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月啸关山》绯羽stardust

9、第 9 章 月夜流光，

　　月夜流光，荒原山洞中二人相对而坐。袁朗怕许三多记不住，刻意说得缓慢，却见少年面有疑惑。

　　“是不是有些难记？”袁朗也怕自己冒进，“要不咱们歇会儿，留些时间容你慢慢回味。”

　　许三多摇摇头：“我照你所教，边记边练，可每每该到下一步时，你却还未讲到，是以练起来略觉阻滞。”

　　袁朗微讶：“这么看来，你记得倒比我说得还快？”

　　许三多有些局促：“我、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”

　　言语未尽，袁朗却已了然：这少年初涉内功，虚心有余，自信不足，分明记性过人，却不敢开口请袁朗讲得快些，生怕显得自负。

　　“我倒没想到，你还有这般过人之能。”袁朗语中含笑，却无半分揶揄，“记忆超群是好事，旁人求之不得，是我讲得慢了，该我配合你才对。”说着，柔声道，“接下来我会讲快些，你看能否跟上，如果有问题，就示意我停下来，可好？”

　　“好，我试试。”许三多见袁朗一听便懂自己未尽之言，更不以前辈自居而斥他冒进，不禁心中开怀，对袁朗也更感亲近。

　　袁朗当即加快语速，将秘传之内功心法倾囊相授。他边讲边暗自留意许三多神色，见少年神态从容，眉宇间毫无凝滞，自己说过一遍即能牢牢记住，旋即依法演练，畅快如水到渠成。

　　袁朗心下暗暗称奇。他本是武学大族出身，见过的上乘资质者不知凡几，却极少见这般敏而好学、过耳成诵的。许三多不单记忆力惊人，于文字义理更有一种天然的颖悟，稍加点拨便能举一反三，于内功修习之道，竟似宿慧所种，浑然天成。

　　惊讶之余，袁朗对许三多更为欣赏。这少年于他，不仅是心地纯善的救命恩人，恐怕还是老天赐来助他的武学奇才。

　　许三多按袁朗所教，将内力运转一个周天后，便觉原本在气海混沌翻涌的真气渐渐有了章法，随他心意指引，在经脉间缓缓流转，周而复始，生生不息，不禁十分新奇。兴头一来，忍不住央求袁朗：“你再教我几招武功吧，我定能很快学会！”

　　袁朗见他满脸热切，不由莞尔，屈起指节在他额头上轻轻一叩：“你虽已将心法烂熟于心，可身体尚需时间适应运用之道。今夜不可贪多，早点回去歇息吧。”

　　许三多自幼寄人篱下，早已学会将喜怒哀乐敛在心头，从不轻易表露。他乖巧听话，遇事顺从，哪里懂什么叫撒娇撒痴？却不知自己此刻面对袁朗，求他时那眼巴巴的神气，被拒后那微微憋着酒窝的模样，竟有几分面对亲近之人的撒娇憨态。

　　袁朗见他这般神情，语气柔和了几分：“乖一些，今晚好好歇息，让身体先熟悉了这内息运转。明日早些来，我再教你武功招式。”

　　他向来对身边之人敬重有加，却说一不二，从未对谁有过这样的耐心与温言。而许三多听他这般哄着自己，心下也是熨帖。二人在无声默契中，皆待对方与旁人有些不同。

　　夜里回了帐营，睡下后闭目凝神，便能感觉丹田充盈磅礴暖息，那是袁朗为他修筑关元、命门二穴后所注入。这么一想，竟觉自己体内萦绕的都是袁朗的气息，许三多忽地拉过被子蒙住头，不敢再胡思乱想。

　　翌日清晨，他照例巡边完毕，再去洞中，袁朗果真开始教他一些浅易实用的制敌巧招。

　　“天下武功，乃至各路兵器，法门何止万千。可要记住，唯有适合自己的，才是最好的。”袁朗与许三多对坐，俨然如师授课一般，“旁人使得顺手的，哪怕再厉害，若与你的身骨不合，则不可生搬硬套。同理，什么武功兵器别人练得虎虎生威，自己使不来，也不必妄自菲薄。人各有长短，你必有他人不及之处。”

　　这番话说得许三多拨云见月，豁然开朗。自入新兵营以来，草原上崇尚的都是身强力壮、威猛刚硬的路数，他一项都不占。与苍昀族男儿相比，甚至与同出中原的成才相较，他处处落于人后，自卑之余，更被驱离王庭核心区域。如今袁朗却告诉他，你本不比别人差，只是擅长的有所不同，不必强学他人，要紧的是找准自己的长处，发挥优势，因地制宜。

　　“只是时间有限，情势紧急，我也不能在此处长留，所以无法带你一步步练出来。”袁朗叹息，“我只能把这前进的方向指给你。等你我分别后，接下来的路，还需你自己摸索。”

　　许三多认真点头：“我能遇到你，得你传授内力、心法，已是三生有幸，不敢贪求更多。”说着，抿了酒窝微微一笑：“人的路，虽有贵人相助，却也得自己行走。我万万不敢全都依赖旁人。”

　　这道理，许三多自小便比谁都更清楚——幼时全仗家里，可父兄皆亡；为史今、伍六一所救，却也无法仰仗他们而活；本以为和成才同根同源，可以互相照应，却终归歧路；来了这荒僻之地，年长的老马等人更是靠不住；即便如今遇见投机如袁朗，也终有分别的一日。

　　只是，只是没关系，他早就已经习惯了，习惯了路上只剩自己一个人。

　　袁朗深深望着许三多，对他这般清醒，既欣赏却也忧心。眼前少年不过十四岁，面对人世间的种种关系，却有着四十岁知天命年纪一般的疏离透彻，这是经历了多少离别失望，才能炼成这样荒原孤树似的心境。

　　对于这样的救命恩人，有感激，却也更多怜惜，只希望在有限的相处时间内，多教给他一些往后能陪伴他一起走的东西，让他未来的路不至于如此孤单。

　　许三多就这么跟着袁朗学了两日。又一天晌午，按惯例回帐营休息，才走到半路，便遥见五个大汉围在毡帐门口。许三多心下暗自奇怪，平日里除了偶有牧民百姓来求助，从未见过这等人物上门。

　　“老马，你们这是几天没去巡边了？”为首的大汉笑讽，“这方圆百里要是出了什么事儿，你们怕是一概不知。”

　　薛林一听这挤兑，可不乐意了：“我们这地方向来风平浪静，最大的事儿也不过是哪家走丢了牛羊，能出什么事儿？”

　　那几个大汉闻言，彼此交换了一个眼色，似有话说，却又不知从何启齿。

　　老马一抬眼，正瞧见许三多回来了，登时来了精神，一拍大腿，指着许三多道：“谁说咱们五班不管事？这不，每日都有咱们最年轻的小战士出去巡线，风雨无阻！”

　　他这一指，五个莽汉齐刷刷转过头来。目光一对上，许三多心底悚然一惊——这不就是那晚将袁朗弃于此处的人么！

　　几人将许三多上下打量，缓步上前围拢过来。

　　“是个生面孔啊。”

　　”我们也好多年不曾来登五班的门了，啥时候来的啊？”

　　许三多皱着眉，退了一步，与这些莽汉拉开些距离。

　　“喂，小子，我问你。”为首的大汉，满脸横肉，居高临下睨着许三多，未将这瘦弱少年放在眼里，“他们说你每日都去巡线，可是实话？”

　　许三多点了下头。

　　大汉挑了挑眉：“那你近日巡线，可曾发现什么异常？”

　　许三多心中一顿，想起袁朗所言，轻声道：“不曾。”

　　大汉怒目：“撒谎！你这小子，莫不是偷懒根本未曾完整巡线？！”

　　许三多静静看着他：“我苍昀部如此强盛，为何诸位这么笃定……境内会有异常？”

　　大汉们被噎得说不出来话来，恶狠狠瞪了他一眼：“你这平白来的臭小子，老子倒要检验下，你这每天巡的是些什么线！”说罢，一把撞开许三多走了。

　　待那些人走远了，老马心有戚戚焉道：“你们说说，他们这是啥意思啊？草原边境向来如此，怎得突然质疑起我们来了？”

　　老魏挠挠头：“这……该不会去告状吧……”

　　四人还在议论，许三多将佩刀一紧，转身跟了上去。

　　“诶，许三多，你去哪儿啊？”

　　“放心吧！我去看着他们，你们安心休息就是！”

　　许三多快如羚羊般跑远了，留下五班四人面面相觑。

　　“看不出来啊……许三多还挺靠谱。”

　　“长大了，会为前辈分忧了。”

　　却说许三多一路疾行，悄悄缀在那群大汉身后，果见他们直奔当夜丢弃袁朗的荒原而去。

　　到了地头，莽汉们四下张望，不见麻袋踪影，亦不见尸身痕迹，心下大惊，为首的连忙指挥众人四下寻找，连附近湖中都恨不得潜下去搜寻一番。

　　许三多伏在一处土丘后，心头怦怦直跳。袁朗藏身的山洞，乃是悬崖后方藤蔓遮蔽处，若非他日日孤独巡线着实无事可做，硬是将这方圆每一寸土地都摸了个遍，常人绝难想到山壁之侧别有洞天。可这伙人若是铁了心要搜，迟早会找到蛛丝马迹……

　　想到这里，他咬了咬牙，握紧腰间佩刀，猛地从土丘后跃出——

　　“喂！这里是军中巡线处，你们又是何人？胆敢在此胡闹！”许三多先发制人，学着对方神气，摆出蛮横姿态，厉声喝问，“再不走，莫怪我不客气，将你们当奸细拿了！”

　　这伙莽汉本是不务正业、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，见这瘦小的少年士兵竟敢当面质问，非但不怕，反倒好笑。

　　“哪里来的娃子，敢管你大爷的事儿，滚回家吃奶去罢！”

　　一个矮黑胖子，说着便要伸手来推搡许三多。许三多想起那夜他们如何踢打麻袋、笑看袁朗生命逐渐流失，心中就来气。此刻见人来推，下意识便依着袁朗所授法门，将丹田内力一提。

　　那大汉一掌猛推过去，本想将这少年推个跟斗，怎料这士兵竟纹丝不动，不由心下大惊。

　　“怎么？连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儿都收拾不了？”为首那人眉头一皱，朝身后三人打手势，“都上！给他点教训瞧瞧！”

　　四个大汉立时凶神恶煞猛扑过来，许三多心头一凛，却并不害怕。这两日袁朗教了他些招式，且有内力傍身，眼光便与从前大不相同。再看这群莽汉，全无武学根基，不过是仗着高大健硕、一身蛮力，全靠打架斗殴的经验罢了。

　　当先一人挥拳直捣面门，许三多侧身一让，顺手搭住那人手腕借力一送，大汉收势不住，直扑出去，摔了个狗啃泥。余下三人一拥而上，许三多矮身避过，右肘顺势在当中那人腰间一顶，令其惨呼一声横跌出去，撞翻左侧同伴。剩下一人从后扑来，许三多反手揪住他衣领往前一拖，脚下使绊，那人胡乱扑腾，摔倒在地，与先前三人滚作一处。

　　四个大汉躺在地上哎哟连天，竟是爬不起来。

　　“没用的东西！”为首之人又惊又怒，挥拳亲自扑上。这一拳来势凶猛，许三多却不怕，反手一掌接住他拳头，内力一震——那大汉只觉一股强力自瘦小士兵袭来，整个右臂被震得发麻，竟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。许三多再一推，那大汉招架不住，向后栽倒，直滚了两三个跟斗，灰头土脸地趴在地上。

　　许三多挺身而立，肃容喝到：“兵不与民斗，我如今是手下留情，你们若再不知好歹，别怪我不客气！”说着，作势将手按在佩刀上。

　　那几人向来横行霸道惯了，从未被人如此收拾过，尤其还是许三多这样他们本不放在眼里的小小少年，如今首遭此劫，早已吓得魂飞魄散，连滚带爬逃命去也！

　　见那伙人逃得不见踪影，许三多这才放了心。想起刚才在体格差异悬殊的情况下，自己竟能靠内力和招式轻松制敌，不禁新奇又欢喜，却不敢耽搁，赶紧疾行往山洞而去。

　　一进洞中，便见袁朗正倚着石壁笑望着他。许三多一挠头：“你都看见了？”

　　“动静这么大，很难不注意。”袁朗莞尔，“这可是你初次对敌，将我所教用得不错。”

　　许三多来了草原，从未被人夸过，年少憋不住事儿，高兴得酒窝深深。

　　袁朗见他欢喜，不忍扫兴，只缓缓道：“不过如此一来，情势便更紧迫了。”他神色微凝，“我那仇家，必是见我‘弃尸’于此数日，苍昀部却风平浪静，这才遣那几个喽啰来探。如今他们无功而返，以那人行事之风，恐怕很快便会另遣高手。”

　　他抬眸望向许三多，目光沉静：“到时候我们面对的，可就不是今天这样的寻常莽夫了。”

　　许三多闻言，下意识握紧了佩刀。

　　袁朗掌心覆上许三多握刀的手背，柔声宽慰：“放心，我自有安排，必不会过于拖累你。”

　　许三多皱眉：“我是害怕和会武功的对手过招，却不是怕你拖累。”

　　袁朗一顿，随即微笑，目光更加柔和：“是我错了。”

　　在袁朗之前，许三多遇见的人，要么心高气傲，吝于向别人承认有错；要么看不上许三多，不屑向这个小兵认错。袁朗这般被他“顶撞”，非但不恼，反而立时便认了错，倒叫他不知如何是好了。

　　“你……你为什么这么勇于承认错误？”许三多赧然，声音也低了下去，“或者说……急于承认错误……”

　　袁朗畅快一笑：“因为你值得。”见许三多惊讶地望向自己，便也温和看向他，“你我相识不过数日，却事事坦诚相待。你如何待我，自然便值得我如何待你。”

　　从未有人对他说过这些话，许三多脸上微热，却掩不住高兴地咧开嘴，眼睛也弯成月牙。

　　“接下来，我们不可在此坐以待毙。”袁朗说回正题，“小兄弟，要劳烦你想个法子，帮我遮掩一二，送我离开苍昀部。只要一过边界，踏入大晟境内，我自有办法联系部属接应。”

　　当今统御中原的，乃是大晟皇朝，开国君主亦是轩辕氏后人。定国号为晟，晟者明也，彰显文治昌隆，寓意王朝兴盛不衰。

　　中原大晟，亦是许三多的来处。多年后再闻此国号，少年难免心神激荡，宛如得见梦中故乡。

　　片刻怔忡后，许三多猛地收摄心神。眼下袁朗的事最为要紧，他思索片刻，抬眸道：“两国边境百姓自古已有往来，据此不远，设有‘互市’。我听附近的牧民说，他们常带皮毛奶肉，去换些盐茶布帛。我可以去找熟识的乡亲借套衣服，将你扮作牧民，五更时分随出境的队伍混出去，不会有人盘查。我则可以去讨这趟互市巡逻的差事，陪你一道。”

　　“这法子极好。”袁朗语带赞赏。

　　许三多抿了抿酒窝：“你想何时动身？”

　　袁朗微笑：“明日一早。”

　　许三多一愣：“明、明日？明日就走了？”

　　袁朗颔首：“我在此地多留一刻，于你于我都是危险。”见许三多掩不住的失落，故意倾身向前，低声逗他，“怎么，舍不得我走？”

　　这一双含情目骤然迫近，许三多慌张地大退一步：“我、我是担心……担心你伤还没好利落，担、担心我这两三招式，能否……能否护送你安全和部属汇合！”

　　袁朗笑意沉沉，却心意已决：“事已至此，行也得行，不行也得行。其余种种，便听天意造化了。”说着，郑重望向许三多，“此事无论成败，我已无憾。这条命本就是小兄弟所赐，若真遇上什么凶险，我宁可舍了自己，也定会护你周全。”

　　许三多眼眶微热，只恨自己年幼力薄，身无长技，曾经救不了父亲，入了苍昀部也没能通过新兵考核留在王庭，眼下遇到个投缘之人，也不知能否护住他……

　　然则事已至此，便如袁朗所言——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，行也得行，不行也得行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