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14、毕业 六月二

　　六月二十五日，论文答辩日。清晨的阳光透过候场室的窗户洒进来，在地板上投下一块块明亮的光斑。距离答辩开始还有半个小时，候场室里已经坐满了人。气氛与平日截然不同——有人手里攥着演讲稿，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；有人低着头，反复翻看自己的论文，像是在确认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没有出错；有人不停地深呼吸，试图缓解那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的紧张感；还有人干脆站了起来，在角落里来回踱步，皮鞋与地板碰撞发出急促而细碎的声响。整个候场室弥漫着一种混合着咖啡因和焦虑的微妙气息。

　　而顾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，双腿交叠，手里捧着一本书——不是论文，不是演讲稿，而是一本看起来与答辩毫无关系的专业书籍。他翻书的节奏平稳而从容，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，然后继续往下翻，仿佛他不是来参加毕业答辩的，而是来图书馆度过一个普通的上午。

　　坐在他旁边的王志就没有那么淡定了。他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他翻得有些卷边的演讲稿，嘴唇不停地翕动着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悠然翻书的顾琛，忍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：“顾琛，你能不能表现得紧张一点？你这样会显得我们很狼狈，你知道吗？”顾琛翻了一页书，头也不抬地回了一句：“紧张又不能提高通过率。”王志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，只好转回头，继续默念自己的演讲稿。

　　过了一会儿，工作人员推门进来，手里拿着一份名单，念出了第一个答辩学生的名字。那人深吸了一口气，站起身来，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候场室。门在身后关上，隔绝了走廊里的声音。候场室里重新安静下来，但那种安静的底色，是更加浓稠的紧张。顾琛依然坐在窗边，翻着那本书。阳光落在他的书页上，落在他的肩头，他的表情平静得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上午。

　　答辩持续了整整一天。当最后一个学生从答辩教室里走出来时，走廊里等待的人群爆发出一阵混杂着欢呼和叹息的声浪。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，有人蹲在地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有人掏出手机开始疯狂地发消息报喜。

　　302宿舍的四个人，是在不同的时间段完成答辩的。王志是下午第二个。他走进答辩教室时，双腿明显有些发软，坐在椅子上时，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裤子，指节都泛白了。但当他开始陈述自己的论文时，声音渐渐稳了下来。几位评审老师提了几个问题，他答上来了大部分，有一个问题卡壳了几秒，但最终还是磕磕绊绊地给出了回答。当他听到主审老师说“可以了”的时候，他差点没从椅子上弹起来。走出教室时，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，但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灿烂笑容。

　　张浩是倒数第三个。他的答辩过程比王志顺畅一些，虽然中间有一处被老师追问了好几个来回，但他最终还是顶住了压力，给出了让老师满意的回答。走出教室时，他靠在走廊的墙上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然后掏出手机，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：“过了。”

　　李铭是倒数第二个。他一如既往地稳定，陈述条理清晰，回答问题简洁准确，几位评审老师甚至没有追加提问，就直接给出了通过的结论。他走出教室时，表情平静得像刚做完一次普通的实验汇报，但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，然后摘下眼镜，用衣角擦了擦镜片。熟悉他的人都知道，这是他紧张时才会做的动作。

　　顾琛是最后一个。他走进答辩教室时，几位评审老师已经在翻看他的论文了。他的陈述简洁有力，逻辑清晰，时间把控得恰到好处。在提问环节，几位老师对他的研究内容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，追问了好几个深入的问题，他都一一作答，从容不迫。最后，主审老师合上论文，摘下老花镜，看着他，说了一句：“很好。”就两个字，但足够了。他走出教室时，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　　他掏出手机，看到群里三人组已经刷了无数条消息——“过了过了过了！！！”“我也过了！！！”“同上。”最后一条是王志发的：“兄弟们，今晚必须庆祝！！！”顾琛看着那些消息，嘴角弯了一下，然后打了一行字发出去：“好，我请客。”群里瞬间沸腾了。他锁了屏，把手机放进口袋里，沿着走廊往外走去。窗外的夕阳正好，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洒进来，在他身前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。毕业答辩，结束了。大学生活，也即将画上句号。

　　六月二十八日，毕业典礼。清晨的阳光早早地铺满了整个校园，给每一栋建筑、每一条林荫道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。今天是属于毕业生的一天。校园里到处可见穿着学士服的身影——三三两两地聚在图书馆前合影，在主楼前的台阶上排成一排喊着口号抛起学士帽，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互相整理衣领和流苏。笑声、快门声、此起彼伏的告别声，交织成一首盛大而伤感的交响曲。

　　典礼在上午九点正式开始。巨大的操场上，数千名毕业生身着黑色学士服，戴着学士帽，按学院方阵整齐地坐在指定的区域。主席台上，校领导和嘉宾依次致辞。有人讲得慷慨激昂，有人讲得温情脉脉，台下的掌声一次次响起，夹杂着几声压抑的抽泣和放肆的叫好。轮到院长宣读优秀毕业生名单时，顾琛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一批。他站起来，在全院师生的注视中走上主席台，从院长手中接过荣誉证书。院长拍了拍他的肩膀，低声说了一句：“继续加油。”他点了点头：“谢谢院长。”台下，王志拼命鼓掌，张浩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，李铭也难得地露出了笑容。

　　典礼的最后一个环节，是全体毕业生起立，合唱校歌。熟悉的旋律响起时，起初还有人跟着唱，唱着唱着，声音渐渐低了下去，有人开始哽咽，有人默默地流下了眼泪。四年的时光，一千多个日夜，从初入校园时的懵懂青涩，到如今的学有所成——所有的汗水、泪水、欢笑、遗憾、收获、成长，都凝聚在了这一刻的歌声里。

　　顾琛站在队列中，跟着大家一起唱着。他的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唱得很认真。唱到一半时，他的目光越过人群，在观礼席的某个方向停留了一瞬——那里坐着教师代表方阵。他看到她坐在那里，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，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。她似乎也在看着他，隔着茫茫的人群和歌声。然后他收回目光，继续唱完了最后一句。校歌结束了。操场上安静了一瞬，然后，数千顶学士帽同时被抛向了天空——黑色的帽子在蓝天中飞舞，像一群挣脱了束缚的鸟。欢呼声和掌声响彻云霄。毕业了。他转过头，看到王志、张浩、李铭正从人群中挤过来。四个人在混乱的人群中汇合，互相拍着肩膀，谁也没有说话，但每个人的眼眶都有些泛红。然后王志打破了沉默，他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说道：“走吧，最后再一起吃顿食堂吧。”张浩笑了：“都毕业了还吃食堂？”王志理直气壮：“食堂的麻辣香锅，我还没吃够呢。”李铭推了推眼镜：“附议。”顾琛看着他们三个，笑了：“走吧。”四个人转身，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，往食堂的方向走去。

　　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，在他们的肩上落下斑驳的光影。身后，操场上的人群还在喧闹，学士帽还在飞舞。前方，是新的开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