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26、半个姐姐 八月中

　　八月中旬，北京正值盛夏最炎热的时节。顾琛昨天刚办完了离职手续，交还了工牌和电脑，和同事们简单道别后，走出了那栋他待了近一年的写字楼。

　　徐清微的暑假班也于前天正式结束了，最后一堂课下课时，学生们依依不舍地和她说再见，周静照例塞给她一个厚厚的红包，拍了拍她的肩膀说：“徐老师，明年暑假可别忘了我们啊。”她笑着应了下来。

　　两人终于都有了空闲。原本顾琛计划着趁这段空档，和徐清微一起去云南或者海边待上半个月——只有他们两个人，没有工作，没有学生，没有打扰。但徐清微要回老家一趟，辅导弟弟的功课。

　　计划泡汤了，顾琛倒也没有太多失落。对他来说，只要能和她在一起，去哪里都一样。他甚至还暗自觉得，陪她回老家，或许比去任何旅游景点都更有意思——可以看到她长大的地方，走她走过的路，听她讲小时候的故事。

　　两人休息了一天。顾琛把那间小公寓打扫了一遍，把冰箱里的食物清理干净，又把阳台上的绿植浇足了水。

　　徐清微则把行李收拾好，又把教师公寓里的一些文件归档整理。傍晚时分，两人一起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，然后各自早早休息了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两人拖着行李箱，在晨光中走出了公寓楼。顾琛锁好门，把钥匙收进口袋里，然后接过徐清微手里的行李箱，放进了出租车的后备箱。车子驶离了小区，汇入了北京清晨的车流中。车窗半开，初秋的风裹着城市的气息吹进来。

　　徐清微靠在座椅上，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，忽然侧过头看了他一眼，说了一句：“这次回去，可能要待一阵子。”

　　顾琛握着她的手，目光依然看着前方的路，语气轻松地应了一句：“那就待一阵子。反正我接下来也没什么事。”徐清微没有接话，但她反握了一下他的手，力道很轻，但他感觉到了。车子继续向前驶去，驶向车站，驶向那座她十年不曾久留过的县城。

　　而这一次，他不是以学生的身份，不是以朋友的身份，而是以她男朋友的身份，陪她一起回去。

　　火车到站时，依然是下午。徐国华提前了半个小时就到了出站口，站在那棵熟悉的柱子旁，不时踮脚往通道里张望。看到徐清微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时，他眼睛一亮，快步迎了上去。然后他看到她身后跟着的那个年轻人，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——又是那个学生。去年暑假来过的那个，叫顾琛的。他心里浮起一丝疑惑：这孩子怎么又来了？

　　徐清微走到他面前，放下行李箱，侧过身，看了一眼身后的顾琛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爸，他是我男朋友，顾琛。”语气平静而自然，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。

　　徐国华当场愣住了。他张了张嘴，看看女儿，又看看顾琛，一时间有些没反应过来。顾琛连忙上前一步，微微欠了欠身，礼貌地打了个招呼：“叔叔好，我是顾琛。”徐国华回过神来，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，然后连连点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意外和局促：“男朋友？好好好，你好，你好。”

　　回到老房子后，徐国华把两人的行李安顿好，又泡了茶，在沙发上坐下后，便开始拉着顾琛问长问短。从家里有几口人，父母是做什么的，有没有兄弟姐妹，到自己学的什么专业，现在在做什么工作，将来有什么打算，再到和小微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，打算什么时候结婚——事无巨细，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，像是要把未来女婿的底细一次性摸个清楚。

　　顾琛坐在沙发上，腰背挺得笔直，一一回答着，态度诚恳，语气从容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。徐清微坐在一旁，听着父亲那连珠炮般的提问，终于忍不住苦笑了一声，开口道：“爸，您不要跟查户口似的。我们是正常交往，但目前没打算公开。”

　　徐国华闻言，眉头皱了一下：“没打算公开？”徐清微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有些事情跟您说不清，反正目前暂时先这样。”徐国华看着她，又看了看顾琛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他看着女儿那张平静的脸，看着顾琛那双坦诚的眼睛，最终只是叹了口气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没有再追问下去。他知道，女儿长大了，有自己的想法和考量。他问得再多，也改变不了什么。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希望——这个年轻人，是真的对她好。

　　第二天一早，徐国华就带着方丽艳和徐清远过来了。

　　方丽艳进门后，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，看到顾琛也在时，微微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了常态，没有多问。她的注意力很快转到了徐清远身上，拉着他的手臂把他推到徐清微面前，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着：“小微啊，小远这孩子的语文和数学都不太行，英语更是一塌糊涂，你多费费心，他其实挺聪明的，就是不肯用功……”

　　徐清微站在客厅里，听着方丽艳那连珠炮般的叮嘱，没有接话。等她说得差不多了，她才淡淡地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你们先回去吧，小远留下来就行。”

　　方丽艳张了张嘴，还想再说些什么，徐国华已经抢先开了口：“对对对，你们姐弟自己聊，我们先回去。”他说着，拉了拉方丽艳的衣袖，又转头看向徐清远，“小远，要听姐姐的话。爸妈在你平时放学的时间来接你。”

　　徐清远站在客厅中央，垂着眼睛，只是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他穿着一件有些宽大的T恤，背着书包，低着头，整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精神，和同龄孩子相比，似乎少了一些活泼劲儿。

　　徐国华又看了一眼徐清微，想说什么，最终只是说了一句：“那爸就先走了。”然后他拉着方丽艳，转身走出了门。门关上后，客厅里安静了下来。

　　徐清微站在原地，看着面前这个低着头、沉默不语的弟弟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把书包放下，先把你这学期的数学卷子拿给我看看。”徐清远抬起头，快速地看了她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，默默地卸下书包，从里面翻出一沓皱巴巴的卷子，递了过去。

　　徐清微把那些皱巴巴的卷子一张张抚平，在茶几上摊开，目光从上面的分数和红叉一一扫过。她没有急着点评，而是放下卷子，看向坐在对面沙发边缘、双手绞着衣角的徐清远，语气平静地开口问了一句：“听说你一二年级的时候，是班里前五名？”

　　徐清远点了点头，依然垂着眼睛。“那三年级对你来说，很难吗？”徐清远不说话了，也不点头了，只是低着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像是要把那双旧运动鞋看出一个洞来。

　　徐清微没有继续追问，而是换了一个话题：“你知道我是谁吗？”徐清远抬起头，快速地看了她一眼，又低下头，点了点头。“谁呀？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循循善诱的耐心。“姐姐。”他的声音很轻，像是有些不确定。“对，是姐姐，”徐清微点了点头，“但只是半个姐姐。”

　　徐清远猛地抬起头来，眼睛里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不解。他不明白什么叫半个姐姐。

　　徐清微看着他那双困惑的眼睛，耐心地解释道：“我给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半个姐姐。我们都有同一个爸爸，对不对？但是，我们不是同一个妈妈。你妈妈对我来说，只是一个阿姨。我和她没有血缘关系。所以，我和你也只有爸爸那一半的关系，没有另一半妈妈的关系。所以，我只能算你半个姐姐。听懂了吗？”

　　徐清远怔怔地看着她，似乎在消化这段话的含义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点了点头，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，开口问了一句：“所以晴晴姐姐也是半个姐姐，对吗？”

　　徐清微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，笑容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欣慰：“对，你很聪明。”徐清远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。那是从进门到现在，他脸上第一次出现近似于笑的表情。

　　顾琛站在厨房门口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。他没有打扰她们姐弟俩的对话，只是转身走进了厨房，打开冰箱，看了看里面的配菜，开始琢磨中午要做些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