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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梁上客 他总是很有 ...

  •   日头行至中天,日光泼洒在乡野官道上,尘土微扬。
      傅安和携三名天泉弟子策马赶来,一身风尘仆仆,刚踏入客栈后院,目光便直直钉在柴房之内。
      柴房檐影下,几名横行乡里的侠盗动弹不得,狼狈瘫堆在地。
      四人驻足而立,眼底皆是难掩惊诧。
      傅安和缓步绕着几人踱了一圈,脚步声轻响,打破院中的寂静,终是转头看向倚在门框上的人影:“淮师兄,这是你一己之力拿下的?”
      淮梵栖单手负背,双臂环胸倚在柴房木框上,陌刀贴在身侧,沉敛无声。
      他稍作沉吟,随意散漫道:“差不多吧,没费多大劲。”
      傅安和目光落向贼人身上交错的绳结,手法利落诡谲,绝非寻常路数,他心思通透,深谙江湖分寸,知晓有些事看破不说破,当即收敛疑惑,抬手示意身后弟子上前。
      三名弟子应声而出,上前重新加固绑绳,将一众贼人逐一拖拽起身,看管妥当。
      “这群人不过是江湖末流的跳梁小丑。”傅安和蹲身,抬手轻扣其中一名侠盗下颌,“打着劫富济贫的幌子掩人耳目,背地里尽做黑吃黑、劫掠商旅的龌龊勾当,师门早已追查许久,今日总算落网。”
      “那军中布防图,该如何处置?”淮梵栖直入正题。
      傅安和起身拍去掌心薄尘。
      “布防图应当还在师兄怀中吧?此物干系重大,沿途江湖势力混杂,耳目众多,若我们一行太过凶险,一旦出了纰漏,皆无力承担。”
      淮梵栖指尖轻触怀中紧实的纸卷,布料下触感清晰,微微颔首:“有理。”
      “只能劳烦淮师兄单独走一趟官府。”傅安和道,“宗门帮派素来超然世外,不与朝堂枢密院直接往来,无需越级上报。东南二十里有一县治,你去县衙寻推官,报我名号即可,由衙门逐层转呈最为稳妥。”
      “成,我记下了。”淮梵栖应声干脆。
      谈完分工天色已垂落过半,二人并肩走出柴房,后院青石地上常设一张粗木方桌,随行弟子燃水煮茶,白汽袅袅升腾。
      淮梵栖落坐长条木凳,目光却不受控地掠过整座院落,眉峰微蹙。
      墙垣青瓦平整,无人隐匿,屋顶檐角空旷,寂寂无声,二楼雕花窗棂大开,窗内空空荡荡。
      不过,绛琅琊到哪里去了?
      “淮师兄四处张望,可是在寻什么?”傅安和在他对面落座,提起陶壶斟满两碗清水,水声潺潺。
      淮梵栖收回游离的目光,端起粗陶水碗仰头饮下一口,随口岔开话头:“没啥大事。对了,这几个人,你打算咋带回师门?”
      “驴车已经备好了,待行人稀少之时,即刻动身返程。”傅安和话音落下,视线不经意扫过桌角,眸光骤然一顿:“嗯?淮师兄。”
      “咋了?”
      “我竟不知,师兄何时添了品茗的闲情。”
      淮梵栖垂眸望去,桌角置着一只素白瓷盖碗——绛琅琊的。
      他伸手将盖碗往桌内挪了挪,含糊其辞:“这玩意儿不是我的。”
      “不是你的?”傅安和眼底疑色更浓,细细打量着这只瓷碗,“既非你的,为何随身放在桌前?”
      “嗨,帮个朋友代管罢了。”淮梵栖摆了摆手,打算一语带过,又端起水碗猛灌一口,刻意避开这个话题。
      傅安和是个通透的,一眼便瞧出淮梵栖不愿多谈,看这白瓷盖碗质地精良,形制雅致,绝非市井凡品。
      虽眼底疑虑翻涌,终究识趣缄口,不再追问分毫。
      “也罢。”
      傅安和端起面前清水,正要抬手饮下——
      头顶房梁高处,骤然响起一缕极轻的动静。
      似乎是衣料轻擦老旧木梁的细碎摩挲声,几乎能消逝于风声,却分毫未逃过傅安和常年习武的敏锐耳力。
      空气骤然一凝!
      桌前二人齐齐抬眸,傅安和反应更是迅如惊雷,手腕猝然翻转发力!
      粗陶水碗脱掌而出,破风疾驰,随凌厉破空之声呼啸而过,划出一道弧线,直直射向房梁暗影深处!
      碗身速动,尖利风鸣,瞬息便抵梁柱幽暗夹角!
      “何人在此!”
      梁上暗处,果然藏有人影。
      绛琅琊本屈膝半蹲于横梁之上,久蹲却觉肢体发麻,方才他微微挪动身姿,想换了个落座的姿势,便不慎泄出半点声响。
      幽暗之中,绛琅琊狭长眼眸微微眯起,双指并起,精准如钳,稳稳定止飞速袭来的碗。
      下一瞬,他身形轻纵,自丈高梁上翩然下坠,衣袂翻飞如蝶,红黑衣摆扫过半空清风,落地如落雪般无声无息。
      绛琅琊缓步上前,从容抬手将碗轻轻落回木桌原处。
      傅安和抬在半空的手腕僵定不动,整个人彻底怔住。
      待他清清楚楚看清了来人模样,忽发觉来者瞳色淬血丹砂,垂眸淡淡扫过桌角白瓷盖碗,而后抬眼看向自己。
      傅安和只能想到古寺佛像,那一张张写着生人勿近的脸。
      他的脸色几番变幻,心底骇浪翻涌,半晌才艰涩出声:“……淮、淮师兄。”
      这究竟是何等人物?!
      “稳住稳住,别慌!”淮梵栖连忙起身上前,一把拉过身侧的绛琅琊,语气无奈,“你咋躲梁上了?可给我吓一跳,那么高,也不怕摔着!”
      绛琅琊唇角微扬,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似佛前拈花。
      这笑看得傅安和脊背莫名发寒,心底阵阵发凉。
      这人也太诡异了……
      “你们叙话便可。”绛琅琊没有表现出被惊扰的愠怒,“我在外间等候。”
      待人影彻底消失在客栈院门,院中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动。
      傅安和仍死死盯着那道远去的背影,半晌合不上嘴,僵硬转头看向淮梵栖,神情茫然。
      “……淮师兄。”
      “嗯?咋了?”淮梵栖一脸坦荡。
      “这位是?”傅安和强颜欢笑,内心吐槽:大晚上真见鬼。
      “一个朋友。”
      傅安和低声重复这三个字,却是满心噎滞:“一个朋友……你何时竟与三更天的人相交?”
      “就这两天的事儿,说来话长,一两句话唠不明白。”淮梵栖挠了挠头,态度倒是随意洒脱,并无觉得不妥。
      傅安和定定凝视他良久,他低头看向桌角方才摆放白瓷盖碗的位置,又抬眼望向空空荡荡的院门,最后视线落回淮梵栖身上,心头五味杂陈。
      沉默良久,傅安和深吸一口气,压下满心震惊,郑重叮嘱:“师兄,万事当心,务必保重自身。”
      “放心,稳得很。”淮梵栖坦荡爽朗。
      傅安和略一思忖,又补了一句:“此事干系不小,当真无需告知洛师兄一声?”
      淮梵栖微微一愣:“告他干啥?”
      傅安和眸光微动,眼底藏着未尽的深意,分明是提醒淮梵栖“其中利害你心知肚明”,可终究只是淡淡摆手。
      “无妨,你的私事,你自有分寸。”
      送罢傅安和,淮梵栖低头望向桌角,方才赫然摆放的白瓷盖碗已然不见,桌面空空荡荡,不留半点痕迹。
      哎呦,差点忘记还有个人等着呢。
      淮梵栖踏出客栈大门,抬眼便见街畔垂柳之下立着一道孤影。
      绛琅琊背向客栈而立,满身霜发垂落肩背,玄红衣袍随风拂晃。
      他左手自然垂落,指尖似在把玩一物,动作慵懒随意。
      淮梵栖快步走近,方才看清,他指间翻转流转的,竟是那只白瓷盖碗的碗盖。
      素白瓷盖在绛琅琊修长的指尖轻盈旋绕,弧度雅致,而后被他抬手利落拢入掌心,妥帖收好。
      “你咋还把这玩意儿带出来了?”淮梵栖哭笑不得。
      绛琅琊侧过身子,目光落于淮梵栖身上:“怕你师弟失手砸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余光一扫,才瞧见他右手掌心稳稳托着碗身,分毫未损。
      他无奈失笑,随性吐槽:“你这人,心思也太细了。我师弟那是一时失手,又不是蛮不讲理的强盗,哪能随便砸人东西。”
      “碗都径直飞至我身前了。”绛琅琊戏谑回应,环抱着双臂,陈述事实占说理的上风,却又无谴责之意。
      “那纯属意外,纯属意外!”淮梵栖连忙摆手解释,并肩与他沿畔慢行,“下次你直接下来坐着便是,再怎么着我来跟他解释好了,躲在梁上蹲着多累,还平白被人当成刺客。”
      绛琅琊轻轻摇头,望向前路:“贸然露面,徒增麻烦。”
      “可你最后不还是露脸了?”
      “我愿意?”
      淮梵栖一想也是,方才傅安和率先出手试探,绛琅琊本打算隐匿梁上,安静待他叙话结束,硬生生被一只陶碗逼得现身。
      他软声提议:“那下次你提前吱一声,告诉我你在上面也行。不然往后傅安和见我一次,怕是要先抬头扫一遍房梁,草木皆兵了。”
      闻言,绛琅琊唇角再度勾起一抹浅淡笑意,大抵是被这番说辞逗乐了。
      他这一笑褪去了方才佛像般的淡漠寒凉,清润如晚风拂月,澄澈似露落青山。
      淮梵栖看着绛琅琊浅浅笑意,只当他是默许应允,心头悄然松了几分。
      绛琅琊问:“明日有何打算?”
      “当然先送这个。”
      淮梵栖掏出布防图拉开,本想着半边身子侧过去两人将就看看,谁知绛琅琊熟稔接过一端,身子还往自己这边凑来。
      两人几乎贴在一起。
      淮梵栖眼珠提溜一转,就算是春水阁的澡堂子搓澡也没离人这么近过,都说坦诚相待,其实基本扎进水里就被茫茫水汽蒙住了。
      身侧忽然落来一句清淡嗓音,精准拽回了淮梵栖飘忽的心神:“你走神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骤然回神,睫羽一颤,迅速敛去游离的恍惚,应声利落:“啊,哦哦。”
      他垂眸凝向掌心图纸,纸面经纬交错,墨线纤密如蛛网,密密麻麻标注着边陲要地,分毫皆是兵家要害。
      淮梵栖的目光顺着版图疆域自上而下缓缓扫落,一一掠过规整的标注,可在触及一处却骤然顿住。
      他的心底莫名窜起一股违和的滞涩,浓烈且突兀,用手反复描摹几下,笃定道:“不对。”
      绛琅琊闻声抬眸,静待下文。
      淮梵栖指尖轻点纸面一处标注,指腹压过纸页,停在那方标记之上:“这个点位,不该有驻军营寨。”
      绛琅琊:“何以见得?”
      淮梵栖一时语塞,他张了张嘴,喉间微动,竟寻不出半分有据可依的缘由,没有师门典籍佐证,没有江湖见闻参照,更没有官府卷宗可查。
      说这是直觉?未免太玄乎。
      图纸之上,手指所指处标注规整,壁垒、营房、戍卒岗点一应俱全,俨然一处完备的边防重镇。
      可淮梵栖脑海中突兀翻涌而出的画面,与图纸截然相悖。
      那里只是一片荒芜空阔的河滩。
      乱石嶙峋,衰草零落。
      唯有一条早已干涸龟裂的河床横亘其间,风过旷野,只剩满目萧索。
      滩地尽头,孤零零立着几株枯瘦的歪脖子老树,枝桠光秃,无半分生机。
      哪里有半分营寨壁垒,驻军戍守的痕迹?
      记忆清晰得触手可及,偏偏溯源无门。
      这帧莫名浮现的记忆,不知源于何处,不知始于何时,无根无据,却深深烙印在潜意识里。
      “我……”淮梵栖眉头拧得更紧,指尖微微收拢,反复追索零碎记忆,心头越急,思绪越纷乱混沌。
      模糊的碎片在脑海中浮沉,只剩一片朦胧虚影。
      良久,淮梵栖认命道:“反正就是不对,这地方,我去过。”
      “你还去过北境?”绛琅琊微微睁大眼睛,语气不疾不徐地问询。
      这一问,彻底问住了淮梵栖。
      他怔怔伫立原地,心头一片茫然。
      北境……契丹……他当真去过吗?
      十几年前的记忆有为稀薄,尽是些碎片,什么漫天大雪,白山黑水,毡帐牛羊……
      淮梵栖试图拼凑起支离破碎的记忆。
      可影影绰绰的片段看得见轮廓,触不到真相。
      所有过往都被一层薄雾隔绝,朦胧难辨。
      “……或许吧。”淮梵栖低声应答,语气虚浮。
      尘封的年少过往,早已模糊成一团雾色,根本无从笃定,他连自己的爹娘都记不得,只记得五岁便跟了叔伯来天泉。
      绛琅琊察觉淮梵栖的矛盾,快速扫过所有标注疑点,须臾便抬手将图纸规整叠好,递回淮梵栖手中。
      “那么这张图,就是假的。”
      “你这么相信我吗?”淮梵栖接过折叠整齐的图纸,莫名觉得这卷轻薄纸册骤然沉了数分,“可那人伪造这图要干啥?”
      “无从知晓。”绛琅琊闭上眼,一语道破局中迷障,“蓄意布局,大抵就是要让你带假图赴官府,踏入既定圈套。”
      一语惊醒梦中人。
      淮梵栖心头骤然一凛,想起此卷布防抄本,也许本就是有人刻意辗转递出。
      故意将假布防图送入他们手中,刻意借他之手送往县衙官府,背后心思无从说起。
      而淮梵栖之所以能一眼识破破绽,全然得益于连自己都记不真切的北境旧忆。
      这段过往,竟成了戳破迷局的唯一破绽。
      可那人如何知道这东西会到自己手里?
      还是说,那人要淮梵栖记起那些东西?
      淮梵栖攥紧怀中纸卷,压下心底翻涌的惊疑与晦涩,抬眼看向身侧之人。
      绛琅琊与他对视。
      “现下决定该如何处置?”绛琅琊侧首看他,发问,“你想查吗?”
      未曾问对策,未曾询利弊,不问前路凶险,不问真假难易。
      绛琅琊只问他本心所想,将所有选择权全然交付于他。
      无需顾虑,无需权衡。
      只要他想。
      前路同行、风雨相随。
      淮梵栖望着暗藏玄机的假图,稍一思忖,眼底茫然尽数褪去转而目光澄澈。
      他抬手拍了拍衣襟处,干脆利落,坦荡桀骜道:“查。我倒要揪出来,到底是谁在暗处藏头露尾。”
      片刻沉默。
      淮梵栖偏头看向身侧白发之人,轻声开口:“话说,绛琅琊,你咋啥都不好奇咧?”
      绛琅琊:“你现下说不清缘由吧。”
      “额……确实。”
      “等说得清的那日,再说即可。很多东西未必事事剖白,句句道明。”
      等你厘清过往。
      等你自愿言说。
      等候你解开自己的谜团。
      那日,再说即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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