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4、归来 正月初五，

　　正月初五，北京南站。

　　顾琛随着人流从出站口走出来，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挤干了水分的毛巾。八个小时的高铁，没有座位，他从上车开始就站在车厢连接处，靠着墙壁，随着列车的晃动东倒西歪。中间有好心的大叔让他蹭了一会儿行李箱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，大叔下车了，他又继续站着。

　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。他掏出来一看，是顾烟发来的消息：“到了没？腿还在吗？”

　　他回：“到了。腿还在，但已经不是我的了。”

　　顾烟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，然后又发了一条：“辛苦了老弟，回去好好休息。别忘了答应我的事——帮我打掩护的债，你欠我一回。”

　　他笑了一下，把手机收进口袋里，拖着行李箱往地铁站走去。

　　北京比南方冷得多。一出站，干燥的冷空气扑面而来，灌进鼻腔里，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凛冽。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竟觉得有些亲切。

　　地铁上人不多，大部分人还在过年。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，闭上眼睛，感受着屁股终于接触到平面的幸福感。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而过，列车轰隆隆地前行。

　　从北京南站到学校，地铁加步行，大约一个小时。当他终于拖着行李箱出现在学校南门的时候，天色已经有些暗了。校园里很安静，大部分学生还没返校，只有零星几个人在路上走着。路灯亮起来了，在积雪的地面上投下暖黄色的光。

　　他没有先回宿舍，而是拖着行李箱，绕到了教师公寓的方向。

　　他也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。也许只是想看一眼那栋楼，也许只是想看看那扇窗户里有没有亮着灯。他告诉自己，只是路过而已，顺路。

　　教师公寓楼下，有一片小空地，平时没什么人经过，积雪被踩实了又盖上新的，结成一层硬硬的雪壳。

　　但今天，那片空地上有一个人。

　　徐清微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，蹲在地上，正在认真地堆着一个雪人。她没戴手套，双手冻得通红，却毫不在意地捧着雪，一下一下地拍实，垒成雪人的身体。旁边已经放好了两颗黑色的纽扣——大概是眼睛——还有一根胡萝卜，显然是用来做鼻子的。

　　她堆得很专注，完全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走近。

　　顾琛停下脚步，站在几米外，静静地看着她。

　　她正在给雪人安上最后一颗纽扣——雪人的身体上嵌了三颗黑色的纽扣，看起来像是一件小西装。她端详了一下，似乎觉得不满意，又调整了一下纽扣的位置，然后往后挪了挪，歪着头打量自己的作品。

　　雪人大概到她腰部那么高，圆滚滚的身体，歪歪扭扭的脑袋，胡萝卜鼻子插得有点偏，看起来憨态可掬。

　　她似乎对自己的作品很满意，嘴角弯了起来，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。

　　然后她看到了地上的影子。

　　她转过头，看到站在不远处的顾琛，整个人愣住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怎么回来了？”她的声音里带着惊讶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喜，“不是说要过了元宵才开学吗？”

　　顾琛把行李箱拉到身边，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颊和鼻尖，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：“初五就回来了。抢不到别的票，只能初五。”

　　“初五……那岂不是站票？”

　　“嗯，站了八个小时。”

　　“你疯了？”徐清微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雪，“站八个小时就为了早回来几天？”

　　顾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看着地上那个憨态可掬的雪人，问她：“你堆的？”

　　“对啊，怎么了？”徐清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雪人，“是不是很丑？”

　　“不丑。”他说，“很好看。”

　　徐清微被他直白的夸奖弄得有些不好意思，低下头，踢了踢脚下的雪：“反正闲着也是闲着，看到楼下雪这么厚，就想堆个雪人玩玩。”

　　“纽扣是哪儿来的？”

　　“从一件不穿的衣服上拆下来的。”她指了指雪人的眼睛，“胡萝卜是从食堂顺的。”

　　顾琛忍不住笑了：“食堂师傅没追你？”

　　“我跟他关系好，说了一声就拿了一根。”徐清微得意地扬了扬下巴。

　　两人站在雪地里，一时无话。暮色渐浓，路灯的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冷风吹过，徐清微缩了缩脖子，把手揣进口袋里。

　　“你刚下火车，还没吃饭吧？”她问。

　　“没。”

　　“那……上去坐坐？我给你煮碗面。”话一出口，她似乎觉得有些唐突，又补了一句，“就当是感谢你大老远从家里带回来的特产——你上次不是说要带什么糕点吗？正好可以尝尝。”

　　顾琛看着她，点了点头：“好。”

　　徐清微转身往楼里走去，顾琛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。走了两步，徐清微忽然回过头，指了指那个雪人：“你觉得它是不是还缺了点什么？”

　　顾琛看了看雪人，想了想：“缺条围巾。”

　　“我也觉得。”徐清微低头看了看自己脖子上的围巾——一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，是她为数不多的品质比较好的物件之一。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舍不得，抬头看向顾琛，“你脖子上那条借我用用？”

　　顾琛二话没说，解下自己的围巾递给她。

　　徐清微接过，认真地给雪人围上。深蓝色的围巾绕了两圈，在雪人的脖子上打了个结，看起来顿时有了灵魂。

　　她退后两步，满意地点了点头：“完美。”

　　顾琛站在一旁，看着她给雪人系围巾时认真的侧脸，看着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雪沫，看着她眼里映着路灯的光。

　　他站了八个小时的高铁，双腿已经麻木了，腰也酸得不行。

　　但此刻，他觉得一切都值了。

　　“走吧，上楼。”徐清微拍了拍手，转身走进楼里。

　　顾琛跟在她身后，拖着行李箱，踏上了楼梯。

　　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暖黄色的光，照亮了他们前行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