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33、辅导机构 七月六日，

　　七月六日，早上七点四十分。

　　北京的夏天亮得很早。七点钟太阳就已经明晃晃地挂在天上，空气里带着一股清晨特有的、尚未被烈日煮沸的清新。徐清微背着一个帆布包，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和米白色的阔腿裤，踩着一双帆布鞋，走进了位于海淀区某写字楼三层的辅导机构。

　　电梯门一开，前台的小姑娘已经在了，正在擦拭前台桌面。看到徐清微，她抬起头笑着打了个招呼：“徐老师早！”

　　“早。”徐清微也笑着回应，顺手在前台的签到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和时间——七点五十分。

　　她往里走了几步，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：“徐老师！这么早就来了！”

　　周静从办公室里走出来，穿着一件干练的黑色连衣裙，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。她看起来精神很好，脸上带着一贯的热情笑容。

　　“周姐早。”徐清微迎了上去，“第一天嘛，早点来看看情况。”

　　“我就知道你靠谱。”周静拍了拍她的肩膀，“走吧，我带你去看看教室。今年的教室安排跟去年一样，还是靠窗那间，采光最好，专门留给你的。”

　　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里走。机构占地面积不小，分成小学部、初中部和高中部三个区域，每个区域都有独立的教室和休息区。走廊两侧的墙上贴着各种标语和学习海报，有些角落还摆放着绿植，整体环境明亮整洁。

　　“小学部在这边。”周静领着徐清微拐进左侧的一条走廊，“方晴和罗伟的教室在前面，一个教二年级，一个教五年级。”

　　周静在一间教室门口停下脚步，推开门看了一眼——教室里空荡荡的，桌椅排列整齐，黑板擦得干干净净，但灯没开，空调也没开。

　　“还没来。”周静看了一眼手表，“正常大家都是八点半到岗，他们应该也快了。”

　　徐清微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，没有多说什么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　　“走吧，带你去看你的教室。”周静领着她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徐清微的教室在高中部的最里面，靠窗，采光确实很好。清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，把整间教室照得明亮通透。教室里摆了十五套桌椅，但靠墙的位置还叠放着几把备用椅子——那是为那些慕名而来的“额外学生”准备的。

　　徐清微走到窗边，推开窗户透气。清晨的风涌进来，带着夏日特有的、混着草木气息的热浪。她深吸了一口气，转过身，看着这间即将陪伴她四十天的教室，心里涌起一种熟悉的踏实感。

　　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自己准备好的讲义和资料，一一摆在讲台上，又检查了一遍多媒体设备的运行情况。一切正常。

　　做完这些准备工作，她看了一眼手机——八点二十分。距离第一节课还有四十分钟。

　　她拉了把椅子在讲台旁坐下，翻开讲义，开始做最后的课前梳理。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，走廊里渐渐传来脚步声和人声——其他老师陆续到岗了，新的一天，开始了。

　　上午十一点，两节物理课结束。

　　徐清微把最后一份讲义收好，站在讲台上，看着底下的学生们埋头整理笔记和书包。靠墙那几把备用椅子果然又派上了用场——今天来了四个额外的学生，都是听同学推荐过来试听的。其中一个扎马尾的女生在下课后还跑到讲台前，有些腼腆地问了一句：“徐老师，我下节课还能来吗？”

　　“当然可以。”徐清微笑了笑，“下次记得提前跟教务老师说一声，让他们给你准备一套讲义。”

　　女生用力地点了点头，说了声“谢谢老师”，然后抱着书包跑了出去。

　　徐清微把打印好的作业按名单分好，放在讲台一角，让学生们临走前自行领取。等最后一个学生领完作业离开教室，她才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——把讲义装进帆布包，关上多媒体设备，检查窗户是否关好。

　　一切收拾妥当后，她背着包走出教室，往前台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周静正站在前台旁边，手里拿着一张排课表，看到徐清微走过来，笑着迎了上去：“课上完了？怎么样，还顺利吗？”

　　“挺好的。”徐清微点了点头，“今天来了四个试听的，都留下了。”

　　“我就说吧，你的课根本不愁生源。”周静笑得合不拢嘴，“对了，方晴和罗伟都在上课呢，你要不要去看看？他们的教室就在前面，走过去两分钟。”

　　徐清微的脚步顿了一下，然后摇了摇头：“不用了，他们上他们的课就好。我还有事，先走了。”

　　周静看出了她态度中的疏离，也没有强求，点了点头：“行，那你先忙。明天还是九点的课对吧？”

　　“嗯，明天见。”

　　“明天见。”

　　徐清微背着帆布包，走出了辅导机构的大门。电梯门合上之前，她透过那道越来越窄的缝隙，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传来讲课声的小学教室。

　　然后电梯门完全关上了，数字开始跳动，下行。

　　她靠在电梯壁上，轻轻呼出一口气。

　　她能做的，已经都做了。剩下的，就看他们自己了。

　　车子驶过路口，前方红灯亮起，徐清微缓缓踩下刹车，稳稳停住。

　　七月的阳光透过前挡风玻璃洒进来，把车内照得明亮。她握着方向盘，指尖轻轻敲了敲，心情难得地轻快起来。

　　她算了算账。车贷还有两个月就还完了——一千八一个月，还了快五年，终于要到头了。等这笔固定的支出消失之后，她每个月到手的工资就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了。再加上暑期兼职这一万多的进账，她的存款将会达到将近五万块。

　　五万块。对于很多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，但对于她来说，这是一笔实实在在的安全感。是她从大一开始做家教、拿奖学金、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底气。

　　她不是没有羡慕过那些家境优渥的同龄人。刚上大学那会儿，看着室友们换最新款的手机、周末出去逛街吃饭、放假到处旅游，她不是没有失落过。但那种失落并没有在她心里停留太久——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：她没有可以依靠的人，她只能靠自己。而靠自己这条路，虽然走得慢一些，但每一步都踏实。

　　她想起大四那年决定买车的时候。那时候她刚拿到驾照，手里攒了一点钱，想着有一辆车会方便很多——去家教、去机构、去学校，不用再挤地铁倒公交，省下来的时间可以做更多的事。她跟母亲提了一句，母亲二话不说，给她转了五万块钱过来。

　　“首付妈妈帮你出，贷款你自己还。”母亲在电话里说，“就当是妈妈送你的毕业礼物。”

　　她当时握着手机，站在宿舍的阳台上，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，鼻子酸了很久。

　　那五万块钱她本来不想收的。但母亲说：“小微，妈妈没能陪在你身边，至少让妈妈为你做点什么。”

　　她最终还是收了。

　　她用了五年来还这笔贷款。每个月一千八，说多不多，说少也不少，但每一期她都按时还了，没有逾期过一次。这是她的信用，也是她的尊严。

　　现在，终于要还完了。

　　绿灯亮了。她松开刹车，轻踩油门，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。

　　车载空调吹出凉爽的风，音响里放着一首旋律舒缓的歌。她跟着哼了几句，心情很好。

　　母亲生日快到了——八月十二号。她之前一直不知道该送什么好，太便宜的拿不出手，太贵的她又舍不得。但现在她决定了：今年要送一份好的。

　　至于送什么，她还没有具体的想法。但她有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来慢慢挑选。

　　回到学校，她把车停在教师公寓楼下的停车位上，熄火，拔出钥匙。下车后，她回头看了一眼这辆银白色的小车——车身有些旧了，前保险杠上还有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出来的划痕，但整体看起来依然干净整洁。

　　还有两个月。

　　两个月后，它就完完全全属于她了。

　　她收回目光，转身上了楼。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