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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、邀尔同游 你要我陪你 ...

  •   公事交割尽数,淮梵栖于汴河渡口小镇多滞留一日,至于那数名束手就擒的江湖盗匪被绳索层层捆缚,拘禁在客栈后院柴房之内。
      傅安和麾下接应之人尚未抵达,他也不急于领受下一桩密令,索性暂且歇下奔波劳碌。
      淮梵栖俯身细细整理妥各项交割文牒,腹中骤然感到一阵空乏饥馁。
      他拿起边上放着的炊饼,欲要下口却又顿住,昨夜行军果腹的粗砺干粮蓦地浮上心头。
      那面饼坚硬堪比暗器飞石,下咽之时须极力抻着脖颈,几番险些噎得眼前发黑。
      想到这儿,淮梵栖便打消了将就干粮的念头,决意寻一碗热汤面饱腹。
      汴河渡口镇子狭小逼仄,整条长街笔直贯通首尾,两侧铺面鳞次栉比,挤挤挨挨地偎在一处。
      淮梵栖随便拣了一间面馆,这面馆门店偏僻,门面狭隘逼仄,屋内仅容四五张长条木桌,唯独自后厨悠悠漫出的羊脂浓汤香气,缠缠绕绕,勾得人心神躁动。
      他自己也时常暗自纳闷,缘何独独偏爱牛羊肉食。
      坊间俗语常道食性养身形,想来自己一身紧实彪悍的筋骨,大抵便是长年嗜食荤膻养出来的缘故。
      “小二,一碗羊汤面,多加红辣。”
      “得嘞客官。”
      淮梵栖落座长条木凳,厚重陌刀斜倚桌腿,刀柄两枚悬系的银铃轻磕青石桌沿,激起一声清越脆响。
      顷刻面食上桌,蒸腾热气扑面而来,汤汁浓白醇厚,表层浮着一层鲜亮灼艳的红油,青葱碎末与芫荽满满铺撒其上。(写的我都饿了……?)
      饥肠催促着淮梵栖,等不及试探温度,他便低头大口吸食,滚烫热汤灼得他眉眼蹙缩,牙根阵阵发麻,却舍不得吐弃分毫,含在口中缓了半晌,方才徐徐咽下。
      淮梵栖吃相粗放不拘小节,吞咽之声不绝,额角渐渐沁出细密汗珠。
      满满一碗面食,转瞬便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。
      吃到半途,他抬首换气,目光漫不经心扫过街面,整个人骤然僵住。
      “哎?”淮梵栖眯起眼睛试图看个真切。
      街对面搭着一处简陋茶摊,虽冠以茶馆名号,实则不过檐下支起一柄褪色老旧油布大伞。
      两张竹制矮桌、数条小板凳就地摆放,泥炉架上陶壶日夜沸水蒸腾。
      此处本是市井老翁闲谈消磨之地,往来皆是鬓发斑白的闲居老者,可一众老翁之间,竟立着一位发色如雪、容貌绝丽之……
      等等。
      绛琅琊?!
      绛琅琊独坐茶摊最深处一席,身前摆放一只素雅白瓷盖碗——这绝非寻常街边小摊之物,想来乃是自身随身携来。
      那人一袭黑红袍子,红眸微垂,缕缕白发垂落,掩去大半眉眼轮廓,恰如谪仙,在满街灰土斑驳的市井风物里格外醒目。
      绛琅琊左手轻托茶盏,慢条斯理浅啜茶汤,似乎不在意前后左右,四座皆空。
      茶摊老板缩在炉边添柴烧水,忍不住偷眼打量,一经对上对方眉目,又慌忙局促收回视线。
      连沿街挑担奔走的货郎远远望见那身衣袍,脚步都得三思而后行,刻意绕至街另一侧行路,无人敢贸然靠近半步。
      绛琅琊周身似裹着一层无形之罩,独自栖于方寸安稳天地,熙攘世人尽数隔绝在外。
      淮梵栖口中还衔着半缕面条,全然忘了咀嚼,目光牢牢锁在那人身上。
      日晖倾洒而下,落满他如雪白发,风拂动发丝轻扬又缓垂,茶水袅袅白汽缓缓升腾,悠悠飘散。
      周遭街市喧嚣鼎沸,揉杂成片,喧闹不休。
      唯有那人静坐于尘嚣中央,如水中之石,滚滚人潮与俗世纷扰,皆自发绕着他缓缓流淌。
      淮梵栖三两口将余下面食尽数吞尽,连浓稠面汤都一饮而尽,点滴不留。
      他随手抹净唇角油渍,取几文制钱整齐码在桌面,单手扛起陌刀,大步径直横穿街巷。
      “客官慢走——”
      身后店家客气相送的客套话音刚落,他已然站在了茶摊对面。
      “绛琅琊,这般凑巧。”
      绛琅琊缓缓抬眸,一双赤红瞳眸淡漠无波。
      可淮梵栖倒是读懂了那层暗含的意蕴——你怎的又寻来了。
      “凑巧。”绛琅琊回应。
      淮梵栖不拘小节,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竹凳上,凳子低矮,而他身形颀长,长腿屈膝,膝盖险些撞上桌沿。
      他微微后挪身形,将陌刀靠在凳边,双臂撑住桌面,下巴轻抵手背,歪着头凝望对方:“咋独自搁这儿坐着?”
      绛琅琊静静凝睇他片刻,未曾应声,抬手将茶盏轻置桌面,合上碗盖。
      绛琅琊默然静待,分明知晓淮梵栖尚有未尽之言。
      被那双赤瞳静静审视,淮梵栖心底莫名生出几分局促,抬手抓挠后脑,猛然忆起一事,自怀中摸出那枚银铃,推至二人正中。
      “还给你。”
      绛琅琊垂眸一瞥,分毫未动。
      “此物当初已然赠予你。”他声线平缓淡然,不起波澜,“这是?”
      “我一路奔走行商做任务,好不容易找着你,再说拿了旁人信物久不归还,我睡不着。”
      淮梵栖所言句句属实,心底却清楚,这不过是表层说辞。
      数百里长路,银铃一路随身轻响,朝夕相伴,早已不止守信归还这般简单。
      只是他刻意缄口不言,绛琅琊亦不问。
      绛琅琊屈指轻弹,将银铃原路推回,铃身滚过木面,擦过淮梵栖指尖方才停落。
      “送出之物,断无再收回的道理。”
      淮梵栖端详手边银铃,再细看对方笃定神色,知晓并非寻常客套推辞。
      他将铃铛握在掌心掂了掂,实诚的很,重新系紧在陌刀刀柄之上。
      “既然如此,那我便收下了。”
      两枚银铃并肩悬于刀柄,两两相触,叮叮轻鸣,仿若低声絮语。
      “对了,昨日我说我叫淮梵栖,天泉的。”
      绛琅琊微微颔首:“我听见了。”
      “你是三更天的?”淮梵栖明知故问。
      对方抬眼一扫,目光并无凌厉锋芒,却令他到了唇边的打趣话语尽数咽回腹中。
      淮梵栖连忙转了话头,直指对方手背:“额……你的手受过伤?”
      绛琅琊垂目望向手背上浅淡的伤痕,数道细长划痕横亘指节与腕骨之间,经年日久,伤疤已然褪色。
      “陈年旧伤。”他放下碗。
      淮梵栖瞧出对方不愿细说内里缘由,便识趣不再追问。
      “你左臂伤势,如今愈合如何?”绛琅琊忽然主动发问。
      淮梵栖未曾料到对方会记挂此事,低头看了看柳林血战中挨下的那一刀,伤口早已妥善包扎,被衣衫全然遮掩,看不出半点痕迹。
      “咱行走江湖习武的,刀剑磕碰都常事,这点玩意儿都是小的。”他抬手轻拍臂膀,故作轻松。
      绛琅琊轻轻点头,再无多言。
      二人陷入一阵沉默,泥炉炭火噼啪爆裂,陶壶沸水咕嘟翻涌,风穿街而过,卷起油布伞边角来回翻卷颤动。
      “有一事我一直想问。”淮梵栖还是受不了安静的那个,他把竹凳往前挪了些许,“你咋在柳林那儿?”
      “布防图是我埋下的。”
      淮梵栖满脸愕然:“啥?等等,可约定的接头之人,不是墨山道弟子吗?”
      “确是墨山道弟子负责。”绛琅琊指尖扣住瓷盖,缓缓旋动一周,“他动身前来汴河之时,便已被暗中尾随。待我察觉踪迹,其人已然踏入镇子,来不及示警,只能先斩后奏。”
      淮梵栖表情近乎崩裂,也就是说自己被揍也被看到了呗?
      他尽量维持着体面:“所以你当时一直都在看?”
      绛琅琊点点头,目光直视淮梵栖,兀自平叹,字里行间却藏着几分隐晦的不满:“唉……原本以为,你足以拿下那群匪众。”
      淮梵栖整张脸颊骤然发烫,燥热之感席卷而来,恍惚间还似沉浸在方才滚烫羊汤面里一般。
      他本想辩解寡不敌众,转念一想,这般托词反倒更显自身更菜。
      淮梵栖几番张口,最终只干涩挤出一句:“后来你不是出手相救了……”
      “我若按兵不动,暴尸荒野就另有其人了。”
      “你这人讲话怎么又毒又文的。”
      “多谢夸奖。”
      绛琅琊堵得淮梵栖无言以对。
      纵淮梵栖心底纵然想辩驳自己绝不会轻易殒命,可昨夜的剧痛犹在背脊回荡,话语咽了回去。
      “你咋一开始不动手?”淮梵栖小声嘟囔。
      “螳螂捕蝉,黄雀在后,一网打尽幕后之辈,方能永绝后患。”
      这家伙还挺谨慎的。
      “那那帮家伙里,有你等候的目标吗?”
      绛琅琊默然不语,无声已是答案。
      淮梵栖不再刨根究底,身子向后倚靠竹椅,椅身不堪受力,发出一阵吱呀摇晃声响。
      “如今布防图在我手中,你接下来打算如何?”
      “这是你受命承办的差事。”
      “那你此番专程来汴河渡口,就是为了帮扶墨山道那名弟子脱身?连个伴儿都没?”
      绛琅琊既不承认,也不否认。
      淮梵栖静静望着他,自己十句问话,他往往只简略应答两三句,字句寥寥,又非敷衍搪塞,每一字皆是静心听完之后的真切答复。
      “绛琅琊。”淮梵栖轻声唤道,犹豫片刻开口,“你向来都是一个人吗?比如吃饭睡觉啥的,都是一人吗?”
      “嗯,习以为常,怎么?”
      淮梵栖身子朝前微微倾靠,满眼认真,没有繁复客套的说辞,也不谈江湖道义、彼此帮扶的虚礼客套:“不如往后,你我结伴同行吧。”
      绛琅琊并未即刻作答,也许是当对方一时兴起心中起了相伴同行的念头,便径直坦诚问出这话。
      他垂眸看向桌上的茶盅,抬手新砌了一杯,静凝片刻,而后将整盏盖碗缓缓推至淮梵栖身前。
      “额?这是干啥?”淮梵栖低头注视这碗茶,茶汤沉静,碗盖斜搭边沿。
      等淮梵栖再度抬首,绛琅琊已然起身,红黑锦袍衣摆轻扫桌角,转身缓步离去。
      “嘶,哎哎,你这是答应了吗!”淮梵栖呆坐片刻,忽而豁然,一饮而尽那茶。
      茶汤清冽苦涩,凉意直透五脏六腑,却是他整日以来,品过最甘醇的一味。
      绛琅琊闻言并未驻足等候,脚步却并不急促,快慢有度,恰好留给身后人从容追赶的余地。
      “等等我啊!”他一把抓起身旁陌刀,又宝贝地捞着那套茶碗,快步追了上去,“咱不去投胎,走这么急干啥呀?”
      淮梵栖的动静不小,刀柄上两枚银铃一路叮叮摇曳,声声错落。
      茶摊后头,老板探出头,望着一前一后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,轻轻摇头叹息,上前收拾空桌。
      桌面上静静摆放着两份茶资,数目恰抵两碗清茶价钱,分毫不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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