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28、爆发 七天的

　　七天的时间，说长不长，说短不短。徐清微每天上午准时给徐清远辅导两个小时，下午再花一个小时巩固练习，中间穿插一些短暂的休息——有时是研究那盆绿萝，有时是教他下五子棋，有时只是随便聊几句学校里的趣事。她把他语数英三科的错题集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，把那些反复出错的题型摘出来，逐一拆解、讲解、练习，直到确认他真正理解了背后的原理，而不是单纯记住了答案。第七天结束时，她把错题集合上，说了一句：“明天考试。”徐清远看着她认真的表情，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
　　第八天上午，徐清微各出了一份卷子，涵盖了这七天来复习过的所有重点内容。她坐在客厅里看书，让徐清远在餐桌上答题，严格控制时间。一个半小时后，三份卷子都交了上来。她当场批改，红笔在卷子上划过，徐清远站在一旁，紧张地盯着她的笔尖，大气都不敢出。批改完毕，她放下笔，抬起头，看着他说了一句：“比期末考进步了不少。数学基础题全对，应用题错了一道，是因为粗心，不是不会。英语单词拼写还有几个漏洞，但语法题做得不错。语文……还是薄弱了一些，阅读理解扣分比较多，作文也有些偏题。”

　　徐清远原本亮起来的眼神在听到语文的评价时又微微黯淡了一些。徐清微看着他，语气缓和了一些，补了一句：“不过，语文在小学阶段主要还是靠积累和背诵。只要你平时多读多背，养成良好的学习习惯，成绩自然会慢慢跟上来。”她认真地看着他，把平时应该如何预习、如何听课、如何复习、如何积累的方法，一条一条地讲给他听。

　　徐清远站在她面前，听得格外认真，不时点头，偶尔还会追问几句。三份卷子的总分加起来，比期末考高出了一大截。这个成绩让他自己都有些意外。他捧着那三份批改过的卷子，低头看了很久，然后抬起头来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徐清微，说了一句：“姐，我会努力的。”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那双重新燃起光泽的眼睛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嗯，我相信你。”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，在姐弟俩之间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。那三份批改过的卷子被徐清远小心翼翼地折好，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。

　　徐清微原本打算第二天就回北京的。行李已经收拾好了，连回程的车票都订好了。但徐国华执意要请客，说这七天她辛苦了，要好好感谢她。方丽艳也在一旁附和，说应该的应该的，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。徐清微看了父亲一眼，沉默了片刻，最终点了点头。

　　还是那家酒店，还是那个包间。菜点了一桌子，比上次方晴结婚时还要丰盛。人也来得很齐——徐国华坐在主位上，方丽艳挨着他，徐清远坐在母亲旁边，低着头玩着餐桌上的转盘。

　　方晴和罗伟也来了，还带上了他们两岁多的儿子。小家伙正是最活泼好动的年纪，被罗伟抱在腿上，手里抓着一只玩具车，咿咿呀呀地玩着。方晴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，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，但化了妆，看起来精神尚可。罗伟倒是没什么变化，依然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，坐下后就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，被方晴捅了一下肘弯才放下。

　　徐清微和顾琛并肩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她看到方晴一家三口进来时，目光在那孩子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移开，微微点了点头，就算是打过招呼了。方晴也冲她点了点头，抱着孩子在离她不远的位置坐了下来。

　　菜一道道地上来，徐国华照例热情地招呼大家动筷，又不停地给徐清微夹菜，问她在北京的工作情况，问她累不累。徐清微一一回答着，语气平淡，但也不算冷淡。顾琛坐在她旁边，偶尔帮她添茶，偶尔给她夹一筷子她爱吃的菜，并不多话。徐清远今天倒是比前几天活泼了一些，主动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徐清微的碗里，小声说了一句：“姐，这个好吃。”徐清微看了他一眼，嘴角弯了一下：“你自己吃。”席间的气氛虽然谈不上热络，但也算融洽。直到方丽艳放下筷子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然后像是闲聊一般，笑着开了口。

　　“小微呀，你看，你这辅导了几天，小远的成绩就进步了这么多，说明还是你有办法。依我看啊，你就应该多回来。家里也给你留了房间，你有空就多回来住住，看看你爸，也辅导一下小远。他是你亲弟弟，是你们徐家唯一的男丁——他将来出人头地了，也算是为你们徐家光宗耀祖了不是？”她说完，脸上带着一种自以为得体的笑容，目光殷切地看着徐清微，像是在等待一声认同。包间里的气氛没有立刻变化。

　　有人还在夹菜，有人还在咀嚼，但徐清微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。她放下筷子，靠在椅背上，看着方丽艳那张堆着笑容的脸，忽然笑了一下。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。“您这话也就我爸爱听吧。”她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，“对我不必如此。”

　　方丽艳脸上的笑容僵住了。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，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得体的表情，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解和委屈：“什么意思？”徐清微看着她，目光平静而冷淡：“意思就是，对我不管用。”

　　包间里安静了下来。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谈话间歇，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骤然掐断的、令人窒息的沉默。有人放下了筷子，有人停止了咀嚼，有人尴尬地低下了头。

　　徐国华坐在主位上，张了张口，试图打破这突如其来的僵局：“小微，你怎么……”他的话还没说完，就被徐清微打断了。她转过头，看着他，目光里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、冰冷的锋利：“不要把我当傻子。”徐国华一脸震惊地看着她。他张着嘴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他忽然觉得眼前的女儿有些陌生——不是长相上的陌生，而是那种眼神，那种语气，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疏离和决绝，让他觉得自己仿佛从未真正了解过她。

　　徐清微深呼吸了一口气。她放在桌下的手微微颤抖着，但她没有停下来。她知道自己今天既然开了这个口，就必须要说完。她看着徐国华，一字一句地说道：“是你们要提的。既然如此，那就敞开来说。”她顿了顿，目光紧紧地盯着徐国华的眼睛，然后抬手指向方丽艳，声音不高，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，直直地刺了过去：“我问过我妈了。为什么当年你们执意要离婚，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——不就是因为她怀孕了，对吗？”

　　现场再次陷入一片沉寂。那是一种比刚才更深、更重的沉默，像是整个包间的空气都被抽走了。徐国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。他张了张嘴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方丽艳的脸色也变了，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泛白，想要开口反驳，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。方晴低着头，死死地盯着自己面前的碗，不敢抬头。罗伟抱着儿子，目光在众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，识趣地保持了沉默。

　　只有徐清微还在说。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包间里回荡着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重量：“这就是我这么多年不想回来的原因。因为我不知道该对您说些什么——爸爸？”她看着徐国华那张苍白的脸，顿了顿，然后继续说道，“说我讨厌你吗？说我讨厌你的不忠，讨厌你让我十八岁就没了家，讨厌你现在带给我的一切？”

　　徐国华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。他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一样，萎顿在椅子上，眼眶通红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
　　顾琛坐在徐清微旁边，他看到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——不是害怕，而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决堤后的生理性颤抖。他放在桌下的手，悄悄地伸过去，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指。她没有挣脱，反而用力地回握了一下，像是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
　　她还在说。但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，像是把最重的那部分说完之后，反而有了一种奇异的镇定：“但我还是会给您养老送终的。”她环顾了一下在场的每一个人——方丽艳、方晴、罗伟，最后目光落回徐国华身上，语气冷淡而清晰，“至于其他人——那不是我的责任。不是。”

　　她说完，松开了顾琛的手，站起身来，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，头也不回地往门口走去。她的脚步很快，快到像是再多待一秒，就会窒息。顾琛几乎没有犹豫，也立刻站了起来，对在座的众人微微欠了欠身，说了一句“叔叔阿姨，我们先走了”，然后快步跟了出去。

　　包间的门在两人身后合上，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。那声响像是一块石头落入了深潭，激起的涟漪在沉默的空气中缓缓扩散开来。包间里依然没有人说话。徐国华坐在主位上，低着头，看着面前那盘几乎没有动过的菜，整个人像是一尊被风化的石像。方丽艳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，握着茶杯的手指依然泛白。方晴终于抬起头来，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，然后又低下了头。罗伟抱着已经有些困倦的儿子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，没有说话。徐清远坐在角落里，他虽然不能完全理解刚才那番对话的全部含义，但他听懂了姐姐最后一句话里的那种冰冷的疏离。他低着头，看着自己碗里那块已经凉透的红烧肉，沉默了很久。

　　徐清微走出酒店大门时，初秋的晚风迎面扑来，带着一丝凉意。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，又缓缓地呼了出来。顾琛跟在她身后，没有立刻上前，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，把空间留给她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转过身来，看着他，说了一句：“走吧，回北京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，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
　　顾琛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，没有多问，只是点了点头，应了一句：“好。”两人并肩走向了暮色中的街道，身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。那扇酒店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关闭，隔绝了里面的一切。那些压抑了十年的话，她终于说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