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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第 6 章 苍昀部边境 ...

  •   苍昀部边境,人烟稀少,许三多每日从帐篷出来,方圆百里,只有牛羊散漫,野草生香。

      这般空茫寂寥的天地,在李梦等人看来,乏味到可怕,真如死水一般。所以他们往往睡到日上三竿,才懒懒起身,或打牌猜拳,或做些歪诗俚句,想尽办法博些喧哗笑闹,将这大把虚无的时间胡乱打发过去。心中只抱着一个望不到头的念想,盼哪日天降王令,将他们调离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。

      然而许三多不一样,自遭灭门惨祸,千里奔逃,又经历了日日不得章法、挫败信心的新兵训练后,来到这里,竟如骤然脱去一切重压,心完完全全静了下来。

      每日清晨,天光初绽,许三多早已习惯轻手轻脚下铺,整束停当,负弓佩刀,出门巡线。

      即便薛林说,这里根本不是真正的防线,可许三多每日仍按军规行事,一丝不苟。不但界碑拂拭如新,营房收拾齐整,更将每次巡线当作实战般,从不偷懒。

      即便无人督促,也每日坚持按新兵营所学操练,晨昏不辍。

      李梦常在许三多早出晚归时,百思不得其解,问他这能表现给谁看?

      许三多笑笑,正因无人注目,他才得以安心从容。在这里,没人催促呵斥,逼迫他在短期内能与那些体魄强健数倍之人较量,他可以按照自身筋骨所能承受的限度,一步一个脚印地去练。

      虽进境缓如滴水穿石,却日日不曾虚度;虽无人称赞,却夜夜无愧于心。这般练法,倒似古时高人面壁悟道——不求闻达于外,只求功夫落于自身。

      而边境工作虽然简单,可人若每天能把一件事踏踏实实做好了,那比什么都安心。这道理说来平常,天下却少有人真能日日践行。

      日复一日,岁岁如是,时间没有像五班其他人预料的那样,将许三多磨成和他们一样失去方向、对生活充满厌恶却无力改变。

      每日坚持训练、巡线,许三多愈发清朗沉静,身形仍是纤细,却不再怯弱多病,反而更加轻捷稳实,仿佛一棵树苗,终于在这苍茫天地生了根。

      又是一年春生万物,许三多已年届十四。少年个子抽高了些,身体比刚来草原时强健不少,只是到底先天不足,聚力不如其他男子,可在五班倒也够用,此处无甚需要太多力气的活儿。

      李梦说,在这地界,需寻一样爱好,如救命稻草,不然早晚人会发疯。许三多喜欢看书,可五班荒凉,除了几本杂记,再无其他,可从每日巡线里,倒自得些乐趣。

      一是往西北方向走得远些,能遇上些本地居民,许三多帮他们找羊,他们则教许三多当地土话——苍昀族是轩辕血脉与多部落融合所成,不仅使用汉文,更有其他民族的语言文字。

      第二项乐趣,则是往东走,在人烟罕至的边际,飞瀑断崖之下,偶然觅得一处天然石洞,深丈许,恰似一间斗室。许三多将石洞打扫干净,拿陶罐插些野花,又用旧衣缝个垫子,日渐整理成一处秘密天地,自得其乐。

      又到夜巡时间,白日下了雨,这春夜便比往常冷上几分。老马等人围坐玩牌,见许三多又是雷打不动地准时出巡,不禁摇了摇头,这孩子看着稚嫩,实则是个倔脾气,这几年他们劝过、笑过,可依然无法动摇许三多分毫,便由着他去了。

      举着油脂火把,一路向东,行至自己那秘密天地,许三多收了火把,坐在其内,面朝洞口,仰望繁星,四野静谧,只闻虫鸣。许三多很喜欢每晚这个时刻,仿佛天地间一切烦扰皆消,只他一人独享宁静。

      忽然,洞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由远及近,在这静谧夜晚显得尤为诡异,许三多心中一突,立即藏身洞中,只听得几个汉子在外小声议论——

      “……大哥,咱们把人丢这儿,真能行么?”

      是苍昀部中少数民族的语言,许三多幸而学过,竟能听懂。

      “你就放一百个心吧。谁不知道草原五班巡线最为松散,老马老魏那几个人,晚上根本不爱出来的。”一个莽汉声音哼了哼,“等他们睡到日上三竿,或者隔天才出来,这人都死透了。”

      许三多心下一凛,想到有人性命临危,又怕又急,连忙悄悄探出半个脑袋望去。

      只见五个陌生汉子,正围着一个麻袋商议。那麻袋极大,可装下一成年男子,此刻鼓鼓囊囊,恐怕里边儿就躺着他们所说的活不过今晚的人。

      “他应该挣不开吧?”一矮胖男人蹲下,不放心地检查了下麻袋系绳,又加打了个死结。

      “那边说封了他什么七处大穴。”领头的汉子皱眉,“中原人那套我不懂,不过按那边的说法,这人今晚死定了,无药可医,咱们只需丢在个没人的地方,也许明天,后天,或者过几天,五班那群懒蛋终于想起巡线时,就能发现这人的尸首,咱们也早就撇得干干净净。”

      这话说得其他四人也笑起来。

      “不知这小子什么来路,光是把他丢在这儿,就能得一大笔赏钱。”领头的又朝那麻袋踹了两脚,四人说笑着如何分赏钱,紧赶着回毡帐取暖去了。

      直待这伙人走远了再看不见,许三多立刻从山洞出来,不敢点火把,怕惊动对方折返,只借着星子与月光,小心翼翼靠近那麻袋。

      在麻袋旁半跪下,听了听动静,里面全无声响,不知此人是否还有命在。许三多有些害怕,连忙摸出佩刀,小心将绳结挑断,再将袋口扒开。

      麻袋缓缓拉下,一张俊朗容颜跃然眼前,竟是个年及弱冠的青年,其眉似剑锋,星目含情,看得许三多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却见他剑眉紧锁,目光如电,也正望向自己,仿佛顷刻间便要将许三多察个透彻。

      “你……你没事吧?”许三多从未遇过这等情景,“你姓甚名谁,从何而来?可有人能联络?我好送你回去。”

      那青年并不答话,只不错漏许三多的任何一个表情,似在审视他是敌是友。

      许三多见他防备,只得先道:“这里是苍昀部边境,我是负责巡线的士兵。今晚意外遇上一伙人将你扔在这里,还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说有人封了你七处大穴,命悬一线……”

      明明危在旦夕,那青年却依旧冷静,听到身处苍昀部,神色更加凝重,他寻思片刻,目光锁住许三多:“小兄弟,听你说话,不似本地人,倒像是……中原南方口音?”

      苍昀族虽来自中原,但千年以来,与草原各民族交融,如高城、史今等人,即便能说汉话,那口音也与中原地区不同,极为独特。

      许三多老实道:“我的确来自中原,只因三年前家破人亡,逃难途中为苍昀族人所救,收留于此,编入军中。”说着,赧然道,“可我先天体弱,在新兵营时落于末位,被淘汰至边境做些杂务。”

      那青年观许三多确无作伪,终于戒备稍解,和缓道:“既如此,你我二人同根同源,在这地界相遇也是缘分,倒比别人更为亲近。”

      许三多想起曾与他同根同源却终究离散的成才,黯然一瞬,可现在遇着这位俊朗可亲的青年,又终于生出他乡遇故知之感。

      “你能站起来么?”许三多不愿这中原青年潦草毙命,“我能帮你些什么吗?”

      青年一怔,未料许三多竟会主动开口相助。他本欲先拉近些情分,再循序渐进诱导这单纯少年帮他,现在见许三多为人如此,那套备好的说辞便尽数抛却了。

      “你能……先将我背去一个隐蔽安全的地方吗?”青年那双眼睛微带桃花,看人时似乎格外多情,“在这里,我只信得过你,别让其他人知道这事儿,可以吗?”

      许三多有些犯难:“可是,若把你带回营地,通传王营,也许更容易得到救治。”

      “不。”青年深深看着许三多,目光一丝一丝将他缠绕,“我的仇家正是要陷害于我,才买通苍昀部的人,将我悄悄搬来扔在此处。若上报王庭,只会将我被当作奸细处置。”

      许三多年纪尚幼,见他说得合乎情理,点了点头:“可他们说你活不过今晚……”

      青年颔首,比许三多更为镇定:“小兄弟,劳烦你先背我去隐蔽处。”

      许三多连忙将他架起来。这青年生得宽肩窄腰,身形比许三多更为高大,一覆上许三多的背,便将他彻底笼罩在身下。许三多背得有些吃力,可人命关天,硬是撑着将青年背入山洞中。

      幸而这洞里许三多布置多年,有些自己缝制的柔软靠垫,将这青年扶着坐下,额头早出了层薄汗。

      “我该怎么帮你?”许三多见青年脸色比刚才更加青黑,生怕晚了几分就无力回天。

      青年闭了闭眼,让气息稍缓,才问许三多:“有匕首吗?”

      “有。”许三多连忙拍了拍腰间,幸而每日巡线他坚持着装齐备,没想到终有一日派上了用场。

      “小兄弟,你现在仔细听我说。”青年神色郑重起来,“我这条命,今晚就系在你的手里了。”

      许三多立时紧张起来。

      “不过,常言道生死有命,成事在天。”青年见许三多如临大敌,反倒笑着来安抚他,“我遭奸人所害,本以为已成定局,只能死得狼狈。没想到能遇到你,已是天大的福分,不管成与不成,我都不会再有遗憾。”说着,逗他道,“即便我做了鬼,也不会怪你,只会感激你曾为我努力过。”

      许三多笑得眯起眼来:“这世上哪有鬼啊。”

      如此一打岔,许三多终于不再那么紧张。

      “你说得没错,世上没有鬼,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心。”青年正色道,“我遭亲信之人背叛,七处大穴被钉入毒针。”

      许三多扶着青年的手猛然一紧,他虽不通武功医术,但也懂情势危急。

      “现在最要紧的,是三处生死穴。毒针深入数寸,很难寻着。”青年沉沉凝望许三多,“我需要你帮我,以匕首剖开皮肉,将毒针拔出。若天明前未能取出,必死无疑。”

      许三多心下一颤,无措地比划着:“我……我从没真正用过这些武器。”别说在人身上割条口子,他从小到大连条鱼都不曾杀过,每日操练的不过是招式而已。

      “那可正好,今日便以我作为你的第一次吧。”青年看出他的恐惧,温声鼓励,“别怕,下手的时候只需时刻提醒自己,你这是救人活命,是在做天大的好事,不是在伤害别人。”

      许三多心中稍定,重重点了点头。

      “小兄弟,请务必记住我所说。”青年尽力使自己语调平和,给许三多定心,实则忍着刺骨锥心之痛,“致死的毒针,在至阳、灵台、中枢三处大穴。”

      青年想抬手示意,可较之刚才又更为虚弱,未能动弹分毫,不禁无奈笑了笑,如今身家性命,每一步都算是系在这个孩子身上了。

      “首为至阳穴,在第七椎下,紧贴心脉;灵台穴在第六椎下,关乎神明。”青年缓缓说明,以便许三多记得更清楚,“中枢穴最险,在第十一椎下,乃是督脉运转之要冲。这三针不除,我撑不过今晚。”

      许三多从腰间解下匕首,握在掌中,手心已开始浸出冷汗。他在新兵营时,曾学过一些粗略的经络常识,虽能过耳不忘,但要在人身上精准剖开三处死穴取针,不啻于初次在深渊上过独木桥。

      青年见他点火烧刀,手上微颤,便忍着痛楚继续与他逗趣,不叫他过于在意压力:“小兄弟,若我能活下来,必将重谢于你。别说金银珠宝,哪怕你要天上的星星月亮,我也给你摘下来。”

      许三多微微牵起唇角:“我不用你谢我什么。只要你能平安活下来,那就好了。”

      青年微微一怔,看向许三多的目光更加柔和。

      “来,动手吧。别怕,我帮你看着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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