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40、开除 八月十

　　八月十二日，星期三，下午两点。太阳正毒，地面的热气透过鞋底往上蒸腾。徐清微撑着遮阳伞快步走进辅导机构所在的大楼，电梯里冷气扑面而来，让她不由得舒了一口气。

　　她今天来得比平时稍早一些，想趁着课前把最后一套模拟卷的答案校对完。推开教室的门，她刚把帆布包放在讲台上，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。周静走了进来，回手把门轻轻带上，还顺手拉上了门边的百叶帘。

　　徐清微看到她这副郑重其事的架势，有些诧异：“周姐，怎么了？”

　　周静叹了口气，拉了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，开门见山地说道：“徐老师，那个罗伟，已经被开除了。”

　　徐清微正准备翻开讲义的手顿住了：“哎？”

　　周静靠在椅背上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积压已久的疲惫和无奈：“昨天下午发生的事。他班里两个男生打闹推搡，罗伟当时在讲台上低头改作业，没有及时制止。结果一个男生不小心摔倒，磕到了桌角，额头破了，流了不少血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
　　“家长非常生气，把孩子受伤的照片和哭着说疼的视频直接发到了班级群里，质问老师是干什么吃的，平时都是怎么教育学生的。加上之前罗伟带的那批学生，有些期末成绩不但没有进步，反而下滑了不少，家长本来就攒了一肚子的不满，这次正好借题发挥，直接在群里炸了锅。大家要求机构给说法，要求验看老师的教师资格证——而罗伟正好没有。”

　　周静说到这里，又叹了口气，压低了一些声音：“老板非常生气，当场就拍了桌子，说以后没有教资的一律不准招录，已经在职但还没考到的，必须限期拿到资格证，否则不予续约。”

　　教室里安静了几秒。空调的冷风呼呼地吹着，吹得桌上摊开的讲义边角微微翘起。

　　徐清微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轻声说：“对不住，周姐，是我给你添麻烦了。”

　　周静摆了摆手，语气干脆：“不关你的事。人是通过你介绍来的不假，但当初也是我看过简历、面试过才录用的，我自己也有责任。而且说实话，老板其实早就想找机会跟罗伟谈了——他那个教学态度和沟通方式，根本不适合这一行。只是没想到临了出了这么个事故。”

　　她顿了顿，又换了一种语气，带着几分安抚和诚恳：“徐老师，我跟你说这些，不是要给你压力。相反，我是想告诉你——老板对你的工作一直非常认可，也希望明年暑假班还能继续跟你合作。你这边要是没什么问题，我就跟老板说一声，提前把你明年的档期定下来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周静，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有对罗伟最终走到这一步的意料之中，有对周静一直以来关照的感激，也有一种说不清的、淡淡的疲惫。但她没有让这些情绪在脸上停留太久，只是点了点头，认真地应道：“好的，谢谢周姐。只要时间上没问题，我一定会来。”

　　“那就这么说定了。”周静站起身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，脸上重新挂起了笑容，“行了，不耽误你备课了。下午的课好好上，后天结课测试，给这帮孩子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。”

　　“嗯，我会的。”

　　周静拉开玻璃门，走了出去。百叶帘被她带起的风轻轻晃动了几下，又恢复了静止。

　　徐清微站在讲台前，低头看着摊开的讲义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和例题，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，拿起笔，继续校对那份模拟卷的答案。

　　窗外传来隐约的蝉鸣声，一声接一声，绵长而不知疲倦。

　　下课后，徐清微正在收讲义，看到方晴走了过来，只听她小声说道：“清微……”

　　徐清微看了她一眼，问道：“还好吗？”

　　方晴摇摇头。

　　徐清微叹了口气，然后开车带她去一家奶茶店。

　　奶茶店里冷气开得很足，与室外灼热的空气形成鲜明对比。下午四点多，店里只有零星几桌客人，角落里的音箱播放着舒缓的流行歌曲。两人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各自面前放着一杯奶茶。徐清微的是四季春茶加椰果，方晴的是焦糖珍珠奶茶。方晴双手捧着那杯奶茶，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摩挲着，没有喝，只是低着头，像是在组织语言，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
　　徐清微倒是喝了一口，放下杯子，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：“罗伟的事，我听说了。是他自己的问题，跟你没关系。”

　　方晴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去：“他那个班的学生我知道，五年级了，都很调皮。罗伟跟我提过好几次，说管不住。尤其这次磕到头那个男生，听说在家里被爷爷奶奶宠得无法无天，在班上也是小霸王一个，罗伟罚过他好几次，还跟家长沟通过，但没什么用……”

　　她说着说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像是意识到自己说这些并没有什么意义。她住了嘴，偷偷看了徐清微一眼。徐清微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既没有同情，也没有不耐烦，只是安静地听着，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。

　　方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她想起母亲方丽艳在电话里跟她提过几次——说徐叔叔一直觉得愧对这个女儿，想跟她缓和关系，但徐清微这么多年来一次都不肯回去，宁愿一个人待在北京。她知道自己和徐清微之间隔着什么。不是血缘的亲疏，而是上一代人留下的裂痕。她的母亲，是那个介入者。她享受了徐国华的父爱、资源和金钱，而那些本该是属于徐清微的。她怎么敢去打扰她呢？如果不是那次在派出所的迫不得已，徐清微大概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她们母女。可是偌大的北京城，除了罗伟，她真的就只认识一个徐清微了。她不知道该找谁，也不敢找别人。

　　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几秒。徐清微看着方晴低垂的眼睫和微微抿起的嘴角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。她端起奶茶又喝了一口，放下，语气平淡地开口：“大家都是成年人了，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。罗伟是罗伟，你是你。你如果还想继续在那个机构教书，还是尽快考个教师资格证吧。”

　　方晴抬起头，看着她，点了点头。

　　徐清微又说：“考教师证之前，普通话水平测试也要考。这个相对好考一些，除了寒暑假，每个月都能报名。晚点我把报名网站和备考材料发给你，你趁着假期好好准备一下。”

　　方晴再度点点头，声音有些轻，但比刚才稳了一些：“谢谢。”

　　徐清微没有再说“不客气”，只是端起奶茶，又喝了一口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。两人之间又陷入了沉默，但这次的沉默不再那么沉重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刚才那几句简短的对话中被悄悄地化解了一部分。

　　徐清微放下杯子，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：“我晚上还有事，差不多该走了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方晴也跟着站了起来，“那……我先回去了。”

　　“嗯。”

　　两人一起走出奶茶店。热浪扑面而来，与店内的清凉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方晴站在门口，冲徐清微微微鞠了一躬，然后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。徐清微站在奶茶店门口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午后的阳光里，然后收回目光，走向了停在路边的银白色Polo。拉开车门，坐进驾驶座，她发动了车子，却没有立刻挂挡。她靠在座椅上，透过前挡风玻璃看着前方车水马龙的街道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，然后挂挡，松手刹，缓缓驶入了车流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