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5、方寸之地 顾琛跟着徐

　　顾琛跟着徐清微走上五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在他们经过时亮起，又在身后一盏盏熄灭。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，暮色从那里透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菱形的光斑。

　　徐清微在走廊中间靠里的第三间门口停下，从口袋里掏出钥匙。

　　门开之前，顾琛先注意到了门口窗台下那张长条桌。桌子是旧的，木质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发白，但上面收拾得很整齐——一排书脊朝外地立着，大多是物理专业书籍，中间夹着几本文学杂志，旁边叠放着一沓打印好的文献资料，用一只黑色的长尾夹夹住。桌角放着一盏小小的台灯，灯罩是墨绿色的。

　　桌子旁边是一张红色的塑料圆凳，凳子上放着一盆绿萝。藤蔓已经从盆沿垂下来，蜿蜒着向下生长，最长的几根几乎要碰到地面了。叶片翠绿，油亮亮的，看得出被照料得很好。

　　“这绿萝养得真好。”顾琛忍不住说了一句。

　　徐清微正在开门，回头看了一眼那盆绿萝：“它比较好养活，给点水就能活。”她拧动钥匙，推开门，“进来吧，地方小，别嫌弃。”

　　顾琛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，站在了玄关处。

　　确实不大。

　　目测大概三十平方米左右的空间，格局一目了然。进门右手边是一张单人床，床上铺着浅灰色的床单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，枕头旁边放着一只半旧的小熊玩偶——顾琛的目光在那只小熊上停了一瞬，但没有说什么。床的旁边是一道布帘，浅蓝色的，此刻拉开了，露出里面的空间——一个简易的木质衣柜，旁边放着一张书桌，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本书。布帘的这一侧，是小小的客厅兼餐厅区域：一张折叠桌靠墙放着，桌上铺着格子桌布，摆着一个马克杯和一盘水果；墙角放着一把折叠椅，另一把靠在墙边，显然是为客人准备的。

　　地面铺着浅色的复合地板，虽然旧了，但拖得很干净。窗台上放着一排小多肉，形态各异，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
　　“拖鞋在门口鞋架上，你自己拿一双。”徐清微已经换好了家居拖鞋，走到窗边，拉开了窗帘，“我这地方小，你别介意。”

　　“挺好的。”顾琛说，是真心话。虽然空间不大，但每一寸都被利用得很合理，收拾得干干净净，处处透着主人生活的痕迹——窗台上的多肉，书架上的书，桌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马克杯，床头那只半旧的小熊。这是一个有人居住的空间，不是临时落脚的驿站。

　　他换好拖鞋，把行李箱靠墙放好。

　　“你坐，我去烧水。”徐清微指了指那把折叠椅，自己走进了阳台旁边那个小小的开放式厨房——说是厨房，其实就是靠着阳台门的一小块区域，一个单灶的电磁炉，一个小水槽，上方吊柜里放着一些简单的餐具和调料。

　　顾琛没有坐下，而是站在窗边，往外看了一眼。五楼的视野还不错，可以看到远处操场上尚未融化的积雪，和更远处鳞次栉比的楼房轮廓。暮色正在加深，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被靛蓝吞没。

　　“你这里采光挺好的。”他说。

　　“嗯，朝南，白天阳光很好。”徐清微从吊柜里拿出一把挂面，又从一个简易的置物架上取出一颗鸡蛋和几棵小油菜，“就是夏天有点热，不过开窗通风也还好。”

　　她打开电磁炉，往锅里倒了水，盖上盖子等水烧开。趁着这个间隙，她打开冰箱——一个很小的单门冰箱，放在厨房角落——从里面拿出一盒午餐肉和一小袋榨菜。

　　“我厨艺不怎么样，就会煮个面。”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，“网上学的万能煮汤面教程，练了好多次才勉强能拿得出手。”

　　“能吃就行。”顾琛说，“我不挑。”

　　徐清微笑了一下，没有再说什么，开始专心准备。

　　水开了，她放入挂面，用筷子轻轻搅散。然后又拿出一个小碗，打入鸡蛋，搅散备用。等面条煮到七八分熟的时候，她把洗净的小油菜放进去，又切了几片午餐肉，最后沿着锅边倒入蛋液，关火，用余温把蛋花焖熟。

　　整个过程行云流水，显然做了很多次。

　　她从碗柜里拿出两个大碗，先在碗底放入调料——生抽、香油、一点点醋，一小勺猪油——然后舀入滚烫的面汤，把调料化开，再捞出面条和配菜，最后撒上一把葱花。

　　两碗热腾腾的清汤面就做好了。

　　“好了，可以吃了。”她把两碗面端到折叠桌上，递给他一双筷子，“尝尝，不好吃也别勉强。”

　　顾琛在折叠椅上坐下，接过筷子。碗里的面汤清澈，能看到底下的面条和翠绿的青菜，中间卧着一团金黄的蛋花，几片午餐肉浮在表面，葱花点缀其间。卖相比他想象中要好得多。

　　他夹起一筷子面条，吹了吹，送入口中。

　　面条煮得恰到好处，筋道而不软烂。汤底鲜美，猪油的香气和生抽的咸鲜融合得很好，配上蛋花的嫩滑和午餐肉的咸香，简单却温暖。

　　“好吃。”他说，又夹起一筷子。

　　徐清微坐在对面，也端着自己的碗，听到他的评价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真的？不是恭维我吧？”

　　“真的。”顾琛认真地说，“比我们学校食堂的面好吃。”

　　“那标准也太低了。”徐清微笑着摇了摇头，但也低头开始吃自己的那一碗。

　　两人面对面坐着，安静地吃着面。窗外已经完全黑了，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，在墙上投下朦胧的光影。屋子里很安静，只有吃面的声音和偶尔碗筷碰撞的声响。

　　但那种安静并不尴尬。相反，有一种奇异的舒适感——像是他们已经这样面对面吃过很多次饭一样自然。

　　吃到一半，徐清微忽然开口：“你还没告诉我，为什么这么早就回来了。”

　　顾琛停下筷子，想了想：“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。”

　　“不用走亲戚？”

　　“走完了。”

　　“同学聚会呢？”

　　“聚了两场，差不多了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，似乎还想问什么，但最终没有追问。她低下头，继续吃面：“不管怎么说，谢谢你提前回来。我还以为要到元宵前后才能见到活人呢。”

　　“元宵太晚了。”顾琛说，语气平淡，“会耽误实验进度。”

　　徐清微抬头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：“又是实验进度？”

　　“嗯。”顾琛面不改色，“寒假前那个异常信号的分析还没做完。”

　　“陈教授知道了会感动哭的。”

　　“不用让他知道。”

　　徐清微忍不住笑了，摇了摇头，没有再说话。

　　吃完面，徐清微收拾碗筷，顾琛想帮忙，被她拦住了：“你是客人，坐着就好。再说了，就两个碗，我顺手就洗了。”

　　顾琛只好重新坐下。他看着她在小小的水槽前洗碗的背影——她系着一条碎花围裙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臂。水龙头哗哗地响着，她低着头认真地洗着碗，动作熟练而自然。

　　这一刻太过寻常，也太过温馨。

　　他移开目光，看向窗外。夜色已经完全降临，远处的楼房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。他的目光落回屋内，落在床头那只半旧的小熊玩偶上。

　　“那只熊，”他忍不住开口，“陪你很久了吧？”

　　徐清微回头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只小熊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：“啊，那个啊。是我妈还没去德国之前给我买的，算起来……有六七年了吧。一直没舍得扔。”

　　她说得很轻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但顾琛注意到，她说“还没去德国之前”那几个字时，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停顿。

　　他没有继续追问。

　　徐清微洗完碗，擦干手，走过来：“要不要看看我寒假整理的文献？有几篇挺有意思的，跟我们的研究方向很相关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

　　她走到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顾琛拉过另一把折叠椅，坐在她旁边。屏幕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，她滑动鼠标，点开一个文件夹，里面是几十篇整理好的文献，按主题分类，命名清晰。

　　“你看这篇，”她点开一篇PDF，“是年前刚发的，讨论的是——”

　　她开始讲解，语速不快不慢，偶尔会用光标在重点段落上画线。顾琛认真地听着，偶尔提出问题，偶尔补充自己的看法。两人很快就进入了那种熟悉的学术讨论状态，忘记了时间，忘记了空间，忘记了窗外渐深的夜色。

　　等他们告一段落，徐清微看了一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——已经快十点了。

　　“啊，都这么晚了。”她有些惊讶，“你刚下火车，肯定累了，赶紧回去休息吧。”

　　顾琛确实累了。八个小时的站立，加上刚才的精神高度集中，一旦放松下来，疲惫感就如潮水般涌上来。他点了点头，站起身。

　　“那我先走了。”

　　“我送你下楼。”

　　“不用，外面冷——”

　　“我也想消消食。”徐清微已经拿起了外套，“走吧。”

　　两人一起下楼。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，又在他们身后一层层熄灭。到了一楼门口，冷风迎面扑来，徐清微缩了缩脖子。

　　“行了，就送到这儿吧。”顾琛转身看着她，“今天的面，很好吃。谢谢徐老师。”

　　“不客气。”徐清微笑了笑，“下次想吃了提前说，我再给你做。”

　　“好。”顾琛说，“那我记住了。”

　　他转身走进夜色中。走了几步，他回头看了一眼——徐清微还站在门口，看到他回头，冲他挥了挥手。

　　他也挥了挥手，然后转身，继续往前走。

　　冷风吹在脸上，带着冬夜的寒意。但他的胃里是暖的，心里也是暖的。

　　他想起她那间小小的公寓，想起窗台上那排多肉，想起床头那只半旧的小熊，想起她系着碎花围裙洗碗的背影。

　　三十平方米，不大。

　　但那是她的空间，她的生活，她在这个城市里为自己搭建的一方天地。

　　而今天，他成为了那方天地的访客。

　　他低头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

　　寒假还剩下几天。他开始期待开学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