿深蓝色夹克的中年男人，落后她半步。身后还跟着一男一女——顾琛认出了那个女生，是方晴。

　　他的目光在那一行人身上快速扫过，然后落在了徐清微的脸上。她也看到了他，脚步没有停下，但目光与他对上了。

　　顾琛开口：“徐老师好。”

　　徐清微点了点头，声音平淡而自然：“你好。”

　　她的目光掠过他身旁的顾烟和钟理，没有多问，也没有停下脚步。顾烟站在顾琛身边，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徐清微身上。她心里闪过一个念头——这个女生长得挺漂亮啊，看着好年轻，这么年轻就当老师了？真厉害。她正想着，就听到弟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：“姐，这位是徐老师。”

　　顾烟心里还在琢磨着“年轻漂亮”这件事，冷不丁被弟弟正式介绍，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——她从小就有一种对老师天然的敬畏感，哪怕现在工作了也改不掉。她赶紧伸出手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端庄得体：“徐老师好，我是顾琛的姐姐，顾烟。”

　　徐清微伸出手，与她轻轻握了一下：“你好。”

　　她的指尖微凉，握手的力道恰到好处，既不过分热情也不敷衍。然后她松开手，转头对顾琛说了一句：“你们忙。”便带着一行人继续往前走了。

　　擦肩而过。两拨人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，距离渐渐拉远。

　　顾烟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的背影，压低声音对顾琛说：“那个徐老师好年轻啊，看着都没我大吧？她教什么专业的？”

　　“物理。”

　　“物理？”顾烟瞪大了眼睛，“这么年轻就当大学物理老师了？也太厉害了吧。”

　　顾琛没有接话。他继续往前走，步伐没有变化，表情也没有变化。但他在心里默默地想——姐，她就是那个“不相信爱情的女生”。他没有说出口。他只是继续走着，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在身后交叠又分开。

　　徐清远已经走不动了。他蹲在地上，拉着方丽艳的手，嘟着嘴不肯再走一步。“妈妈我累了，脚疼。”方丽艳蹲下来哄了他几句，又抬头看了看徐清微，意思是孩子确实走不动了。徐清微便说：“那先到这儿吧，我送你们回酒店。”

　　就在这时，徐国华开口了：“小微，能不能带爸爸去你住的地方看看？”

　　徐清微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她转过头，看到父亲站在路灯下，目光里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固执的神情。她沉默了片刻，说道：“宿舍在五楼，没有电梯。”

　　“没关系，爸爸走得动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了他一会儿，没有再拒绝。她转头对方丽艳说：“方阿姨，你们在这儿等一会儿吧，我带我爸上去看一下就下来。”方丽艳点了点头，拉着徐清远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。方晴站在一旁，没有跟上去的意思。罗伟靠在旁边的树干上，低头刷着手机。

　　徐清微走在前面，徐国华跟在后面，两人一前一后地上了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在他们身后一层层熄灭。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着，没有人说话。到了五楼，徐清微掏出钥匙，打开了门。她侧身让开门口，让父亲进去。

　　徐国华站在门口，没有往里走。目光缓缓扫过这个狭小的空间——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，床头放着一只半旧的小熊玩偶；床的旁边是一道布帘，拉开了一半，可以看到里面的衣柜和书桌；布帘的这一侧是一张折叠桌，铺着格子桌布，上面放着一个马克杯和一盘水果；墙角放着一把折叠椅，另一把靠在墙边；窗台上摆着一排小多肉，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阳台很小，挂着几件衣服。厨房是开放式的，只有一个单灶的电磁炉和一个小水槽，吊柜里整齐地码放着一些简单的餐具和调料。

　　一切都收拾得干干净净，整整齐齐。但也仅此而已。没有多余的家具，没有多余的装饰，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“奢侈”的东西。这是一个人的生活空间，精简到了极致。精简到让人觉得，住在这里的人随时都可以离开，没有任何牵挂。

　　徐国华站在门口，一动不动。

　　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。可他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他想起自己住在县城那套三室两厅的房子里，客厅宽敞明亮，厨房里油烟机、烤箱、微波炉一应俱全，阳台上养着花花草草，冰箱里塞满了各种食材。他想起自己每个月给方晴交学费、生活费的时候，从来没有犹豫过。他想起方丽艳想换一套新沙发，他二话不说就转了账。他想起徐清远想要一架钢琴，他立刻就联系了琴行。他想起这些年来，他给徐清微发过的那些红包——她收了，但从来没有主动开口要过什么。一次都没有。

　　他站在这间只有三十平方米的小单间里，看着女儿九年来的生活浓缩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，忽然意识到——她从来没有花过他一分钱。从十八岁到二十六岁，她一个人扛过了所有。而他在另一个城市，过着舒适的生活，以为逢年过节发几个红包、发几条消息，就算是尽了父亲的责任了。

　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。

　　他转过身，低着头，走出了那扇门。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层地响下去，越来越远，越来越轻，直到完全消失。徐清微站在门口，看着父亲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，没有跟上去。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轻轻关上了门。

　　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。窗外的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，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洒进来，落在窗台上那排安静的多肉植物上。她站在窗边，看着楼下的父亲快步走出单元门，没有回头，径直走向等在路边的家人，然后一行人慢慢地走远了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拉上了窗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