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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、嗔钩 深坐颦蛾眉 ...

  •   破晓侵晨,夜色尽数褪尽,薄晓天光浅浅铺落官道,四野清宁,长路寥落少人行。
      二人踏路启程。
      淮梵栖行于前路,阔步从容,身后陌刀负背,刀尾缀着的两枚银铃随步履轻颤,细碎叮当声响断续洒落,破开晨间死寂,增添几分生气。
      绛琅琊落后半步相随,身姿孤挺,步履轻寂,落足无声,几乎融于晨色清冥里。
      行出数里薄雾渐疏,前路天光愈发澄澈。
      淮梵栖偶然回首,正见绛琅琊垂眸凝掌,指尖摊着那卷假的北境布防图。
      自昨夜过后,这卷图纸便被他索去,言称沿途细观,或可勘破暗藏破绽。
      “有没有看出啥猫腻?”淮梵栖开口。
      他并不急着要个答案,只是想同绛琅琊说说话罢了。
      绛琅琊抬眼,顺手将图纸折敛收好,微微摇头。
      “那咱就按原计行事。”淮梵栖转回前路,步履未歇,步伐坦荡利落,“真假虚实,心知即可。此番赴县衙递图,照常交割,事了即走。暗处之人既蓄意布棋,必会顺势入局。”
      绛琅琊默然颔首,无有异议。
      时序渐移,晓日爬上山梢,穿透层叠枝叶,碎金般的光斑错落坠于青石官道,随微风轻轻晃荡。
      薄雾彻底散尽,天地清明,四野只剩风拂草木的轻响,静谧得过分规整。
      约莫半个时辰后,淮梵栖前行的脚步骤然一顿,身形倏然定立。
      方才松弛散漫的气息瞬间收敛,眉眼骤然蹙起,锋芒微蓄。
      身后的绛琅琊立时察觉异动。
      他顺势抬眸望去,前路官道坦荡无垠,两侧田垄齐整,矮墙错落,草木安然,视野所及,无半分人影异动。
      空无一物,寂静如常。
      “不对劲。”淮梵栖压低嗓音,沉凝肃穆,透着十足的戒备,“此处太静了。”
      话音未落,绛琅琊周身气机骤然收紧。
      双柄短刀自鞘中滑出,两声清越铮鸣轻绽晨空。
      绛琅琊重心稳落,右手刀横护身前,守得滴水不漏,左手刀斜掠向后,锋尖垂指地面,前后兼顾,攻守万全。
      下一瞬,身侧却爆出一阵肆无忌惮的大笑。
      “噗哈哈哈哈!”
      淮梵栖瞬间卸了满身沉肃,方才凝重戒备的模样荡然无存,眉眼弯弯,笑得肆意张扬,一副促狭得逞的欠揍模样。
      “我逗你玩呢!路上也太闷了,就想瞧瞧你反应,谁知道你这么当真。”
      笑声倏落,周遭风息俱静。
      绛琅琊执刀伫立,双锋未收,一身肃杀锋芒尚未敛去,只静静侧首看来:“你……”
      那双素来淡漠无波的朱砂瞳眸微微眯起,褪去了戒备凛冽,覆上一层淡浅的情绪。
      似恼非恼,似愠非愠。
      又似是薄嗔,如寒潭覆薄冰,冰下暗涌微漾,清冷底色里,悄悄掺了几分无可奈何的纵容。
      淮梵栖心头一空,嗡然一颤。
      往日里,绛琅琊的眼底从来是一片清寂荒芜,无悲喜,无波澜。
      可此刻,晓光落进红瞳深处,融了冰变成涓涓细流。
      他的眉峰微蹙,唇角微抿,神色几乎平静,快得让人抓不住分毫痕迹。
      可淮梵栖偏偏看得真切。
      那一眼里,或嫌或嗔都是有的,可也有温存,恰似闺中嗔恼,被人打趣过后,懒得计较却又偏偏耿耿于怀的轻哼。
      淮梵栖想起曾经闲读的杂话野书。
      书中写市井卖花娘子,被客人肆意打趣,恼意不上眉尖,只横人一眼,轻嗔薄怒,最是动人。
      从前只觉文字空泛,此刻方才得见真容。
      这般眉眼嗔态,哪里是清冷谪仙,莲台菩萨,分明是温顺嗔软的枕边人……
      停!你在想什么?!
      淮梵栖的意识猛地来了个回马枪。
      如此荒唐念头骤然窜入心底,淮梵栖瞬间心神大乱,暗自赧然。
      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!!
      绛琅琊是男的,他也是男的。
      人家怎么说也是世外孤客,怎可这般胡乱臆测……
      淮梵栖又蓦然忆起昔日旧事。
      彼时师门一众师兄弟聚在楼中宴饮,酒酣耳热之际,席间有人抬手指向戏台之上弹唱的伶人,笑称那女子眉眼婉转,天生带着勾人的钩子。
      他当时随意抬眼一瞥,只觉寻常风月姿色,平淡无奇,半点不曾领会此话深意。
      直到此刻淮梵栖方才幡然彻悟,何谓眉眼藏钩。
      绛琅琊淡淡一瞥,没有刻意婉转,没有风月情态。
      仅是一抹转瞬即逝的薄嗔回望,便让心底那枚无形的钩子便牢牢咬合,百转千回,死死挂在了那人身上。
      淮梵栖试着暗自挣动几分,却发觉牵绊缠得紧实……
      “闹够了?”
      绛琅琊开口,打断淮梵栖纷乱思绪。
      “够了够了!”淮梵栖连忙收敛笑意,端正神色。
      “幼稚。”
      绛琅琊抬手,双刀归鞘,铮然轻响落定,他撤回半边身子,垂落的雪白发丝遮住半幅眉眼,掩去眼底残存的波动,神色恢复一贯的清冷。
      淮梵栖僵立原地,如同被点了周身穴道,久久未动。
      心头余波未平,方才那一抹转瞬即逝的薄嗔,牢牢烙印眼底,挥之不去。
      此刻,淮梵栖自己也无法相信如此淡然的一瞬,竟搅得他心绪纷乱。
      “淮梵栖。”绛琅琊已然缓步前行,走出数步,“走了。”
      “来了来了!”淮梵栖回神,抛去心头纷乱,快步追上前去。
      可他总忍不住偷偷侧目打量。
      绛琅琊眉眼清寂,与平日别无二致,仿佛方才那抹光景从未出现。
      两人并肩前行,一路默然。
      风过林梢,光影流转,前路绵长。
      淮梵栖素来嘴碎话多,此刻却莫名词穷,百般话语堵在喉间,竟寻不到半分合适的话头。
      他目光辗转流连,最终落在绛琅琊身后垂落的发辫上。
      一缕雪白长发细细编绞成辫,垂落肩头,泛着温润银泽的光晕,随步履轻轻摇曳,发尾缀着一柄寸许环首小刀,打磨得莹亮锋利,精致小巧。
      淮梵栖心头一动,鬼使神差开口:
      “我能不能看看你的辫子?”
      话音落地,他便暗自后悔,只觉唐突冒昧。
      可言语既出,已然无从收回。
      前路步履微顿,绛琅琊淡淡应声:“当心刀,刚磨过。”
      竟是应了。
      淮梵栖微微一怔,随即心头一喜,小心翼翼伸出手,避开发尾锋利的小刀,轻轻托起辫子。
      他指尖方触到如雪发丝,微凉顺滑,细腻如上等素缎,触感温润至极。
      就这般伸着手,稳稳托着一缕银白发辫,与绛琅琊隔着一臂距离并肩前行。
      淮梵栖感觉自己像个笨拙懵懂的俗人,小心翼翼如同捧着世间独一份的稀世珍宝。
      可他的姿态确实是虔诚的。
      沉默良久,淮梵栖轻声试探:
      “你是不是不高兴了?”
      “未曾。”绛琅琊声淡如水。
      “可你一路都不说话。”
      “你可自说。”
      “我一个人说,你又不应我,多尴尬。”
      绛琅琊依旧无言,不曾应答,却也未曾抬手收回发辫,任由淮梵栖轻托把玩,纵容至极。
      淮梵栖指尖摩挲着顺滑发丝,轻笑出声,语气带着几分打趣:
      “你知道你现在想啥不?像山寺供的白玉菩萨。旁人搭话也好,诚心相待也罢,你都岿然不动,就搁那儿坐着。”
      “又未曾让你供奉。”绛琅琊淡淡回怼。
      “瞧瞧,还会嘴毒怼人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失笑,生怕真惹他恼了,连忙软声转话:“那往后我唤你小菩萨,如何?”
      身前之人步履极轻地顿了一瞬,若非淮梵栖紧扣发辫,感知这细微动静,断然无从察觉。
      绛琅琊应答:“随你。”
      淮梵栖眉眼弯起,朗朗唤道:“小菩萨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小菩萨?”
      “闭嘴。”
      绛琅琊轻轻睨了他一眼,又收回目光。
      淮梵栖笑得肩头轻颤,小心翼翼松开辫尾,抬手将发丝轻轻归置原处。
      随即他跨步上前,与绛琅琊并肩,再度侧目凝望。
      晓日光晕温柔缱绻,落满绛琅琊周身,覆在雪白发梢,染在眼尾抹红,凝在薄唇之上。
      淮梵栖记得那层寒潭之光,记得那一眼无可奈何的轻嗔,记得方才的心跳……
      两人这般并肩同行,令淮梵栖生出个纵使走遍千山万水,亦是心甘情愿,岁岁皆安的念头。
      真奇怪啊……淮梵栖,你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喜欢关心人了?
      问心无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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