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许我看向你》冰雪微然

113、都在北京 方晴坐

　　方晴坐在床边，怀里抱着刚睡着的儿子。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，罗伟还没回来，客厅里只有她一个人。孩子的呼吸均匀而绵长，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，即使在睡梦中也不肯松开。她低头看着那张稚嫩的小脸，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母爱，有疲惫，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。

　　她后悔了。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，但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晰而尖锐。她想起在北京教书的日子——每天早上挤地铁去机构，晚上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间小小的出租屋。那时候她觉得很累，压力也很大，教资考了一次又一次都没过，觉得自己在北京混不下去了。可是现在回想起来，那时候每个月的工资是实打实地打进她的卡里的。虽然不多，但每一分都是她自己挣的。每次看到卡里的余额又多了一笔，她就会觉得很开心，觉得这一个月的辛苦没有白费。那种感觉，是踏实的，是属于自己的。

　　她想起徐清微对她说过的话——“你以为北京很好混？你知道每年有多少人来到北京吗？八百多万。你走到路上，随便找个人问问，有谁是容易的？谁不是在痛并快乐着？”那时候她听不懂这句话。或者说，她听懂了，但没有真正理解。现在她理解了。痛并快乐着——至少还有快乐。可是她现在呢？她分明只感到痛苦。她的快乐在哪里呢？她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儿子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。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，也许是太累了，也许是太委屈了，也许只是因为，她忽然很想念那个曾经让她觉得疲惫不堪的北京。

　　四月底，论文答辩的日子正式确定了。通知发下来的那天，302宿舍的气氛可谓是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
　　顾琛的论文早在几天前就已经通过了。陈教授把他叫到办公室，戴着老花镜把他的论文从头到尾翻了一遍，只指出了几处格式上的小问题——标点符号的全半角统一、参考文献的排版顺序、还有几处图表的编号需要调整。顾琛花了一个下午改完，重新打印了一份交上去，陈教授看了一眼，点了点头，说了一句：“行了，准备答辩吧。”于是顾琛就成了302宿舍乃至全班最早定稿的那一批人之一。

　　而剩下的三人组，显然没有那么幸运。陈教授每天都在群里艾特那些还没通过的学生，措辞一天比一天简洁，从最初的“请尽快修改”到后来的“抓紧时间”，再到最近的一条——“明天下午五点前，再不交修改稿，就不用交了。”王志看着那条消息，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。张浩趴在桌上，脸埋在手臂里，闷声说了一句：“我改了三遍了，陈教授还是不满意。”李铭推了推眼镜，没有说话，但他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说明了一切。

　　然后三人同时抬起头，六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了正靠在床头悠闲翻书的顾琛。王志率先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般的虔诚：“顾琛。”张浩紧随其后：“大佬。”李铭言简意赅：“救命。”顾琛翻了一页书，头也不抬。宿舍里安静了三秒。然后他合上书，坐起身来，说了一句：“把你们的论文发给我看看。”三人组如蒙大赦，立刻手忙脚乱地把各自的论文文档发到了他的微信上。

　　窗外的暮色渐浓，302宿舍的灯光亮了起来。顾琛坐在书桌前，打开笔记本电脑，开始一篇一篇地看他们的论文。他看得很仔细，偶尔在文档上做一些批注，偶尔停下来思考片刻，然后继续往下看。三人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，大气不敢出，时不时偷偷交换一个眼神。他们知道，只要有顾琛在，他们就还有救。

　　在顾琛连续几个晚上的高强度指导下，302宿舍的论文修改工作终于迎来了曙光。王志被陈教授退回最多次的那一章，在顾琛逐段逐句地帮他理清逻辑、重新组织语言后，终于在一次提交后收到了陈教授“可以了”的回复。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秒钟，然后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，发出一声振聋发聩的欢呼：“过了！！！”张浩的论文问题主要出在数据分析部分，顾琛帮他重新梳理了数据处理流程，又指出了几处图表呈现上的问题。张浩按照他的建议修改后，也在两天后收到了通过的通知。他放下手机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担。李铭是三人中最稳的一个，他的论文本身质量就不错，只是有几处论述不够严谨。顾琛帮他指出了那几个薄弱环节，李铭花了一天时间修改完善，然后提交，一次通过。至此，302宿舍全体成员的论文全部通过了审核。

　　消息在群里公布后，王志提议当晚出去搓一顿庆祝一下，得到了张浩和李铭的一致附议。顾琛也笑着答应了。

　　那天晚上，四个人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烧烤店里，点了一桌子的肉串和啤酒，吃得很尽兴。王志喝了几杯后，举着杯子，带着几分醉意说道：“兄弟们，咱们的论文都过了！接下来就等着答辩了！答辩完了，咱们就毕业了！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忽然低了一些，“毕业了，咱们就要各奔东西了。”张浩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说什么丧气话，都在北京，想见还不容易？”李铭推了推眼镜，冷静地补了一句：“至少三年内，我还在北京。”王志闻言，又笑了起来，举起杯子：“行！那就祝咱们——答辩顺利，毕业快乐！”四个杯子碰在一起，发出清脆的声响。烧烤店的烟火气和喧闹声包裹着他们，窗外的夜色正浓。毕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了，但此刻，他们只想好好享受这顿饭，和身边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