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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、青山恰似故人来 桃李春风一 ...

  •   次日晨光清浅,二人行至半途,寻得道旁一间茶棚歇脚。
      棚下木桌朽旧,四下晨风微凉,偶有雀鸣,褪去些许落雪的寒意,天地间多了几分初春的气息。
      淮梵栖随意落座在一截断落的粗木桩上,散漫不拘地抬手从怀中摸出布防图,平铺摊开在膝头。
      他眯着眼翻来覆去端详半晌,指尖在线条上点点划划,甚至索性将图纸倒转过来,横竖打量,依旧一头雾水。
      淮梵栖挠了挠后颈,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粗放的痞气,低声嘀咕:“越看越别扭了……密密麻麻的全都不合常规行军的路子,怪得很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一道温和的嗓音打断他。
      “等等。”
      身侧的绛琅琊微微倾身,白皙清瘦的手腕轻轻搭上淮梵栖的手背,指尖轻压图纸边。
      绛琅琊垂着眸,目光落于倒置的图纸之上:“你倒过来看,这轮廓,眼熟么?”
      淮梵栖一愣,顺势将图纸举远几分,凝神细望。
      这一眼望去,豁然开朗。
      方才横竖看着杂乱无章的军阵墨线,此刻竟全然变了模样。
      那些交错纵横的线条,纷纷化作连绵山脊,曲绕河道,山川地势脉络清晰分明,分毫不乱,竟是一幅完整的山水地形图。
      而图纸中央那处突兀的红色叉号,此刻也落于村落腹地正中,醒目至极。
      淮梵栖瞳孔微缩,心头猛地一跳,脱口而出:“哎哟我去,还真是,绛琅琊你真聪明啊。”
      他盯着图中山水排布,脑中飞速回想:“这地形……是不是你前阵子渡人往生的那个村子?我想想,柳沟?不对不对,是——杨什么村来着?”
      “南杨村。”绛琅琊轻声接话,仿佛早已洞悉一切,他将目光凝留在那枚猩红叉号之上,揣摩着这个符号的用途。
      “对对对!就是南杨村!”淮梵栖立刻合上图纸,眼中满是讶异,侧头看向身侧之人,语气鲜活又好奇,“话说你当初突然出现在那荒村,就为刷个业绩交差吗?”
      “或许。”绛琅琊垂眸颔首,语气携着几分淡然,转而轻问,“你怎会肯定我去过那里?”
      “这你可就问对人了!”淮梵栖将布防图仔细折好,揣回衣襟稳妥藏好,嘴皮子跟说书人似的,滔滔不绝,“一路江湖市井、乡镇茶寮,谁没听过你的名头?三更天的白发阎罗,夜入深山荒村。沿途歇脚,随处都能听见旁人议论你的事迹,想不知道都难。”
      “打住。”绛琅琊闻言,这话听着感觉似曾相识,他双眼微微眯起,略带嫌弃地移开目光,不置一词。
      淮梵栖揣好图纸,俯身凑近他,热络道:“小菩萨,咱俩临时改个行程如何?官府的军务差事,迟一两日无碍。这密图藏得这般蹊跷,分明是刻意伪装,定然有鬼。不如咱们先去南杨村一探究竟?”
      绛琅琊回眸望他,红瞳澄澈温润,未加片刻犹豫,微微颔首:“听你安排。”
      “我就知道你会依我!”淮梵栖眼睛一亮,笑得得意。
      他心底早已摸清这人性子,看似寡言淡漠,其实事事纵容。
      简直太爽了!
      二人稍作休整,再度启程上路。
      此时日头渐高,晨光铺地,路边残雪尽数消融,湿漉漉的泥路上,落下两道深浅交错的脚印,一前一后,紧紧相挨。
      行至一处逼仄窄巷,巷壁狭长,仅容一人缓步通行。
      迎面缓缓走来一位佝偻老者。
      老人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旧棉袍,脊背佝偻如弓,肩头背着一捆沉甸甸的干柴,步履蹒跚,走得极慢。
      巷道狭窄难错身,淮梵栖素来通透随和,立刻侧身退让,待人先行。
      就在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——
      老者肩头松散的柴枝边缘,极轻地剐蹭过淮梵栖的腰侧。
      “叮——”
      一声脆响落地。
      淮梵栖闻声垂眸,只见自己陌刀刀柄上系着的那枚银铃,系带应声断裂,银铃滚落,沾了些斑驳。
      “哎,掉了。”淮梵栖连忙俯身捡拾。
      前方老者闻声驻足,缓缓转过身,连连躬身致歉,语气恳切:“对不住公子,是老朽柴捆未捆紧实,一时冲撞,惊扰公子了,实在罪过。”
      “无妨无妨,老人家不必挂怀。”
      淮梵栖抬手摆了摆,全然不放在心上,指尖捻起那枚银铃,随手吹去表面浮泥,粗略打量一番,大大咧咧道:“铃铛没摔坏,就是绳子断了而已,回头找根绳重新系上便好,不碍事。”
      老者又连连歉语几句,方才弓着腰身,背着柴捆缓缓走远,佝偻背影渐渐消失在巷口拐角,再无踪迹。
      待人彻底走远,淮梵栖指尖摩挲着断裂的系带端口,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。
      这根系带是他特意更换的坚韧锦绳,耐磨紧实,素来牢固无比。
      方才不过轻轻一剐,断口却平整利落,绝非寻常摩擦断裂该有的模样,反倒像是被极锋利的薄刃,瞬间割断。
      诡异,蹊跷。
      他抬眸望向老者离去的方向,巷口空空荡荡,早已无人影迹,无从深究。
      “先赶路吧。”
      淮梵栖压下心底细碎疑虑,随口道:“等寻到落脚处,重新系根绳子便是。”
      身侧的绛琅琊伫立,红眸扫过那处空荡巷口,又落目于淮梵栖掌心的银铃,终究一语未发。
      淮梵栖本欲将铃铛揣回怀中,指尖一动,余光却无意间扫过铃身——天光正好,方才匆忙捡拾,他只在意铃铛是否破损,从未细细端详。
      此刻日光通透,铃身之上那些他素来以为普通装饰的云纹,竟层层浮现,纹路蜿蜒曲折,绝非随性雕琢的寻常纹样。
      他心头一动,当即驻足。
      “小菩萨,你看看这个。”
      绛琅琊闻声停步,侧过身静静看他。
      淮梵栖将掌心银铃递至他眼前,指尖轻点铃身纹路的转折起伏,惊奇道:“你看这纹路,像不像山水地形图?这一道蜿蜒刻痕,是不是河道?这连片起伏的纹路,像不像山脊坡地?”
      这枚银铃自庙会所得,一路叮叮当当伴他同行,朝夕相伴数月,他竟从未细细窥探其上玄机。
      若非今日系带蹊跷断裂,淮梵栖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发觉,这枚看似寻常的把玩小物,内里竟藏着一幅隐秘地形。
      绛琅琊垂眸凝视掌心银铃,白发垂落颊边,他细细打量纹路片刻,语气笃定:“是南杨村的布局。”
      淮梵栖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难以置信:“你能确定?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绛琅琊指尖轻触铃身纹路,缓缓划出一道绵长曲线:“此处是山势走向,这片低洼是村间谷地,从后山崖顶望去,恰好能俯瞰整村全貌,远眺便是滹沱河。”
      滹沱河。
      淮梵栖心头泛起模糊的印象。
      他依稀记得年少遥遥远望,听闻彼处河水澄澈,两岸芳草萋萋,常有骏马少年沿河驰骋,踏花而行。
      那时的他尚年幼,满心向往江湖肆意,总盼着有朝一日,能渡河而去,看遍那片烂漫春光。
      淮梵栖五指收紧,将银铃牢牢攥在掌心。
      细密深刻的纹路触感清晰,像一道早已注定的轨迹,静静昭示着前路归途。
      昔日的灯谜老者,拽住他的衣袖,不肯让他离去。
      悬于灯笼之下的银铃,本是灯谜谜底,他苦思不解,最终是绛琅琊代为作答,他才得以入手。
      云纹和假布防图出现,引他来此。
      桩桩件件,太过凑巧。
      凑巧得不像巧合。
      若当初拿到这枚铃铛的是旁人?
      若无人刻意指引,步步铺垫?
      那是否便不会有今日的步步探寻、次次奔赴?
      这究竟是漫天撒网的刻意布局,还是独独为他量身铺就的宿命归途?
      无数疑窦盘旋心底,纷乱纠缠。
      淮梵栖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涌的心绪,抬手拍了拍衣襟:“管不了那么多,咱们直接去南杨村。答案在哪儿,咱们便去哪儿寻。”
      南杨村坐落汴河东南,两日脚程可达。
      越往此行,周遭人烟愈发稀疏,前路愈发荒芜。
      沿途规整良田渐渐隐去,荒草漫野,原本平整的土路被野草大半掩埋。
      到最后,连依稀的小径都几近消失,只剩荒草之下隐约可辨的旧痕,沉默延伸向深山深处。
      待第二日暮色垂落,二人终于抵达南杨村地界。
      村口一株老槐孤然伫立,树下积着厚厚一层灰白纸灰,是历年祭祀烧纸残留,经风雨岁岁冲刷,淡得近乎融进泥土,只余薄薄一层,静静覆在地面,藏着无数亡魂的执念与人间香火。
      村内屋舍尽数空置,断壁残垣随处可见。半数门板歪斜半掩,半数房梁坍塌,屋顶破漏,风雨常年侵袭,荒败不堪。
      大概官府在瘟疫后尽数迁走幸存村民,封村禁入,自此此地沦为无人问津的荒墟死地。
      淮梵栖走过空荡荡的村口,目光扫过满目荒芜,心头莫名涌上一股熟悉的酸涩。
      这村落的轮廓和地势,他定然见过。
     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翻涌着。
      他用力甩了甩头,压下纷乱思绪:“上山吧。”
      身侧,绛琅琊抬眸望向村后隆起的山脊,暮色里山影连绵沉静,他轻声提议:
      “登顶崖顶,视野开阔,可尽览全村地势。”
      二人顺着后山陡峭小径拾阶而上。山路崎岖险峻,碎石湿滑,多处坡度极陡,需手脚并用方能攀爬而上。
      待到登顶崖顶的一瞬,天地豁然开阔。
      整座南杨村安然卧于山谷腹地,河谷蜿蜒如带,田畴错落成痕,两侧山脊环抱,将整座村拢在怀中。
      远方天际千山层叠,万壑绵延,青黛山峦层层递进,漫向天际尽头,朦胧悠远。
      淮梵栖立在崖边,晚风掀起他的衣袍,心头轰然震颤,久久失语。
      熟悉感如潮水般轰然倾覆而来,将他全然包裹。
      他记得这里。
      只是记忆早已褪色泛黄,只剩零星碎片,恍惚残留。
      他记得年少之时,山谷草木尚浅,田亩尚且规整,村落烟火温热,远河流水潺潺。
      他记得自己曾立在这方崖顶,依偎在一道高大身影身侧,指着这片鲜活明媚的山谷,满心雀跃,说着想要留在此地,看遍四季风光的稚气话语。
      可那人为何者……
      他全然记不清了。
      细碎的怅惘与茫然层层缠上心头,无声无息。
      淮梵栖缓缓抬手,摸出怀中那枚银铃。
      每一道起伏转折,都与眼底山谷山势,河道走向分毫不差,完美重合。
      原来如此。
      所有的兜兜转转,竟都是意内之求,意外之遇。
      他的根,他遗失的过往,尽数埋在这滹沱河岸边。
      淮梵栖指尖摩挲冰凉铃身,立在崖顶良久,心底翻涌着万千心绪,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慨叹——居然是这里。
      他居然回来了。
      良久静默。
      “你心绪不宁,无碍么?”绛琅琊轻声细语道。
      淮梵栖蓦然回神,缓缓转身。
      绛琅琊静立几步之外,一袭红黑衣袍在晚风里飘荡,如雪白发依在肩头,清冷眉目正静静望着他。
      淮梵栖望他眼眸清明,喉头微动,可下一瞬疑惑尽数堵在喉间——过往迷雾重重,真相尚未全然浮出,与其徒增怅惘,不如静待水落石出。
      “没事,我只是感叹这地方是难得的清净地儿。”他抬眼望向暮色沉沉的荒村,转头看向绛琅琊,“天色不早了,今晚咱们就在村里寻间完好的空屋歇脚,如何?”
      绛琅琊只一眼仿佛看穿淮梵栖的难言,却未曾点破,只轻轻颔首,温和迁就道:“好。”
      二人并肩转身,顺着崖顶小径缓步下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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