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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第 10 章 似天有所感 ...

  •   似天有所感,第二日清晨起了蒙蒙大雾,放眼望去,白草连天,霜气逼人。

      许三多借来一套牧民旧衣袍。袁朗接过,抖开来披在身上,草原汉子惯穿的粗褐,倒将他那世家子弟的气度掩去了几分。他皮肤虽不像许三多那样白皙,可到底过于干净了些,不似本地百姓。

      目光在洞中一扫,而后落在那堆篝火余烬上,袁朗弯腰拾起一块烧残的木炭,在掌心掂了掂。

      “这个便成。”

      将木炭在掌心研碎,混了少许沙土,再蘸些清水调匀,便成了一摊乌泥样的东西。

      他双手捧着那摊黑泥,往脸上颈间胡乱抹开。片刻之间,便成了草原糙汉之色,连原本俊朗的眉眼都显得模糊起来。

      许三多在一旁看呆了,这哪里还是那个月下袒露精悍身躯的袁朗?活脱脱便是草原上随处可见的老牧民,混在赶往互市的百姓中,绝难识出不同。

      “如何?”袁朗转过来冲他一笑,那笑容竟也带了几分草原汉子的粗犷。

      许三多点点头,又忍不住多看了两眼,心下暗暗佩服这藏形匿影的本事。

      二人收拾妥当,从山洞中出来,往出境的城关方向疾行。一路上大雾弥天,白茫茫一片,如坠云海,十步之外难辨人影。

      正走着,忽见前方白雾之中,隐隐绰绰现出数道人影。许三多心头一凛,脚下不停,暗自提防。袁朗微微垂首,将头上那顶牧民毡帽拉得更低。

      两方渐行渐近,待看清来人面目,当先那个,正是昨日被许三多教训过的莽汉。

      莽汉眼尖,一瞧见许三多,登时回头朝身后三人嚷道:“就是他!昨日便是这小子阻了咱们搜查!”

      那三人皆是生面孔,虽穿着寻常牧民袍服,眉眼间气度却全然不同。许三多只扫了一眼,便觉那几人目光如电,精光内敛,分明是练家子,比昨日那几个草包不知高出多少。

      这恐怕便是袁朗所说的“更厉害的人”了,竟来得这般快!看来那仇家对取袁朗性命,果然是志在必得,环环相扣,片刻不肯放松。

      断不能让他们认出袁朗!更不能叫破身份,否则打草惊蛇,这伙人立时便要动手!

      许三多心念电转,脚下不停,反而抢上一步,不着痕迹挡在袁朗身前,硬声喝道:“阻止你们又怎样?在我巡线之地鬼鬼祟祟,形迹可疑,不拿你们问罪已是网开一面!怎的,今日还纠集了人手,想造反不成?”

      那莽汉本仗着这三人撑腰,满心指望他们出手教训许三多,好出一口恶气。不料那三人只是冷冷打量许三多,目光又越过他肩头,在那佝偻着背的‘老牧民’身上扫了一眼,旋即收回。

      为首一人抱了抱拳:“军爷莫恼,我等只是来寻几只走失的羊羔,并无冒犯之意。家中就指望着这几只羊换些盐茶过活,心急了些,才托了这位乡亲引路,想四处找找。还请军爷行个方便,容我们去湖边寻上一寻,绝不搅扰军爷巡线。”

      见对方并未起疑,许三多心下稍安,如今袁朗跟着自己前往互市,只要在城关处混入牧民之中,就极难发现。眼下这伙人要去湖边搜寻,反倒便于将他们耗在那里,为袁朗离开争取时间。

      “行,我看你们比他诚恳多了。昨日他要是也像你这般好生说话,何至于起冲突?”许三多故作硬气,摆了摆手,“去吧去吧,莫要乱闯便是。”

      “多谢军爷。”三人一抱拳,抬脚便走。那莽汉别无他法,只得狠狠剜了许三多一眼。

      “老汉,走吧。”许三多故意边走边拉家常似地,向身后袁朗叮嘱,“这药参虽然值钱,可您眼睛不好,今日雾气这么大,要是采参不成,踩到沼泽或惊扰蝮蛇,那多危险啊。”

      袁朗刻意佝偻着背,连连弯腰点头,却不出声,不然一开口,就会被莽汉听出不是草原当地牧民口音。

      那三人顺着打量了袁朗一眼,脚步未停,与许三多擦肩而过,领着莽汉向前走了。

      待那些人走远了,许三多一握拳,方才察觉手心出了一层冷汗。

      “多谢。”身后袁朗的声音传来,很轻,带着一丝欣赏的笑意,却很认真,“此番多亏你机敏。”

      许三多回头冲袁朗一笑:“也多亏你,将草原老汉扮得极像。”

      袁朗莞尔,故意又佝偻起背,握拳抵在唇边咳嗽两声,压着嗓子用苍老声音道:“那咱们快些赶路罢,小兄弟。”

      许三多被他这一逗,心底终于松活不少。二人加紧脚步,趁着那伙人在湖边无头苍蝇般搜寻,疾速往城关赶去。

      这一番乔装,在城关处果然无人识破。二人混入互市,但见人声鼎沸,摩肩接踵。草原牧民赶着牛羊、驮着皮毛,中原商贩摆开茶砖布帛,讨价还价之声不绝于耳。热闹之中,人人各忙各的营生,谁也无暇多看一眼许三多这样一个小兵,以及他身旁的普通牧民。

      袁朗带着许三多穿过人群,不动声色四下打量。

      片刻后,袁朗低声嘱咐:“我们往那边去。”

      许三多随他所指望去,但见互市东侧边缘,有一片杂木林,杨树、榆树混杂而生,再往远处便是起伏的丘陵草坡,偶有几丛灌木,乃是人迹罕至之处。

      趁众人无暇他顾,二人悄然往那杂木林走去,闪身匿入丛林深处。

      袁朗驻足四顾,确认无人,这才转向许三多:“小兄弟,可会吹鸟叫口哨?”

      许三多一怔,点点头。幼时父亲带他和成才玩耍,便教过他们,当时倍觉新奇;后来到了苍昀部边境,偶尔休息时,盘膝于地,眺望茫茫草原,也曾和着那鸟儿鸣叫吹哨几声。

      “那便好。”袁朗眸中闪过笑意,“我失踪数日,近卫必在四处搜寻。我与部属曾约定,在野外若无其他工具传信,便效仿鸟鸣之法。哨音两长一短,而后再接三长,如此循环往复。吹时以内力催动,哨声悠长,可达百里。旁人听来不过是寻常鸟叫,但我袁家近卫一听便知是我。”

      许三多听得新奇,微微睁大双眸。

      “只是我近日不便强动内力,还得劳烦小兄弟来吹这哨音。”袁朗抱拳道。

      “这、这听起来挺有意思,我试试!”许三多少年心性,有机会试试这新奇之法,如何不乐意?

      按袁朗指点,许三多深吸一口气,提起内力,撮唇而吹。一缕清越哨音自唇间逸出,初时还有些生涩,而后便愈发娴熟,像极了野鸟啼鸣,悠长婉转,却只得有心人才懂不同寻常。

      袁朗听罢,点头赞道:“很好。我们便在此处等候。”

      却说那三人带着莽汉在湖边搜寻半日,一无所获,越想越觉不对。一人忽道:“刚才那少年士兵身后的老汉,你们可瞧仔细了?”

      另一人皱眉:“怎的?”

      那人目光阴沉:“今晨大雾,霜寒露重,寻常老汉走这湿滑之地,多是深一脚浅一脚。那牧民虽身形佝偻,可当时走路,脚下却似乎过于稳当了些,恐怕也是个练家子!”

      另一人思索片刻,猛然抬眼:“不错!还有那少年,昨日与桑格勒(带路的莽汉)动手的只他一人而已。他若以为咱们是桑格勒搬来的救兵,该当防着咱们找他麻烦才是。他却故意挡在那老汉身前,分明是怕咱们认出什么!”

      三人对视一眼,齐声变色:“那老汉有鬼!”

      当下不再迟疑,撇下莽汉,循着袁许二人离去的方向提气疾追!

      杂木林那头,许三多吹一会儿歇一会儿,不到半个时辰,便隐隐听得远处传来同样的哨声回响。他惊喜地转向袁朗:“是不是你的近卫要来了?”

      袁朗微笑颔首。许三多眼睛弯成月牙,比袁朗还更高兴几分!

      “这下终于能放心了。”许三多望着袁朗,目中满是欣慰之色,衷心为他欢喜,“你终于能安全了。”

      袁朗但笑不语,片刻后轻声道:“我看未必。”

      许三多正懵懂不明所以,忽闻疾行脚步声从另一方向迅速迫近。不禁悚然一惊,下意识看向袁朗!

      袁朗就在他身侧,伸手握住少年的手紧了紧,轻声快速道:“别怕。你内力应不逊于他们任何一人,只是所学招式尚少。但需记住,武学之道,根基为本。若内力雄强,一切平庸招数使出来,都能发挥极大威力,这即是万变不离其宗。对敌之时,只需随机应变即可。”

      许三多咬牙点头,认真道:“你也放心,我既答应护你平安,便定当奋力一战。无论遇到何等凶险,绝不丢下你独自逃生!”

      袁朗生于世家,身为嫡子,从小便被教导自立自强。他天资过人,内力浑厚,武功超群。纵有护卫随行,却向来只有他庇护旁人的份。如今却遇到这么一个初生牛犊的小小少年,信誓旦旦说要保护他……心中不禁怦然一动。

      只此刻情势危急,来不及仔细分辨这心思,便听树枝被拨得沙沙作响——三个杀手,为了便于追击,早甩去了用于遮掩的牧民服饰,此刻一身劲装闯入林中!

      许三多未曾多想,立时护在袁朗身前!

      “呵呵,可真叫我等好找。”为首之人狞笑,“装得可真像啊。可惜今日……就要叫你插翅也难飞!”

      原来这伙杀手疾追至城关时,便听鸟鸣不时响起,自互市方向隐隐传来。初时未曾在意,可听得几回,便觉出异样来——这边关之地,百姓素以畜牧射猎为生,是以鸟兽更比中原的机警,断不会在互市这等人声鼎沸处徘徊不去,更遑论频频鸣叫,自曝其踪。

      普通百姓与巡逻士兵,只顾着互市的热闹,谁也不会留意这等细微之处。可这伙杀手却是铁了心要寻袁朗踪迹,耳目格外灵敏,又岂会被市井喧哗蒙蔽?

      循声追索至此,果然寻着了人!

      “小兄弟,劝你让开。”那人阴恻恻道,“这人不是凭你能保得住的。现在让开,咱们念你年幼无知,饶你一命。若再阻拦……”

      话音未落,他身后同伴已各亮兵刃,寒光凛凛,令人心惊。

      刀刃冷肃,许三多有一瞬间的恍惚,仿佛又看见了那个大漠月夜,黑衣人当空斩来的刀……一眨眼,幻象散去,眼前是三名虎视眈眈的杀手,身后却是他笃定要保护的人。

      许三多的手,本有微颤,可一握紧佩刀,便奇异般定了下来。

      “……想动袁朗,尽管来试。”刀锋缓缓抬起,横于胸前,许三多目光清明坚定,“不过,得先看看能不能过了我这关!”

      “就凭你?”那三人冷笑一声,再不废话,齐齐扑上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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