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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、井中翁 抛砖引玉 ...

  •   夜下荒村万籁俱寂,风过断壁残垣,卷满地枯灰碎叶轻响,整片空村愈发仿若早已隔绝红尘,只剩无边荒芜盘踞此地。
      二人择了村东头一间尚且完好的土屋落脚。
      屋舍土墙还算厚实,堪堪遮得住夜半寒凉,唯屋顶朽坏,疏疏落落漏进月光,变成斑驳冷影。
      淮梵栖拾来满地枯枝干柴,在堂屋正中拢起一小堆篝火。
      绛琅琊独坐火堆对面,轻靠土墙,双目轻阖,长睫垂落,月光挂了他半边身子,仿佛一尊落尘月下的玉像。
      淮梵栖侧头静静看了绛琅琊片刻,见他的小菩萨呼吸绵长,并无戒备紧绷之态,便也压下心绪,不再出声惊扰。
      他抬手添了一根粗柴,任由火光摇曳,随后侧身倚住冰冷木柱,缓缓闭上双眼。
      奔波整日,步履劳顿,本以为定然难眠,可身心俱疲之下,眼皮沉重得难以撑开,睡意层层覆来,片刻间,意识便渐渐朦胧。
      就在昏沉将寐的刹那,脚步声自村口方向悠悠漫来。
      一听就不是单人独行,错落细碎,贴着地面逼近,刻意压声,却依旧逃不过耳力敏锐之人的捕捉。
      有人来了。
      淮梵栖双目骤然睁开,睡意散尽,他且按兵不动,手掌已然精准扣住陌刀刀柄,蓄势待发。
      绛琅琊早无声无息掠上屋顶,见淮梵栖睁眼,他又轻落回地面,轻声告知:“都是持刀武者。”
      淮梵栖神色一凛,低声急问:“几人?”
      “至少六人。”
      淮梵栖想来路被封,对方隐匿行迹合围而来,来意叵测,荒村空舍又无险可守,一旦正面缠斗,难免陷入被动。
      三十六计,走为上。
      二人对视,点头即合。
      淮梵栖一脚踢翻火堆,星火四散,转瞬被周围的雪吞尽,屋中暖意与光亮尽数湮灭,漆黑一片。
      夜色茫茫,两道利落矫捷的身影自屋后破窗,纵身翻出。
      屋后是一片野草齐腰的空地,二人谨慎地压低身形,紧贴院墙缓缓后撤,不敢发出半分声响。
      一路退至屋舍与后山相接的死角夹缝,那里一口古井静静蛰伏于此。
      井口覆着盖板,周遭野草半遮半掩,看来常年无人问津,无人知晓这井枯活深浅,可此刻这处逼仄死角,是二人唯一的退路,亦是唯一的容身之地。
      后路已绝。
      院墙之外,脚步声由远及近,借月光观望,数点寒芒忽明忽暗,杀机森然。
      不速之客正从左右两路缓缓合围,封死所有逃遁余地。
      淮梵栖横握陌刀,绛琅琊腰间双刀悄然出鞘,二人背对背而立,全然交付彼此身后破绽,以血肉之躯互为壁垒。
      而两人身后咫尺便是枯井——好吧,大不了两人的尸体被丢下去,以后变成水鬼再来克死那些杀千刀的。
      淮梵栖的脚后跟抵住井沿,他无暇思忖井底凶险,也不及探查底下,所有心神尽数压在那些人影上。
      眼看墙外黑影渐近,杀机扑面,二人即刻便要提刃迎上,浴血相搏!
      倏然之间!
      漆黑井底,突兀探出两只手掌!
      其动作快如电光石火,甚至不待二人反应,一左一右,精准扣死两人后腰。
      淮梵栖:!
      绛琅琊:?
      淮梵栖只觉得一股巨力自下而上猛地拉扯而来!
      随后重心骤失,脚下一空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坠落,失重感席卷全身,他下意识要去拉绛琅琊的手,但是抓了个空,短短一瞬,整个人便坠入无边幽暗之中。
      耳畔传来一道苍老沙哑的低语:“小心些喽。”
      下一瞬,后背稳落于一层柔软干燥的干草之上。
      几乎同一时刻,绛琅琊亦轻轻落地,他没有像淮梵栖那样东倒西歪地掉下来,只空中翻了一下,足尖点地,竟站住了。
      二人抬头望向头顶之上,原本敞开的井口盖板被人从内里轻轻合拢。
      井底彻底陷入万古死寂的黑暗之中。
      变故只在一息之间,仓促诡谲,出人意料。
      淮梵栖尚未稳下心神,已再次握紧陌刀,戒备不减分毫,刚刚那一声低语分明来自第三者。
      死寂维持了一会儿,只听“啪”的一声,火烛亮起,同时响起一道慢悠悠的人声,打散了紧绷到极致的戾气:“别着急。”
      两人寻声望去,是那个不慎剐断银铃系带佝偻老者。
      “你们身上带着布防图罢。”老人声音不疾不徐,在密闭井底悠悠回荡,“外头六名刀客都是冲这个来的,他们正四处搜捕你们。不如暂且隐匿,避过这一场风波?”
      淮梵栖和绛琅琊四目相对,眼底流转研判之意,最后绛琅琊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——此人气息温钝,无半分杀意,暂时无害。
      淮梵栖虽心中戒备未松,却也顺势松了几分力道,将陌刀往身后撤了些,随时可再起攻防。
      老者似是洞悉二人戒备,却毫不在意,他将一截白烛嵌入井壁凿出的凹槽之中。
      烛火摇曳,仅照亮方寸之地,余下广袤井底依旧幽深莫测。
      二人借着弱光看清这井底全貌,此地不似寻常深井那般潮湿逼仄,反而开阔宽敞,远超寻常规制。
      四壁皆是规整青砖垒砌,严丝合缝,历经岁月侵蚀依旧坚固完好,不见半分破败裂痕。
      角落有一张老旧矮木桌,桌上立一盏未点亮的油灯,旁侧散落数卷陈旧册页,纸页泛黄,皆是经年旧物。
      微光尽头,老者静静立在烛火光影交界处,半张面容在光里,半张隐于幽暗,脊背低垂,苍老羸弱,看着毫无威胁,普通得如同乡间随处可见的寻常老翁。
      可就是这样一位看似垂暮无力的老者,方才仅凭两掌之力,便制住二人劫下一场死局。
      淮梵栖心底疑虑丛生,握在陌刀上的手微微法力。
      老者察觉只浅浅一笑,淡然地说道:“别急。”
      话音刚落,他缓缓抬手,指尖轻轻抵在下颌边缘。
      众人眼前,上演了一幕匪夷所思的景象。
      老者轻扯脸皮,一层人皮面具,顺着面部轮廓,缓缓从整张面容上剥离开来。
      待整张面具完全褪去,一张熟悉的面容浮现于烛火之下。
      其人面容精瘦,颔下缀着一缕山羊胡,双眼狭长微眯——正是那日庙会之上,拦住淮梵栖,赠出银铃灯谜的摆摊老者!
      淮梵栖瞳孔骤缩,感觉自己被耍的团团转不禁怒火中烧,他握刀的手欲要抬起,满脸错愕:“是你?!”
      “哎哎哎——莫要舞刀动枪。”
      灯谜摊主连忙抬手轻摆,小心翼翼将剥落的人皮面具叠好,妥帖收进衣襟:“老朽好歹也算救了二位性命,你们若是真刀真枪缠斗起来,虽不至于落败,却也必定耗费气力。老朽不过是替二位省去一场无谓纷争罢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凝神盯他良久,眼底惊涛翻涌,无数疑问盘旋心头,最终压下戾气,缓缓松开刀柄。
      绛琅琊发问:“前辈,这地方为何无水?”
      “这里本就不是井。”
      灯谜摊主慢悠悠落坐于矮木桌旁,抬手轻拍身侧空地,示意二人落座,道出尘封旧事:“淮小公子应该比谁都清楚这地儿,他小时候还在这里住过。”
      摊主望向神色震愕的淮梵栖,继续道:“你娘当年亲手凿的避祸地窖,内宽外窄,通体青砖加固,藏于深山荒村,后来修筑假井台,掩人耳目罢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僵立未动,声音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波澜:“你认识我娘?”
      “昂,我还认识你。我若不认得,何苦费尽心机,引你千里迢迢到这埋汰地儿?”
      淮梵栖和绛琅琊谁都没坐下,谁都不敢坐,他们至今揣摩不到此人的目的——把他们引过来了,然后呢?
      灯谜栖摊主轻声一笑:“我早年跟你娘唐爻玑奔波,她是世间少有的奇女子。当时世道纷乱,商贾行路步步凶险,她一介女子,能在乱世商道闯出名堂,实属不易。”
      他微微停顿,垂眸看向自己掌心,话里半带唏嘘:“后来呢,她和你爹成婚,兄弟们也各奔东西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迟疑着:“我娘……从前是干行商的?”
      “当然,南北奔走。”灯谜摊主抬眸,缓缓道来,“明面上贩运绢帛,往来南北边境,暗地里传递密信,人脉嘛……三教九流,江湖朝堂,皆有故交。”
      “昔年为避仇家祸乱,她带着年幼的你,在此地窖之中藏身。”他抬手指向井底右侧的幽暗处:“那边的旧书架上都是你母亲当年遗留之物,家族谱家谱都在上头。”
      淮梵栖与绛琅琊同时循声望去,幽暗深处,隐约可见书架的模糊轮廓,上面堆放着旧物书卷。
      灯谜摊主缓缓起身,拍去衣摆浮尘,随意道:“该说的事,老朽已然尽数告知。你们若别无疑问,老朽便先行离去了。”
      “前辈。且慢。”绛琅琊静立许久,终于出声。
      灯谜摊主脚步一顿,缓缓回头。
      烛火映照着少年眉眼,淮梵栖侧首看向绛琅琊,下一秒,却听对方云淡风轻地扔下一个惊雷。
      “把最后一层皮撕了再走吧。”
      灯谜摊主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,眼底闪过一丝错愕。
      “缩骨功也肯定难耐至极吧?”绛琅琊垂眸着似是自言自语,又抬眸对上摊主的目光。
      井底骤然一寂,落针可闻。
      短暂的死寂过后,那人爆发出一阵爽朗坦荡的笑声,笑声一改先前的疲涩,取而代之的是清亮洪亮!
      老者双肩一拧,筋骨咯吱响动,蜷缩的脊椎寸寸舒展,脊背挺直,肩胛层层抬升,整个人如一张纸缓缓舒展!
      不过数息,身形已判若两人。
      方才不足七尺的人,此刻已然化作身形颀长的成年男子。
      两层伪装,一朝尽数破除。
      那人背对着光,大半面容隐在阴影之中,气息颠覆先前之平静,竟有些骇人。
      淮梵栖心底警铃大作,所有戒备瞬间拉至顶峰——此刻对方立身之处距绛琅琊不过一步之遥,若骤然发难,近身突袭,绛琅琊必首当其冲,避无可避!
      淮梵栖未曾多想,本能地一步踏出,挡在绛琅琊身前,严严实实把人护在后边。
      他的手已经死死扣住陌刀,若发觉对方有任何不善之意,随时可拼死御敌。
      身后,绛琅琊也拔刀预备,鼻尖萦绕着身前少年的温热气息,眼底不禁微动,随后波归平静。
      那人活动了两下肩骨,随后抬手再度轻轻一揭。
      第二张人皮面具,应声而落!
      褪去伪装,一张清晰熟稔的面容,展露在烛火微光之下。
      淮梵栖脑中轰然一响,思绪猛地变成空白,竟是懵了。
      “……老舅?”
      “别老舅老舅的,我还没老。”唐千秋脸上的笑显然有些挂不住。他望着眼前已然长成挺拔少年的晚辈,着实符合他当年的期许,轻声感慨,“好小子,几年不见,长这么高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瞪大眼睛,想发出声音却异常艰难。
      酸涩、错愕、震惊、茫然交错翻涌,千言万语尽数堵在喉间,难言一字,百感交集。
      绛琅琊微微一怔,大概缕清了当下状况,情绪没有非常过多流露,他飞快把刀一收,抱拳行礼。
      “哎,都没得事。”唐千秋尽收淮梵栖所有神态,亦瞥见二人方才并肩而立,彼此庇护的姿态,了然于心,却只是淡淡一笑,“我也是想逗逗你两,谁知道这么快被拆穿了……你们俩什么表情?”
      唐千秋拉过那古木椅子。“既然来了,就坐下聊聊吧。”
      淮梵栖微微侧身,半步错开,绛琅琊自他身后缓步走出。
      二人并肩落座于干草之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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