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38、她的人生是一片旷野 又一年

　　又一年年底，顾烟三十二岁，终于结束了和钟理长达六年的爱情长跑，在腊月二十这天举行了订婚宴。两家人在县城最好的酒店里摆了八桌，气氛热闹而喜庆。顾烟穿着一件红色的连衣裙，挽着钟理的手臂，挨桌敬酒，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　　顾琛特意提前请了假，从北京赶回来参加姐姐的订婚宴。他坐在亲友席上，看着姐姐和钟理并肩站在台上交换戒指的画面，心里也为她高兴。宴席进行到一半时，顾妈抽空坐到他旁边，看了一眼他身边的空座位，压低声音问了一句：“就你自己？”那语气里带着一丝明显的失望和不解。顾琛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顾妈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看了看周围热闹的人群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拍了拍他的手背，没有再多问，起身继续去招呼客人了。

　　顾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。他倒是想带徐清微回来的。自从知道父母对徐清微有好感后，他就一直在盘算着，想找个合适的时机带她回家正式见一见父母。可他没想到，被徐清微的母亲赵慧女士截胡了——赵慧早早就跟女儿打了招呼，让她今年去法兰克福过年，母女俩团聚。徐清微答应了。于是顾琛只好形单影只地回来了。

　　顾烟不知什么时候端着酒杯晃到了他身边，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，脸上带着那种幸灾乐祸的笑容，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老弟，你这家庭地位，属实堪忧啊。”顾琛转头看了她一眼，没有反驳，只是端起茶杯，又喝了一口。窗外的暮色渐浓，酒店的宴会厅里灯火辉煌，觥筹交错。姐姐的订婚宴很成功，但顾琛心里却在默默地算着——还有一年。等他研三毕业，等工作稳定下来，等一切都准备妥当，他一定要把她带回家。一定。

　　徐清微在法兰克福的日子，过得比想象中要舒适得多。母亲赵慧在法兰克福定居多年，经营着一家小小的中餐馆，生活稳定而充实。她的现任丈夫汉斯是位德国人，在当地一所中学教物理，为人温和敦厚，知道徐清微要来过年，提前好几天就把客房收拾了出来，还在床头放了一束鲜花和一盒巧克力。徐清微到达的第一天，汉斯用一口带着德国口音的英文对她说了一句：“Welcome home.”她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那句带着口音的英文，让她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暖意。

　　接下来的日子里，赵慧和汉斯带着她四处游逛。他们去了法兰克福的老城区，看了罗马广场和市政厅，在美因河畔散步，河风吹在脸上带着冬日的清冽；他们去了歌德故居，徐清微站在那栋黄颜色的老房子前，让母亲给她拍了一张照片；他们还去了周边的吕德斯海姆，坐缆车登上山顶，俯瞰莱茵河谷的冬日风光，漫山遍野的葡萄藤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棕褐色的光泽。每一天的行程都安排得充实而惬意。

　　徐清微每天都会拍照发朋友圈——有时是美因河畔的落日，有时是圣诞市场里热气腾腾的热红酒，有时是汉斯叔叔做的一顿正宗德式晚餐，有时是母亲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。配文通常很简单，有时只是一个地名加一个表情，有时是一句“今日份的快乐”。她的朋友圈底下照例热闹非凡——陈洁在每一条下面都留言，有时是“羡慕嫉妒恨”，有时是“给我带伴手礼”；同事和学生也纷纷点赞评论；父亲徐国华依然每条都点赞，偶尔留一句“玩得开心”；而顾琛，依然是那个沉默的点赞者，偶尔留一句“注意安全”或“多吃点”。

　　徐清微看到他的头像出现在评论区时，会顺手回一个表情，然后继续翻看下一条评论。她不知道顾琛此刻正一个人坐在老家的房间里，看着她的朋友圈，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她回来的日子。她只是在法兰克福的冬日阳光下，享受着这个难得的、与母亲团聚的假期。

　　顾琛坐在老家卧室的书桌前，手机屏幕上是徐清微刚刚更新的朋友圈——她在法兰克福的圣诞市场前，手里端着一杯热红酒，身后是璀璨的灯火和巨大的圣诞树，笑容比身后的灯光还要明亮。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锁了屏，把手机放在桌上。他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。

　　他知道徐清微的世界很大。她从来就不是那种会把全部人生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的人。父母失败的婚姻曾给她带来深刻的伤害，但也让她在伤痛中迅速成长。她独立、坚韧、有自己的节奏和步调，不会因为恋爱就改变自己的人生轨迹。她的人生是一片旷野，来去自如，不依附于任何人，也不强求任何人停留在她的生命里。他有时候会觉得失落——在她那些精彩纷呈的旅程里，在她那些与朋友欢聚的时刻里，他似乎只是她广阔世界中一个安静的角落，而不是全部。但他又清楚地知道，正是这样的她，才让他如此着迷。更何况，在她经历过那些伤害之后，在她对爱情几乎不抱期待的时候，她依然愿意给他一个机会，愿意试着和他在一起——这份信任和勇气，本身就足以让他万分感动。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。

　　他坐在书桌前，沉默了很久，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——他不读博了。原本导师曾有意建议他硕博连读，以他的成绩和能力，继续读博是一条顺理成章的路。但他不想再等了。研三毕业，他就要公开和徐清微的关系，堂堂正正地站在她身边。他已经等了太久，不想再等下去了。他要尽快稳定下来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，一个独立的住所，一个可以承载他们未来的基础。到那时，他就可以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，走在任何人面前，不必躲闪，不必遮掩。

　　他拿起手机，给徐清微发了一条消息：“在法兰克福玩得开心吗？”过了一会儿，她回了一句：“开心。给你带了礼物。”他看着那行字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：“等你回来。”这一次，她没有回复文字，只回了一个表情——一只点头的小猫。顾琛看着那只小猫，笑了。窗外的夜色很深，但他心里的方向，从未如此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