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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 5 章 “三多?”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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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三多?”史今在夜色中,向他微笑,“怎么一个人在这儿?”
伍六一只瞥了一眼,便看清许三多虎口上的伤,冷道:“入营快三个月了,训练都能伤成这样,真上了战场怎么办?”
许三多垂下眼睫,将手藏到身后。
史今拿手肘轻撞了一下伍六一。伍六一便不说话了。
“手给我看看。”史今温声道,“伤得重不重?擦药没有?”
“擦了。”许三多蜗牛出壳似的,又小心翼翼将手伸了出来,递到史今掌心。
史今查看半晌,叹了口气:“……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。”
伍六一轻哼一声。
从史今的叹息中,许三多察觉到不同往常的倦意,再想到他二人刚才高城帐营出来,心下已猜到几分。
“班长……我、我是不是……不能留在这里了?”
年幼的孩子,终于鼓起勇气问出来。
史今与伍六一对视一眼,眸中皆是不忍。
“其实吧……不能留在王庭军里,不见得是坏事。”史今摸了摸许三多的头,轻声道,“比如……比如……”
“——比如大家不用担心你死在战场上。”伍六一冷声道。
“六一!”史今狠皱了下眉,又回头看许三多,见这瘦怯的孩子呆望着他二人,半晌之后,怔怔流下泪来。
“哭有什么用?哭也不能留下来。”伍六一心中烦躁,将视线撇到一边,不看许三多。
史今有些手忙脚乱,一边瞪伍六一,一边不知道如何安慰许三多。
然而许三多只是静静地流眼泪,没有闹,也没有求。
“班长……班副……我明白,按规矩我是不能留下的。”
许三多向来是个安静的人,在夜里说话都像风一样轻,风把他的眼泪也很快吹散了。
“我只是有一点舍不得……”许三多抬袖擦了擦眼泪,“舍不得成才……也舍不得你们……”
伍六一眉头皱得死紧,目光投向远方夜色,那是一片无能为力的暗。
“其实……喂马洒扫,安稳度日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史今脸上透着为难,真不知从何说起,“三多……你知道吗,这事不由我定,也不由你定,伍六一也定不了……”
许三多抬起泪洗过的,晶亮的眼,乖乖地点了点头:“嗯哪。我先回帐子了。”
说着,他掉头就回去,轻易得让史今和伍六一都愣住,未料到这个孩子就这样坦然接受了自己的命运。
帐营帘子掀起又落下,许三多的身影早已隐没,史今和伍六一却仍在黑暗里站了会,望着帐里透出的微光发呆。
许三多回营帐时,成才已洗漱,正坐在铺上,旁边围着几个新兵,恭维他射箭神准。成才有着明显的得意,目光在围绕他的人脸上打转,似在等他们还能说出多中听的话来。
很久之后,成才才注意到站在门口的许三多。
“你……你那边怎么样了?”成才有些尴尬,连忙关切地询问。
许三多走到木架前,往铜盆里倒水:“班长说,其实这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成才皱眉。
许三多将布巾在水里浸湿,微微拧干了拿起来,像往常一样,认认真真将脸擦净。
成才皱眉看着许三多,如今他是新兵里的佼佼者,同辈里已经少有人会这样让他等。
许三多终于洗漱完毕,晾好布巾,回头看向成才。
“这里的训练,都是为了上战场。我这样的,上不了战场,所以不适合。”
许三多的眼睛很安静,语气也很平静。
“这事不由我定,也不由你定,班长、班副也定不了。所以最后,只是让每个人去自己适合的位置,未尝不是一件好事。”
成才眉头紧皱地听他说完,视线扫到围绕在自己周围的人,又舒展开来一些。
许三多对他,是与众不同的,这是唯一一个和他同根同源的人。只要家乡的人在,家乡也仿佛还有一个模糊的影子,触手可及。
可成才也听明白了,现在求谁都没用,许三多没法留下。他扪心自问,会有一些失落和难过,可比起家乡那模糊的影子,在这里扎根,不叫任何人瞧不起,他立下的志向才更为重要。
于是成才不再逼迫许三多,大家陆陆续续上了铺,史今和伍六一也回来了。
熄了油灯,成才舒服地把脑袋放回枕头上,长舒一口气。
“睡吧。做个好梦,许三多。我暂时不用替你操心了。”
“嗯。”许三多很轻地应了声,在成才旁边的铺躺下。
然而这里很快就要不属于他了。
……
新兵不合格者,启程前往边境哨所的前夜,刮了极大的风沙。帐营里有人悄悄议论,是不是能迟几天出发。许三多没有多想,仍旧早起,将行李收拾妥当,即便他本就没多少可带的。
早走晚走,又有什么区别呢?总是要走的。
成才来送他,见这些被淘汰的兵,连马都没有,只给了骡子,叫他们骑着去边境,不免也为许三多悲哀。
“我会在军营里好好干,争取当上班副、班长,再当上比这些更大的官儿。”成才悄声跟许三多讲,“到那时,我出人头地了,手中也有权力了,就争取把你调回来,在这儿附近养马。”
许三多将行李放上骡子背,冲成才微微一笑:“好。”
“说够了没?走了!”押队的正是伍六一,骑着高头大马,在一群骡子最前方,回身朝队伍末尾喝了一声。
成才不忿伍六一,却也不敢惹他,只拍了拍许三多的肩:“保重。”
许三多点点头,爬上骡子背,还没坐稳,便听伍六一高声道:“出发!”
“保重!”成才在新兵里颇受追捧,原以为自己已经没那么需要许三多,可真到临别之际,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。
见成才抹泪,许三多愣住,眼圈顿时也红了。昨夜原本有些心冷,但同根同源的两个人,如今便要真的天各一方了。
一群骡子跟着马,队伍开始缓慢却有序地行进起来。
成才呆呆望着远去的队伍,许三多总不时回过头来,拼命朝他挥手。可两个人终究还是逐渐看不清对方了。
被淘汰的新兵们,大多垂头丧气,跟着前方的马,趋向他们落魄的命运。
日光晖晖,云影投射到草原,将这些年幼的士兵笼罩。相对天地的广阔,人如此渺小,几与蝼蚁无异。
越往西走,帐篷聚落越发稀少,遥见高崖山谷平地而起,草原上大大小小的泉池逐渐增多,更有数条瀑布如玉龙倒悬,在日光下激起滚滚白雾。
这倒确实是个远离人烟,牧羊跑马的绝佳所在。许三多苦笑,难怪要将他们一众不合格的新兵赶来这里。
队伍在一处小营帐前停下,几个土坷垃似的兵在门前等着,有人手里还捧着喂马的苜蓿草。伍六一拿出花名册,念了两个兵的名字,说你们就留在这处营地。那两个兵小心翼翼地下了骡子,队伍便又继续前行。
不多时,队伍又停在另一处小帐前,再留下两个兵。就这样一路走一路下,队伍里的人慢慢地越来越少。
直到最后,只剩一个兵,就是许三多。
这是一处山谷环抱的边境之地,崖上瀑布激流,飞泻而下,倾入一座清澈异常的大湖中。湖畔一座简易帐篷,孤零零地支在那儿,显出几许萧索。
早就通知过今日王营送新兵来,竟连个迎接的人都没看到。伍六一眉头打了个死结,可这儿的人各个资历都比他深,还轮不到他说道,只得勒马回头,向许三多道:“往后你就留在这儿了,进去跟前辈打个招呼,机灵点儿。”
许三多怯怯道:“……班副,你、你要回去了吗?”
伍六一沉默了下,一甩缰绳,打马从许三多身边匆匆而过。
“——以后好自为之,没人再护着你了!”
马蹄声渐远,伍六一的身影终于模糊成了天边一个点,许三多发了会儿呆,慢慢从骡子背上下来,轻轻拍了拍它:“……也不算差,还有你陪着我呢。”
拴好骡子,背起行囊,许三多小心掀开毡帘走进去,一下看愣住了。
这里的内务不算太整齐,几个老兵围坐在铺上,正拿树皮制成的纸牌玩叶子戏。听见门前动静,齐齐回头望来,半天才回神。
“哦……你就是那个,昨日传令说要调过来的新兵,是吧?”一个兵缓缓站起来,懒散笑道,“不好意思啊,哥儿几个正在兴头上,忘了出来接你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许三多有些局促,“请问……哪位是班长?”
几个兵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“咱们这儿一穷二白,手头没几个子儿,所以班长输了牌,就被罚去煮面了。”
后屋听到动静,帘子一掀,一个最年长的兵端着好大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走了进来。
“你就是分来的新兵……叫那啥……许三多是吧?咋这就到了?我寻思着得黑天才到呢。”这兵看来一团和气,毫无班长威严,难怪会被撵去煮面,“别叫班长那么生分,叫我老马就行。”
“马班长。”许三多抱拳,老老实实唤了一声。
老马一看,这可是个实诚孩子,连忙招呼其他人来。那几个兵都放下手里的牌围拢过来,向许三多道了欢迎,又自报家门,正是老魏、李梦、薛林三人。
“来来来,吃面吃面,大家一起吃面。”老马招呼许三多同坐,“走了半日路,该饿了吧,先填饱肚子,再说其他。”
大家围坐在一起,老马等人毕竟年长,很快就套问出了许三多的来历。
“天可怜见的。”李梦摇头,“从中原流落至此,又被赶到我们这落魄地儿。”
老魏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脚,李梦改口道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,相逢何必曾相识,你放心,来了这儿,哥哥们但凡有一口肉吃,就决计不会少了你的。”
许三多懵懂地点点头。
“我们这儿啊,在边地排行行五,被称作五班。”老马边吃边向许三多介绍,“主要负责看守王庭粮道,维护边境。”
“边境?”许三多有些紧张。
“你啊,把心好好放肚子里吧。”薛林笑道,“真正的防线在东边儿更前方,这里只是个点到为止的地儿。咱们日常工作其实就是巡逻打卡、应付文书。”
“其、其实咱工作还是不少的。”老马咳嗽两声,“还得擦拭界碑啊,清理周围杂草啊,包括修补烽火台,以及在规定时间点燃狼烟演练等等。”
“工作内容简称巡线、拔草、点烟、记录。”李梦手执筷子,凭空画了两圈,“流水作业,枯燥乏味,极易让人麻木。”
“去!不给孩子教点儿好的!”老马啐了他一口,又向许三多道,“三多啊,等吃完饭,我们带你熟悉熟悉环境,看看每日需要做些什么。”
“谢谢,麻烦你们了。”许三多起初还有些担忧,眼下见五班和乐融融,都没什么架子,心底也安定下来。
“哎,不麻烦不麻烦,反正我们每天也没什么事儿可做。”薛林一出口,桌下又被踹了一脚。
一顿饭毕,五班四人颇有兴致地带许三多巡视负责区域,这王营边境鸟不生蛋的地方,成日无聊得紧,如今来了个新娃娃,倒添了几分乐趣。虽然,他们心知肚明,这样偶尔浪花一现的新奇感,很快又将归于乏味。
许三多听得仔细,将分派给他的职责一一记下,第二日早早便起了床,带上弓箭、佩刀,在腰间挂好身份徽记的木牌,整装待发间一回头,却见四人还在铺上睡得大梦不醒。
“班长……班长!李梦……老魏……薛林!咱们巡线时间到了!”
四人被许三多摇醒,好半天才回过神来。李梦有起床气,被薛林按住,老魏瞅了瞅老马,以眼神示意。于是乎,老马被推出来,语重心长劝解许三多。
“咱们这工作啊……对王庭而言,可有可无,根本没人放在心上。缺咱一个不少,多咱一个不多。不必搞得如此正经百倍。”
许三多不明白:“昨天您还跟我讲,这里的工作虽然枯燥乏味,可光荣在于平淡,艰巨因为漫长,所以是个格外宝贵的考验。”
“这话没错。”老魏打了个呵欠,“我们早就经历过这个考验了,所以不需要再经历了。”
薛林笑嘻嘻地看着许三多:“你还没经历过,我支持你体验一下。”
许三多想了想,不再催促他们,站起身来,整装待备,往帐篷门前走起。
“——小朋友,有句经验之谈,送给你。”李梦懒懒道,“这里是被王庭淘汰者的聚集地,在这儿根本没人在乎你,你怎么表现也没人看得见。”说着,嗤笑一声,“表现给羊粪蛋子看啊?”
四人都哄笑起来。许三多垂眸片刻,一言不发,掀开毡帘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