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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、荒祠 人生到处知 ...

  •   入夜之后,漫天落雪方才姗姗而至。起初不过是细碎雪沫,撞在破庙朽败的窗棂上,簌簌轻响,触到微温木架便转瞬消融。
      不多时,雪势铺天盖地,漫过阶前荒蒿,掩埋断壁残垣,路上的车辙荒径尽数封盖,天地苍茫。
      荒祠山门早已腐朽倾颓,仅剩半扇木门歪斜悬在门轴之上,夜风一卷,便发出绵长干涩的吱呀哀鸣。
      正殿大佛兀自端坐,周身鎏金漆皮大片剥落,裸露出内里灰黄土胎。
      唯独面容完整完好,眼帘低垂,唇角噙着淡笑,冷眼阅尽百代风尘里所有颠沛狼狈。
      淮梵栖怀抱着一路捡拾的枯柴踏入殿中,身上落满厚厚一层浮雪。
      他屈膝蹲在大殿正中,将干柴错落码成堆,抬眼望向那尊寂坐古佛。
      淮梵栖拍去掌心泥灰,对着佛像拱了拱手,嘴里随口念叨:“佛祖在上,借您这屋子凑合一宿,叨扰了。”
      说着煞有其事合掌躬身拜了两拜。
      做完这套动作,他自己却先嗤笑出声——打心底里,淮梵栖素来不信泥塑金身能庇佑世人。
      此刻见这孤佛独坐荒山野庙,长年无香无烛,孤零零守着一座空殿,逢年过节连半缕烟火都捞不着,实在太过冷清,这才随性拜上一拜,权当陪它解闷。
      他拢紧枯柴,摸出怀中火折子吹亮明火,引燃底层干枯败叶。
      火苗慢悠悠舔舐柴枝,热气缓缓在寒凉大殿里铺展开来。
      淮梵栖将背后陌刀斜倚在斑驳墙壁上,盘腿坐于火堆旁,伸手凑近烈焰烘烤冻僵的十指,僵冷的筋骨一点点回暖活络。
      约莫一盏茶时辰过去,殿外踏雪脚步声渐近,绛琅琊推门归来。
      他肩头覆着积雪,发丝挂满碎琼乱玉,怀里抱着一捆硬柴,码放齐整,走到殿门处,先驻足用力跺去靴底积雪,抖落满身寒气,方才缓步走入正殿。
      淮梵栖抬眼望见来人,眉眼一扬,张口打趣:“你可算回来了,我还寻思着,你在外头瞧见佛,总得躬身拜上一遭才肯进门呢。”
      绛琅琊将柴搁在火堆侧边,俯身添入数根硬木枝桠,明火骤然腾起半尺,火光将他半边面容映照得明明灭灭。
      “佛不可乱拜,容易冲撞。”
      “这话咋讲?”淮梵栖往前凑了凑,好奇心全然挂在脸上。
      “无四时香火供奉,无众生祈愿加持,野庙泥塑,来历正邪无从考究。”绛琅琊语气微重,“贸然跪拜,轻易沾染无边业果,有些因果沉重,寻常江湖人身家根本扛不住。”
      淮梵栖心中暗笑他太讲究,悄悄打量绛琅琊神色,那双眼眸映着火光,沉静安然。
      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把这话一本正经地讲出来的。
      淮梵栖若无其事拿起一根枯枝丢进火堆,大大咧咧摆手遮掩:“嗨,那拉倒。”
      绛琅琊并未接茬闲谈,移步坐到火堆对面,展开被雪水打湿的衣摆烘烤。
      二人隔着一簇明火相对静坐,四下寂静,唯独木柴噼啪爆响。
      安静半晌,淮梵栖盯着跳动火苗,率先打破沉寂:“绛琅琊。”
      “嗯?”
      “你老家是啥地方的?”
      绛琅琊垂眸凝着摇曳火焰,似沉入久远旧事,良久才轻声作答:“记不得了。”
      “好家伙,从哪儿来的都能忘呀?”淮梵栖笑道,“小菩萨以后不打算落叶归根吗?一点念想都没有?”
      绛琅琊抬眸望他一眼:“你不一样也说不清儿时栖身的北境故土?具体乡关名讳,一字也道不出。”
      “啊,这个……”淮梵栖瞬间被噎得哑口无言。
      事实确实如此,他脑海里只剩残影,半点具体地名都无从说起。
      他连忙转开话题:“那双亲呢?二老如今可还健在?往后咱们赶路若是途经你家,好歹能看看。”
      “早已离世。”
      绛琅琊甚至比先前更为平静,仿佛已经千百次复述过这段过往。
      他抬手拨弄火堆,一截半燃枯枝翻转过来,零星火星飞溅而起,转瞬湮灭在夜色里。
      “家父曾是戍边军医,驻守雁门关一带,最后亡于契丹干戈之下。”
      淮梵栖脸上的嬉笑瞬间僵住,心头忽压上几分闷涩。
      “家母……”绛琅琊停顿了片刻,似乎在思考,他隐去亡故缘由,尽留下些酸楚味儿,“之后也撒手人寰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识趣地闭口不再深挖追问,垂首望着熊熊烈火,喉咙像是被死死堵住,上不去下不来,憋得人胸口发闷。
      沉默片刻,淮梵栖轻声询问:“那你是怎么踏入三更天的?”
      “偶遇一人。”
      “谁?”淮梵栖顺势就问了,即便他知道自己八竿子打不着那关系。
      “说了你也不识人。”绛琅琊将手中枯枝丢入烈焰,缓缓道出,“叶叹轻。”
      绛琅琊的目光似乎短暂坠入火堆深处,仿若被明火灼痛,他飞快地移开视线,闲谈陌路一般道:“可惜此人,早已亡故。”
      淮梵栖彻底收了追问的心思。
      若是继续刨根问底,眼前这人定会层层闭合心防,将自己彻底隔绝在千里之外。
      这是他万万不愿看见的。
      “行了行了,咱不唠这些烦心事了。”淮梵栖猛地起身,拍净衣摆尘土,绕过火堆径直走到绛琅琊身侧,一屁股落座。
      绛琅琊侧过头看向他。
      淮梵栖自顾解下肩头那件厚重大氅,领口一圈蓬松软毛,他将外袍一抖开,半边披在自己肩头,另一半不由分说地直接罩在了绛琅琊身上。
      绛琅琊微微一怔,没有躲闪避让。
      毛领擦过下颌,扑面而来温热气息,尽数是淮梵栖自身体温与柴火烘烤的气息。
      “凑一块儿挤挤暖和。”淮梵栖笑着,目光落在跳动火光之上,“两人挨着暖和。你那袍子太薄了,三更天的校服就只管好看不管暖和是吧?”
      绛琅琊静默片刻,低声道谢:“……多谢。”
      绛琅琊的身子向着淮梵栖方向靠拢些,肩臂相贴的触感清晰真切,半件大氅的毛边紧贴颈侧,两人肩头挨在一处。
      淮梵栖浑身骤然僵硬。
      明明是自己主动凑上来分赠衣袍,可当真感受到身旁人轻微的依偎,反倒一动不敢妄动了。
      淮梵栖屏住呼吸,细细感受肩头那一缕极轻的倚靠,轻得恰似一片落雪静置肩头,却久久不曾消融。
      “淮梵栖。”绛琅琊的嗓音近在耳畔,温热气息轻拂耳边。
      “哎?”
      “说说你吧,何以拜入天泉门下。”
      淮梵栖猛地回过神,呼出一团冬日白雾,盘起双腿,手肘撑在膝盖上:“我是靠着舅舅带着进门的。”
      “娘亲缠绵病榻之时,放心不下我,便托付舅舅,将我送入天泉修行。”他缓缓开口,“早年他老人家也是边疆赫赫有名的人物,一身武学路子狂放不羁,还靠这个赢得红颜……只是后来遭逢大变,一身修为尽数被废,和舅母归隐市井,重拾往日边疆商行旧业度日。”
      “至于我生父……”淮梵栖顿了顿,漫不经心,笑意单薄,“家里人只告知我,他战死在满城沙场。我自降生便少见他,样貌轮廓什么的很模糊。”
      绛琅琊沉默良久,忽然开口发问:“你舅母,是幻花翎罢?”
      淮梵栖满脸错愕,猛地转头看向他:“嗯?你咋知道?”
      绛琅琊目光依旧停留在跳动火堆之上,并未看向他:“她脸颊两侧,点着一对红泪面靥?”
      淮梵栖瞪大双眼,满心惊疑:“你认识她啊?”
      绛琅琊静默一息,轻轻摇头:“你舅舅毕竟是上代天泉堂主,成婚之时江湖道贺相传,不知道也难。”
      话到此处,绛琅琊也不愿再多细说分毫。
      淮梵栖察言观色,知晓对方有意回避,便不再追问,只抬手将厚重外披又往二人身上拢紧几分。
      明暗交替的火光,将两道人影投在残破斑驳的殿壁之上,影子紧紧依偎,几近完全重叠交融。
      淮梵栖已然记不清自己是何时沉沉睡去,只记得全程刻意绷紧肩头,分毫不敢挪动,唯恐惊扰身侧之人。
      他的眼皮愈发沉重,眼前模糊涣散,最终沉溺在相拥暖意与连绵风雪声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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