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
10、怜欢敢唤名 念欢不呼字 ...
-
唐千秋在矮木桌旁坐下来,伸手把那盏油灯点亮。
火苗跃起燃定,井底方寸视野又亮开些许,黑暗被这一点微弱的暖光勉强减淡几分。
“外头那些人是冲布防图来的。”他开口直奔要害,“他们咬定你手中藏有真图,一朝上呈,赏银足以供其伙党数年奢靡。江湖暗客行事,向来唯利是图,有隙便趋,乃是常态。”
淮梵栖坐在唐千秋对面,满腹疑问密密麻麻堵在胸口,千头万绪缠成一团,反倒不知道该先问哪一句。
身侧,绛琅琊静静落座,垂眸听着全程,不言不动。
沉寂半晌,淮梵栖终于抬手摸出怀中银铃,握在掌心:“那庙会呢?还有这铃铛。”
“自然是我挂上去的。”唐千秋坦然得很,双手抱臂道,“那盏灯笼底下挂着的谜面也是我出的,但我没想到,你这小子居然猜不出来。”
“老舅,你出的题刁钻成那样,谁能猜得出来?”淮梵栖脸一垮,随手揪了根干草在手里捻着,明目张胆地表示不满。
“这不现成有人替你兜底?”唐千秋抬下巴轻轻一点,落向旁边的绛琅琊。
淮梵栖下意识侧首回望。
灯火摇曳,光影斑驳错落,绛琅琊眸光微动,视线并未向谁偏移。
“你早就知道他会替我答?”淮梵栖问。
“哪有什么料到。”唐千秋摊手,“庙会人流繁杂,总有聪明人能破开谜题。我只需要一个契机,把这玩意儿送到你手里……至于那人是谁,无关紧要。”
他稍顿,目光淡淡扫过绛琅琊,补了一句:“只是凑巧,撞上的是旧识。”
旧识?
淮梵栖翻遍记忆,也想不出自己何时和绛琅琊有过庙会前的交集,只能匆匆收回视线,盯着脚边铺散的干草。
唐千秋未曾留意他细微情态,径直道破隐情:“假布防图的风声,也是我刻意散播的。”
淮梵栖抬眸,满是惊愕:“柳林围杀也在你布局之中?”
“是。我在暗处。”
淮梵栖心头那叫一个百感交集。
哪有这样的啊!!
他真想两眼一翻,驾鹤西去了,冰天寒地,柳林合围,还硬生生挨了一刀,数次濒临绝境,只差一线便要殒命冰原!
“我既敢放局,便保你无虞。”唐千秋仿佛看出淮梵栖的心思,“你身侧有护你之人,我用不着出面。”
此言不虚,半路杀出个绛琅琊。
淮梵栖扯回正题:“老舅,当年你离开天泉门,也是因为这卷布防图的事吗?”
唐千秋望着自己的掌心,五指舒展又缓缓攥拢:“算是,当年卷入纠葛,九死一生,侥幸残命得存,却再无资格立身门中行侠仗义。”
唐千秋默然片刻,又说:“你母亲遗存之物,我不敢轻动分毫,尽数藏于井底书阁。只待你年岁长成,自己来看。”
“我娘留给我的?”
“嗯,架上齐备着族谱、商路旧账、南北行商笔录,尽在此处。其中更藏一卷真正边防布防详图,需要你们自己找找了。”唐千秋起身,舒展了一下筋骨,“你们先翻阅看看,我出井探查一番,看贼寇是否散尽。”
话音刚落,他移步井壁,只一扣紧青砖纹路,身形轻纵,翻跃出井。
井口盖板轻合,风声寂灭。
狭小密闭的空间里,只剩满架旧册,以及静坐的两人。
淮梵栖起身,缓步走向靠墙书阁。
绛琅琊也随之起身,立于书架另一侧,背身而立,开始翻检书卷。
淮梵栖逐一抚过老旧书脊,最终停在一册无题无跋的薄卷之上。
那薄卷卷边纸页些许磨损,大概曾被人反复展读,珍藏多年。
他抽出来翻开。
纸面泛黄,墨色参差,开篇数页字迹潦草凌乱,记载的是过去南北商途,货物往来和年月收支。
他耐着心翻下,只见卷面笔锋陡然一变。
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女子字迹,横竖顿挫分明,似是落笔之人唯恐后人看不清半分过往,才将毕生心事倾诉墨纸之间。
下一页,页首五字落笔:唐氏爻玑编。
再翻一页,一纸薄卷,轰然颠覆淮梵栖二十年来的身世认知!
他的母亲唐爻玑之名两侧,墨线二分,延出两道细痕。
第一道支线末端,小字工整,写有梵栖。
这是他母亲亲手落笔,字字郑重为他题写的名,望他在喧嚣尘世中,寻得一处至纯至净的安顿之所。
而另一道墨线自母名旁延伸而出,却落着一串契丹古字?
其落笔审慎,似是书写之人恐岁月磨灭,反复斟酌方才落笔。
古字旁,缀着一行注解:萧。
按照族谱规制,这处位置,本该是他生父的名讳,该是与他同源共脉的淮姓。
可通篇览尽,整卷族谱无半个淮字。
淮梵栖不得不认命。
他本姓的是那个契丹文旁边写着的“萧”字,但母亲在父亲死后,把这个字从他身上拿走了。
母亲把他从契丹的根系里拔出来,又把他种到滹沱河的河岸上。
可那是她的庇护,不是他的来历。
他抬手,小心翼翼将这页纸对折收好,塞进衣襟深处。
薄薄一纸旧书,贴在胸口之上,却重若千钧,令人发闷。
他起身想继续翻找其余卷宗,指尖依旧划过纸页,视线却早已涣散。
淮梵栖眼里字字行行皆是虚影,脑海里反复盘旋的,只有那串陌生契丹文,那个不属于他的姓氏。
淮梵栖被身后的问话拉回思绪。
“找到什么线索了?”绛琅琊的声音轻轻传来。
“……还没有。”
淮梵栖心跳乱得毫无章法,无措地蹲了下来,他长到这么大,向来坦荡磊落,从未对谁说过半句假话。
第一句竟是对绛琅琊说的。
自己居然做不到坦诚了。
可他又怕悉数道出真相之后,那人便会似一阵风过,无影无踪。
淮梵栖按紧衣襟。
……不能让绛琅琊知道这个。
片刻,身后响起动静。
“此处有一卷旧册。”绛琅琊指尖轻碾纸页,“淮梵栖,可是你要寻的物件?”
绛琅琊良久不闻应答,他转过身,目光越过书格,落至僵蹲在地的少年身上。
绛琅琊显然没料到这情况,即刻放下书卷,快步上前,屈膝蹲至淮梵栖身侧。
“怎么了?”
淮梵栖不希望表情暴露在那人眼底,始终垂首,不敢抬眼相视:“没事。”
他语声虚浮无力,连自己都难以自欺。
绛琅琊伸出手,探到淮梵栖的额头上贴了一下。
淮梵栖纷乱的思绪,被那手上的寒凉激得一瞬清明了。
“你出了冷汗。”绛琅琊撤下手,“闷热所致?”
淮梵栖这才察觉额间布满冷汗,胡乱抬手拭去,嘴上扯出一抹牵强苦涩的笑来:“真没事,我一翻书就晕。”
绛琅琊选择给淮梵栖保留体面,不再追问:“去歇息吧。”
淮梵栖乖乖点头,撑着双腿站起身,挪到干草铺垫上落座。
绛琅琊把书籍放在木桌上,然后行至铺垫另一侧,抬手解下辫尾环首佩,轻置草间。
他很少在别人面前松开束发,满头雪白长发垂落肩头,侧身卧下,脊背朝向淮梵栖。
方寸草垫,两个大男人卧处相隔不足一臂,近可闻彼此气息,却各怀心事,咫尺天涯。
淮梵栖静静躺卧,目光锁着那背影,心底浪潮翻涌,彻夜难宁。
心底忽然生出一念贪痴。
想轻轻碰一碰他。
只求一寸触碰,便足以安心。
淮梵栖的手距那缕垂落肩头的白发只差寸许,他似渡者临渊,不敢进退,唯余满心忐忑,却又有着怯懦、珍视、眷恋万般情绪倾泻于这寸咫尺。
就在将触未触之际,身侧人影轻轻一转。
淮梵栖吓得手一缩,眼睛一闭装睡,大气都不敢出一口。
静默片刻,没有动静,他耳闻绛琅琊的呼吸绵长,睁开眼去瞧,只见绛琅琊长睫轻阖,眉眼安然。
虚惊一场,原来只是无意识翻身……
二人距离已经拉近不少,淮梵栖可以看见那人长睫垂落,可嗅到幽幽淡香。
屏息良久,确认人已深眠,淮梵栖才再度抬指,探出食指一勾,缠住一缕散落草间的发丝。
本是生死相托,后背相付的难得知己,刀山火海并肩,绝境危难相依。
可如今,他独藏一身身世秘辛,竟连一句坦诚真话都不敢诉诸于口。
百般遮掩,怯懦藏拙,是怕失去他吗?
答案了然。
是。
仅此而已?
不然。
淮梵栖第一次如此心绪不宁。
他怕真相大白之日,过往朝夕在绛琅琊眼中,皆成一场荒唐错付,怕那双眼眸对他不覆温善,怕绛琅琊无言离去,再无交集。
可这究竟是何种情分?
淮梵栖念想起庙会,绛琅琊将一枚银铃,送至他手中,此后无数次绝境回头,无数次人海寻觅,永远是同一个身影。
一路凑巧相逢,究竟是刻意布局,还是命定缘分的天随?
淮梵栖松开了手中的白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