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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第 7 章 许三多点亮 ...

  •   许三多点亮洞壁上的油脂火把,按青年指点,先拆了自己平日铺在此处休息的旧衣,撕成十几根布条,以备止血和裹扎伤口,再助青年卸下早已被冷汗浸透的衣物。

      青年勉力抬手,配合许三多动作。

      外衫、中衣、里衬,层层褪下,竟如利刃出鞘,透出凌厉之美。

      月色从洞口照进来,混着暖黄火光,在那背脊沟壑游走,竟叫许三多一时看得呆住。

      察觉到许三多的目光,青年侧过脸来,多情目中带着揶揄:“小兄弟若喜欢,等拔出死穴三针,可让你再多看会儿,看得更加分明,才好对付其他那五根毒针。”

      许三多回神,耳根微烫,慌忙垂了眼,按青年所说,摸索至阳穴所在。

      手指沿着青年背脊寸寸滑动,许三多认真数着,直至第七椎下。

      “是这里吗?”许三多郑重确认。

      青年颔首。

      许三多沉默片刻,咬牙道:“那……那我动手了。”

      “嗯。”青年语调柔和,尾音微长,像温柔的手抚过许三多头顶,“尽力而为就好,我绝无怨言。”

      许三多凝聚全副心神,不敢有一丝闪念,匕首对准‘至阳穴’,轻轻一割。

      刀入皮肉,鲜血迸流,青年竟是哼也没哼一声,只问:“找到了吗?”

      许三多第一次见血,这利刃似割在他自己身上一般,特别是以刀尖在伤口中轻挑翻探时,几乎汗毛耸立。

      青年却不动如山,丝毫未曾叫痛,若非见他背上冷汗直流,许三多几乎要以为此人不知痛楚为何物。

      “找到了!”许三多果然探到一枚细针,牢牢钉在极深处。他并指探入伤口,捏住针尾,奋力一拔,指间滑脱,针身竟纹丝不动。连试三次,直到第四次才猛然拔出,带出一缕紫黑瘀血。

      许三多心头凛然,下针之人何其狠毒,决心要将青年置之死地,而这人竟还是他身边亲信。若非青年意志如铁,只怕早已殒命。

      毒针拔出的瞬间,青年劲力一松,猛然向前倾倒,许三多吓了一跳,慌忙伸手揽住他。

      精悍身躯沉沉落入怀中。青年埋在许三多肩头,许三多衣襟立时被冷汗浸湿一片,可那青年却一声不吭,只闭目暂缓。

      “……你怎么哭了?”好半天之后,青年缓缓睁眼,望向咬紧牙关不出声,却流下眼泪的许三多。

      许三多垂下眼睫,对上青年探寻的目光,声音微哑:“……太痛了。”

      青年一怔。

      “……你太痛了。”许三多揽着青年,腾不出手擦拭,只任那热泪滚落,“……这太痛了……”

      青年凝望许三多片刻,苍白唇边浮起一丝笑意:“……谢谢你,小兄弟。今日你为我做的一切,在下必定铭刻于心。”他略顿一顿,语调温柔,“还有,我会记得……你为我流的这些眼泪。”

      许三多面上发热,破涕为笑,随即正色道:“你撑得住吗?还有两根毒针。”

      “无妨。”青年借他搀扶之力缓缓坐直,“我死劫临头,却偏遇上你这个贵人,可见天意未绝。”语声虽弱,眉宇间却隐现峥嵘。

      许三多喉头微哽,重重颔首,擦去眼泪,再度凝神,依着刚才的方法,找到灵台、中枢二穴,剖肉取针,二枚乌黑毒针相继起出,又以干净布条细细裹扎伤口。

      三枚毒针悉数拔出,针头乌黑可怖。许三多扶着青年,望着地上凶物,久久无言。

      他做到了!

      晚风过野,许三多终于长舒一口气。这关山绝域,月冷星稀处,竟真教他从阎王手中夺回了一条人命!

      夜色已深,早过了归营时间。许三多搀着青年缓缓躺下,所幸这洞中自成一方天地,虽陈设简陋,靠垫褥子皆是他以旧布粗缝而成,倒也齐全妥帖。

      毒针取了三枚,虽得活命,可毕竟剖肉见血,元气大伤,须得将养一夜再从长计议。

      青年气息虚弱,躺在软垫上,目光跟随为他收拾整理的许三多。洞中一时静极,唯闻壁上火把哔剥之声。

      “——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”

      许三多一怔回头,这才意识到之前兵荒马乱,二人还未互通姓名。他年少单纯,不知这是对方有意引导。

      二人初逢于生死之际,青年虽命悬一线,只能仰仗许三多,可仍抱有警觉之心,故而先前划下界限,只谈伤势,既不露自家根底,也不急探恩人底细,免得彼此生了戒备。

      而后青年眼见许三多为他全力施救,剖肉取针时手法虽生疏却极尽细致,裹伤换药更是小心翼翼,乃至感同身受、为他落泪。心中感激之余,更笃定许三多乃是赤子心肠、纯善之人,也对他有了亲近之意。这一问,便是悄然撤去了那条界限。

      “我叫许三多。”许三多憨然一笑,“你呢?”

      月华如水,在青年苍白脸上镀了层朦胧清辉,那双含情目正定定凝视着许三多。

      “袁朗。”青年气息虽弱,却如溪涧清流般字字分明,“许三多,我叫袁朗。”

      “袁朗……”许三多低声将这两字在唇齿间重复一回,只觉念起来音节清越,似晴空朗日,暖意融融。对这名字的主人,也自然生了几分欢喜之意。

      青年饶有兴味地望着他,听那较寻常少年更为柔细的嗓音轻唤自己名姓,竟莫名舒怀。

      “我得归营了。”许三多歉然望向袁朗,不忍将重伤之人独留此地。可袁朗说了,除他之外,不信任何人。且此事牵扯甚广,更怕引起误会。袁朗若被苍云部当做奸细,不仅百口莫辩,还将贻误治疗。

      袁朗尚余四枚毒针未取,许三多在这荒凉之地,生平首度肩负人命关天之责,一颗心沉甸甸的,满是郑重。

      他将洞中物事再三检视,确认适宜伤者休养,又将洞口一番布置,掩得更为隐秘。一切妥帖后,方与袁朗作别,往五班营帐而去。

      袁朗一直目送那道身影,直至少年融入夜色深处,才缓缓仰首望向苍穹。

      夜空之上,星疏云淡,苍茫无边。

      “许三多……”袁朗凝望良久,忽而垂眸轻笑,低声自语,“我袁朗遇见你,真是三生有幸,命不该绝。”

      话说另一边,许三多回了五班帐营,其余诸人早已鼾声大作,仍如往常那般,并不干涉也不关心许三多每日的‘执着’行径,大家互不打扰即可。

      许三多松了口气,放轻动作洗漱回铺。入睡之时,却还想着袁朗,想他身受剖皮斫肉之苦,尚余四根毒针未除,也不知在那山洞中是怎样的疼痛孤寂……模模糊糊快睡着时,似又想起了精悍身躯,凌厉至美,月色之下,背脊沟壑,光影起伏……

      翌日天色未明,许三多便醒了。心中记挂袁朗伤势,匆匆整束行装,怀中暗藏一瓶金创药膏,如往日巡边般出了营帐。

      所幸许三多平日待人真诚和善,清晨巡线途经的几户牧民都极喜爱这少年,总会热情地给他塞些奶粥、烙饼,如今刚好可以带给袁朗。

      心有惦念,脚下便比平日更疾。到得山洞时晨光初透,想着袁朗若伤重行动不便,自己须得多多帮衬。谁料进了洞中一看,袁朗却正闭目盘坐。

      幼时在家中见过,父亲每日也会带领护院众人如此调理内息。许三多不敢打扰,轻手轻脚放好带来的物什,而后在袁朗面前盘膝坐下,静心等待。

      野风过隙,洞中一时寂然。许三多望着袁朗,忽而意动,依样画葫芦,也学他那样结定印、闭目宁神。虽不知内息运转之法,却也试着静心感受。

      约莫一盏茶时分,袁朗缓缓睁眼,见面前小小少年,也正闭目盘坐。明明一团孩子气,却格外认真,连晨光落在雀斑上,也只是安静跃动。

      许三多闭目半晌无果,睁眼一看,袁朗正眼含笑意,倍觉有趣地望着他。

      “你、你昨晚伤那么重,还有毒针未除,怎、怎么不多休息?”许三多慌忙移开视线,人在紧张羞赧时,语速总是快得容易打结。

      袁朗只是含笑凝视他,直看得少年脸上发烫,方才轻声道:“情势仍险,我须抓紧时间。”

      见许三多面露疑惑,袁朗神色渐肃:“那下毒针之人,认定我必死无疑。可他们行事向来缜密,绝不会将我抛在苍昀境内便置之不理。”

      “他们在等。”袁朗目光沉沉望向洞外,“等我的尸身被苍昀部发现,等此事挑起祸端……”说着,手抚上昨夜取针的伤口,声音转冷,“若数日后苍昀境内仍旧风平浪静,他们必会生疑。届时派人来探,发现这藏身之处只是早晚的事。所以我必须尽快恢复。”

      许三多年幼单纯,未曾细想仇家为何偏将袁朗弃于苍昀境内、究竟又将掀起何等事端,心神全系在“数日后有人来探”这句话上。

      “小兄弟。”袁朗忽然问道,“你武艺根基如何?可曾修习内功?”

      许三多一怔,面上微露赧色,摇头道:“我先天不足,幼时体弱,爹说我这身子聚不住内力。来了苍昀部,气力筋骨也比不得旁人,这才被遣至边境做些杂务。”说着,弯眸一笑,“不过,每日坚持巡线,再做些基础训练,身体倒比从前结实了许多,冬日也不易着凉生病了。”

      袁朗见他言语坦然,神色恬淡,微微一笑:“你这般境遇,若换作其他人,恐怕言谈间多有怨怼焦虑。”说到此,眸中更添几分欣赏,“我喜欢不焦虑的人。”

      自来了苍昀族,这些年从未被人夸过,更不知自己有何特别之处值得称道。未曾想,与袁朗不过初相识,竟能得他夸赞。许三多不好意思地抿抿唇,心头难得涌上几分久违的暖意。

      “来,伸手给我。”袁朗忽然向许三多摊开掌心,“我替你看看,你这体质究竟如何。”

      许三多依言伸出手腕。

      袁朗轻搭许三多腕脉,片刻后,指尖微微加力。许三多便觉有暖流自脉门探入,游走周身,酥酥麻麻,如春溪淌过。

      “果然如此。”半晌之后,袁朗收指轻叹,“你先天有亏,任督二脉虽通,却如浅渠难蓄深水,并不适用寻常的内功心法。”

      许三多点点头,早就看开了:“爹也曾这样说过。故而原是要我随府中少爷读书,将来或可考取功名。可惜……”语声渐低,终是未尽。

      牵扯到许三多幼时家破人亡的经历,二人相识未久,自不便深谈,便就此止住。

      袁朗斟酌片刻,缓缓开口:“小兄弟于我有救命再造之恩。你虽不求回报,但我袁朗平生行事做人,却不可不报此恩。”见许三多忽地紧张起来,似是生怕他拿出什么厚礼重馈,不由莞尔,“放心,我这回报,不在身外之物,且于我二人皆有益处。”

      许三多更加不明白了,只睁着一双清亮眸子望定袁朗。

      “袁家世世代代,娶妻或招婿,皆须武学不堕门风。”袁朗并未深谈家世渊源,只拣要紧处说与许三多,“然而姻缘天定,哪能代代选择的都正好是武学世家后裔呢。所以,对于毫无根基,或像你这样先天有亏的伴侣,袁家另有一脉秘传心法,可助其淬炼根骨、速筑内基。”

      “是什么?”许三多愈发好奇,听得入了神。

      这回却轮到袁朗语塞。他轻咳两声,竟也难得耳根微红:“乃是……夫妻房中之道。”

      许三多愣了片刻,蓦地反应过来袁朗之意,霎时脸颊灼烫,连脖颈都红了个透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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