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43、意外之路 徐国华

　　徐国华退休了。手续办下来的那天，他看着工资卡上那串比在职时短了一大截的数字，沉默了很久。他没有告诉方丽艳具体数额，但房贷账单不会骗人。每个月固定的还款日，银行发来的扣款短信，一次次的余额不足提醒——纸包不住火。

　　方丽艳很快发现了家里的财务状况正在急速恶化。那天晚上，她把工资卡和房贷账单拍在茶几上，声音尖锐：“徐国华！你看看这卡里还剩多少钱？房贷都快还不上了！你倒是想个办法啊！”

　　徐国华坐在沙发上，没有看那些账单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把房子卖了吧。换套小一点的，两居室就够了。差价还完贷款，剩下的存着，够我们用到老。”

　　方丽艳愣了一下，然后声音更高了：“卖房？卖了住哪儿？你儿子以后结婚住哪儿？”徐国华的声音依然平静：“换个两居室，够住。小远以后的事，以后再说。”方丽艳气得脸色发青，她脱口而出：“你给徐清微打电话！让她把老房子卖了！那套房子值不少钱，卖了帮我们把房贷还了，剩下的还能给小远攒着！”

　　徐国华抬起头，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很平静，平静到让方丽艳的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。他只说了五个字：“想都别想。”第二天，他直接联系了中介，把那套三居室挂牌出售了。方丽艳知道后，气得在客厅里破口大骂，骂他没良心，骂他不顾儿子，骂他偏心。徐国华坐在阳台上，背对着她，一言不发地抽着烟。连带着徐清远也跟着遭了殃——方丽艳骂完了丈夫，又把火撒到了儿子身上，骂他不争气，骂他成绩差，骂他不如他姐姐。

　　徐清远低着头，一声不吭地回了房间，关上了门。房子卖得比预想中要快。一对准备结婚的年轻人看中了这套房子，地段好，采光好，价格也谈得拢，不到一个月就完成了交易。徐国华用卖房的钱还清了剩余贷款，剩下的钱存进了银行，然后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两居室。搬家那天，方丽艳全程黑着脸，骂骂咧咧地收拾着行李。但在搬到新家的第二天，她意外地发现——女儿方晴的婚房，就在同一栋楼。方晴和罗伟的那套小两居，在五楼。徐国华租的两居室，在三楼。

　　方丽艳站在新家的阳台上，仰头就能看到女儿家的窗户。她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转身出了门，拎着一袋水果，咚咚咚地上了五楼。从那以后，方丽艳每天都要去女儿家串门。名义上是帮忙带外孙，实际上，她的火力很快就转移到了罗伟身上。罗伟依然在送外卖，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晴天嫌热，雨天嫌滑，单子多了嫌累，单子少了嫌赚不到钱。方丽艳每次去都能撞见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，于是指桑骂槐的本事发挥得淋漓尽致——“这年头啊，有些人就是没出息，老婆孩子养不起，还好意思躺着。”“男人嘛，就要有个男人的样子，整天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？”罗伟被骂得坐不住，只好出门去找活干。虽然依然三天打鱼两天晒网，但至少在方丽艳眼皮底下，他出门的频率明显高了一些。

　　方晴看着母亲每天风风火火地来、骂骂咧咧地走，虽然嘴上不说，但心里确实轻松了一些——房贷有人分担了，孩子有人搭把手了，连那个不争气的丈夫也被骂得勤快了一些。她有时候会想，这大概就是命吧。你以为最坏的局面，兜兜转转，反而走出了一条意想不到的路。

　　方晴发现，自从母亲搬到同一栋楼后，她的生活悄然发生了变化。孩子有人搭把手了——方丽艳每天上午下来把孩子接走，带到傍晚才送回来，有时还会顺便帮她把晚饭做好。罗伟被母亲指桑骂槐地骂了一通后，出门的频率明显高了，虽然挣回来的钱依然不多，但至少不再整天窝在沙发上刷手机了。

　　方晴终于有了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。起初，她只是用这些时间来补觉——那些被夜奶和啼哭声切割成碎片的睡眠，她欠了自己太多。但睡了几天后，她开始觉得空虚。孩子醒来时，她的时间是孩子的；孩子被母亲接走后，她的时间空了出来，她却不知道该做什么。她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，看着窗外灰白的天光，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在北京的日子。那时候她也很累，每天挤地铁去机构上课，晚上回到出租屋还要备课、改作业、准备教资考试。但那时候，她知道自己是在往前走。虽然走得慢，但每一步都是向上的。而现在呢？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因为长期抱娃而有些粗糙的手，又环顾了一圈这间逼仄的小两居，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。

　　她感觉自己的人生在倒退。而徐清微的人生，一直在往前走。她不知道徐清微现在过得怎么样，但她偶尔会翻看徐清微的朋友圈——她在北京，在法兰克福，在雁栖湖，在不同的地方，和不同的人，过着一种充实的、有方向感的生活。

　　方晴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，然后坐起身来，打开手机，开始搜索附近的辅导机构招聘信息。她想回去教书。哪怕是从兼职做起，哪怕工资不高，她也想重新站上讲台。她还想把教资考下来。她已经荒废了三四年，不能再荒废下去了。她不甘心。她的人生，不该就这样定格在这间逼仄的小两居里。当天晚上，孩子睡着后，她坐在台灯下，打开一本崭新的教资教材，翻到了第一页。窗外的夜色很深，但台灯的光虽然微弱，却足以照亮那一行行的文字。她握着笔，在书上划下了第一道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