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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寻个姓名 问姓惊初见 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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淮梵栖趁天还没亮透就准备出发了,彼时山坳里的雾气没散,白茫茫地糊在树梢和屋脊上,把整个驻地裹成了一团毛茸茸的影子。
淮梵栖从屋里出来,门槛上结了一层薄霜,踩上去咯吱一声脆响,在寂静的清晨里传得格外远。
他把陌刀从门框上摘下来,往背上一靠,刀柄上那枚银铃撞了刀柄,叮的一声。
傅安和站在院子门口给他指路,少年人睡眼惺忪,半张脸埋在毛领子里,手里捏着一根树枝,在地上画给他看,嘴里念叨着:“淮师兄,你从东道往东南走昂,记得走官道,到了汴河渡口找个叫'近水楼台'的客栈,接头的人在那儿等……”
淮梵栖蹲下来看了半晌,点了头,看傅安和没东西交代了,转身要走。
“梵栖。”
淮梵栖刹住脚步,回首寻声。
洛凫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,正靠在他房门的门框边。
在淮梵栖印象里,洛凫凌向来是门里头最齐整的那个,衣裳要熨,头发要梳,连靴子上的泥都要在进门之前蹭干净。
但大师兄现在吊儿郎当的样子和平时大相径庭,身上的外衣披着没系带子,头发也没束,散在肩后,任晨风吹乱。
他像是匆匆忙忙从里头出来的。
“洛师兄,咋了?”
洛凫凌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像是在斟酌什么,过了一息道:“路上小心。”
淮梵栖觉得这话有些怪,他还以为自己没睡醒呢,脑子试图确认一遍是否听错——毕竟洛凫凌不是说这种话的人。
大师兄向来是“走吧走吧别磨蹭”的性子,上回淮梵栖去追一个贼,临走时洛凫凌只说了句“别死在外头”。
莫非今日是良心发现了?
淮梵栖没时间多想,当务之急有别处,他咧嘴一笑:“知道了。”
“梵栖。”洛凫凌又在身后叫了一声,他停顿下,可这间歇久到淮梵栖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,正准备挥手道别,只听洛凫凌道,“如果遇见了那个三更天的人,尽量少来往。”
淮梵栖一愣,并未理解洛凫凌的意思,他试图从那张面孔上读出点答案,但洛凫凌已经转身了,外衣的下摆在门框里一闪,人便隐进了屋里的暗处。
淮梵栖站了片刻,挠了挠头。
“咋这怪。”淮梵栖嘀咕着,转身走了。
古道两侧平畴千里,田间唯余短矮残茬,阡陌一棱一棱次第铺展,无遮无挡,直直漫入远天雾色里。
遥岑浮黛,迤逦横亘天际,近木枯颓,藤枝尽染空色。
万物褪去繁艳,天地间独余深浅两色,清寂寥落,宛若半成水墨,留白尚空。
淮梵栖走得快,他天生腿长,步子迈得大,寻常人走三天的路,他估摸着自己两天半就能到。
银铃在刀柄上叮叮当当地响,倒给这寂静的冬日添了几分活气。
路上的人来来往往,淮梵栖遇上卖枣的贩子赶着驴车从对面来,车上的麻袋歪了,就帮他扶正,贩子千恩万谢,硬塞给他一把干枣。
前路遇一老翁赶驴,行至半途,驴突地横堵道心,老翁挥鞭频频抽打,那畜牲偏生倔犟,立地纹丝不动,淮梵栖缓步上前,自怀中摸出温热炊饼,轻轻掰下半块递至驴嘴边。
牲畜低头细细咀嚼,片刻打了声粗重响鼻,顺服抬步往前。
老汉举着鞭子僵在原地,圆睁双目望着他,神色五味杂陈,一时不知该道谢,还是气恼自家牲口不争气。
山野坡头,一名村妇立在风里连声呼喊,原来是家中耕牛走失,遍寻不得,满心焦灼,淮梵栖顺着后山深沟寻去,终在僻静沟底寻见那头黄牛。
牲畜全然不知主人忧心,正垂首缓步,慢悠悠啃食着坡间青草,安然自在。
寻回失牛,村妇心中大石落地,对着淮梵栖连连道谢,热忱恳切,她执意塞来两枚尚带着烟火余温的炊饼,淮梵栖推拒不成,只好收下饼,沿路缓步慢行,随口啃食。
不过,这饼口感紧实干涩,嚼来颇费力气,无甚滋味,扛饿耐饥甚佳,足以慰藉长路风尘。
夜晚,淮梵栖歇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。
山中小庙狭小破败,早已荒废许久,内里供台倾颓坍塌,断木残土散落一地。
土地爷的泥身歪歪斜斜倚在墙角,半边鼻廓早已剥落,余下半张泥塑面容,残缺斑驳间,竟诡异地凝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。
淮梵栖生了堆火,把干枣就着炊饼吃了,靠着墙根闭上了眼。
次日薄暮,残阳垂落荒野,淮梵栖止于道旁一处野茶摊歇脚。
茶摊不过数竿翠竹支起的简陋棚顶,四面通透,晚风穿堂而过,摊主妇人于棚中拢起一盆炭火,星火微微跳动,微薄暖意堪堪抵住寒凉。
淮梵栖要了一碗粗茶,独自隐匿在棚角暗影里,默然啜饮,静静听着邻桌行商闲谈。
邻座的商人身裹紧绷的厚棉袍,身躯臃肿,抬手饮茶时,语声压低:“听闻了吗?南村近日闹瘟的怪事。”
对坐的商生尖腮薄面,百无聊赖用手指叩着木桌,接话续道:“这事情早路人皆知,你不是先前说,有人瞧见了一头白发……”
“嘘!”
胖商人骤然抬手制止,慌忙左右张望一圈,确认无人留意,才压着嗓音沉声道:“休要妄议,那可是三更天的人,煞星,要遇上就绕道罢。”
话音落时,棚角饮茶的人影微微一顿。
青瓷茶碗抵住淮梵栖的唇沿,他手上力道微凝,细微的停顿竟无人察觉。
对坐的商人全然不以为意,语气带着几分不信:“以讹传讹,人家分明是入世渡人。我表舅搁那儿,那几夜村口夜夜有异动,待到天明出门望去,满地香火堆积如山。”
“香火?难不成村民竟将他当菩萨供奉,谁有闲情去夜夜焚香?”
“自然是村里的,你说荒唐与否?都传那阎罗杀伐满身,到头来,偏偏多为他焚纸祈福。”
邻座的商人闻言,连连啧叹,分不清心底是惊惧,还是唏嘘。
风声簌簌,炭火明灭。
淮梵栖仰头,将碗中粗茶一饮而尽,茶味清苦入喉。
他抬手将几文铜钱轻置木桌,声响细碎,随即起身,径直踏入沉沉暮色之中。
身后老板娘急忙扬声相唤:“少侠,天色将黑,路难行——”
他步履未停,终是没有回头。
邻桌二人闻声抬眸,匆匆扫过那道远去的背影,只辨出其一身衣袍,是天泉门下的装束,心中虽有微疑,却也未曾多想,转瞬收回目光,再度闲谈起来。
第三日启程,淮梵栖渐渐偏离了官道。
他心底亦辨不清,这随性转道,究竟是无意,还是蓄意为之。
汴河渡口本在东南,他前行的方位未曾偏差半分。
官道坦荡平整,一路通畅,最是省脚省力,是旅人不二之选。
可他偏偏一次次避开通衢大路,拐入荒僻岔径,行在荒草封途的小道之上。
这般绕行,凭空多了数里崎岖长路。
淮梵栖也始终不肯坦诚自己的心思。
日过午后,山道曲折蜿蜒,行至一处拐角,他终于望见了第一处痕迹。
道旁立着一株苍劲老松,躯干粗壮,需一人合抱方可围拢。
老树树皮沟壑纵横,如耄耋老者褶皱密布的面容,纹路深处凝着经年沉淀的褐黄松脂。
而在树干齐腰之处,赫然刻着三道浅浅刀痕。
刀口入木极浅,仅有一分厚薄,堪堪划破外皮,未曾伤及木质,看着像是行路之人随手比划的痕迹。
可细观便知端倪——三道刀痕间距均等,角度齐平,规整得分毫不差,绝非肆意乱划,分明是刻意留刻。
似是武者途经此地,随性练刀的余痕,亦或是孤旅之人百无聊赖,借刀寄闲的无意落笔。
淮梵栖脚步骤然顿住。
他抬指,轻轻抚上那三道浅痕。
刀口崭新利落,破开的树皮肌理尚且温润潮湿,裂口处沁出剔透黏腻的树液。
痕迹极新,绝不超过三日。
或许是昨日。
或许,就在今晨。
他将掌心贴合树干,默测刀口深浅,指腹顺着笔直利落的刀痕缓缓摩挲,从第一道滑至第二道,再顺延落向第三道,落刀力度匀净通透,起收角度精准决绝,每一寸线条都利落坦荡,不见半分迟疑犹豫。
他立在松下,抬眼环顾四野。
空山寂寥,四野荒芜,沿途枯草被长风压弯腰肢,簌簌摇曳。
远天山脊如墨线横亘,一行归鸦化作点点黑影,振翅向南而归。
山野空空荡荡,无足印,无马蹄,世间万物,皆无来人踪迹。
穿林风掠过层层松针,呜呜簌簌,穿谷回荡,风声悠远绵长,竟像极了遥遥天外,有人轻轻叹出的一口气。
淮梵栖缓缓收回手掌,指腹沾染的松脂已然风干,薄薄凝在肌肤之上,些许硌人。
他垂眸看了一眼,终懒于擦拭,随它了。
第四日行路,淮梵栖撞见了一处更为蹊跷的境地。
两溪交汇低洼处,冬日芦草早已半枯,苍黄与霜白交杂成片,垂垂芦穗沉沉耷拉,晚风掠过,便起一阵细碎窸窣,沙沙漫过荒滩。
此地阴湿凝寒,水气沉郁,本就非人迹常行之处,寻常旅人自会远远避开。
淮梵栖本无意踏入,目光扫过丛间,却骤然顿住脚步。
芦丛深处,数茎芦苇齐齐折断,断口尚且带着鲜活青意,倒伏在地,茎叶未枯,分明是新近被人踏压。
“有人来过……?”他嘀咕着,抬手拨开层层芜芦,缓步深入。
脚下泥泽愈发松软湿烂,每一步踏落皆微微下陷,靴底碾过泥水,淌出沉闷的吧唧轻响,微凉湿风里,忽然闯入一缕极淡的血腥气。
淮梵栖眉峰微敛,抬手解下陌刀,握在掌上,步履稳慎。
穿过层层芦障,眼前视野骤然开阔,一方小巧河滩静卧两溪之间,遍地卵石粗砂错落,两道溪流自左右迂回而来,于滩尾合流,潺潺向低处幽谷淌去。
但是与之格格不入的,滩心静坐五人。
他们背靠背团团相抵,被粗绳层层缚锁,绳索穿梭交错,自各人腕间缠至脚踝,环环相扣,最终收成一枚紧实死结,将五人牢牢箍在一处。
众人口中皆被布条填塞,只能发出沉闷呜呜挣扎之声,见淮梵栖现身,惶急之中,宛若望见救星。
不是,这啥情况?!
淮梵栖原以为此间必是残尸寒骨,未曾想,只是五张鼻青脸肿、狼狈不堪的面孔。
他上前屈膝蹲身,细观缚身绳索,绳路工整对称,绳结大小相宜,紧勒皮肉却不损肌理,锁死筋骨却不磨破肌肤,纹路缠绕间隐有章法,似是某种殊异结式,精巧繁复,寻常粗人绝无这般手艺。
缚人之人耐性极深,不急不躁,细细缠绕,想必缚完之后,尚且驻足审视过一番,稍有不妥便拆而复结。
淮梵栖缓缓起身,抬眼环顾整方河滩,岸边泥沙早被溪水反复冲刷,平整光洁,干干净净,不留半枚足印。
来人似一滴融于川泽的净水,了无痕迹,悄然遁形。
他伸手扯去其中一人口中布帛。
那人连忙急声辩白:“少侠冤枉!我等弟兄不过劫富济贫,只截取官家苛货,从未伤及无辜……”
“官家之物也敢觊觎,胆子不小。”
淮梵栖语气清淡,不等对方再多辩解,便将布条重新塞回其口,又念几人不过草莽鄙夫,谋生苟且之人,他随手摸出一把碎银,悄然塞入各人衣袋,聊作接济。
随后他抬手振袖,托鸿雁传书,让傅安和遣人前来了结残局。
天光尽敛,旷野无声,溪流淡淡,两岸芦影参差摇曳,碎影覆在粼粼水面,随波轻晃,上游寒风穿谷而来,砭人刺骨,刮得人面生凉。
淮梵栖垂眸,摊开掌心,银铃静卧掌间。
他的心底莫名反复萦念着,阎罗……阎罗……
莫非这人间阡陌,万里山河皆寻你不得,独要往幽冥地狱,方能觅你踪迹么?
淮梵栖借溪水倒影相看,他的模样却像是寻人寻急了的毛头小子。
唉。
原来寻个姓名,竟这般难。
行至第六日,淮梵栖终抵汴河渡口。
时日已西倾,冬日昼短,不过申时初过,西天便浸开一片昏柔橘红,残霞漫染天际。
汴河江面辽阔浩渺,横亘眼前,隔水遥望对岸,约莫百丈之遥。
两岸芦草彻底枯败,满目苍黄惨翠,层层穗絮在晚风里摇曳沉浮,婆娑往复。
汴河冰层厚薄错落,极薄处通透澄澈,能窥见底下墨色流水暗涌奔流。
稍厚处凝着一层惨白霜光,零零碎碎,斑驳错落,纵横裂纹自岸边蔓延延伸,交错织网,一路探向幽深河心。
渡口北侧立着一处“近水楼台”客栈。
说是客舍,实则只是两间歪斜木质楼阁,风蚀雨浸,破败不堪,二楼窗棂残缺,一扇被木板死死钉封,另一扇松垮脱臼,晚风穿堂便肆意开合,撞出沉闷咣当声响,在空寂渡口反复回荡。
门头招牌早已褪色朽坏,字迹剥落大半,原本的“近水楼台客栈”六字,如今只剩“水楼”二字依稀可辨,左右空余斑驳木底,萧瑟荒凉。
淮梵栖抬手推门而入,一股经年不散的潮湿霉味扑面而来,沉沉笼罩周身。
预先等候接头之人并不在店内。
柜台后坐着一名干瘦老者,褶皱深冗,他眯起昏花老眼,细细打量淮梵栖半晌,才从柜台深处摸出一张折叠的素纸,缓缓递出。
淮梵栖展纸细看,纸面字迹潦草仓促,只留寥寥一句:事出急变,先行离去。可径直往渡口东侧柳林,自取物件。
“到底是何物?”他抬眸发问。
老者轻轻摇头,语声沙哑:“老汉不知,来人只嘱公子自行前往取之。”
淮梵栖将字条折好揣入衣襟,转身踏出破败客栈。
渡口东隅,沿河湾生着一片柳林。
算不上繁茂密林,不过百十来株柳树依水排布。
树木年岁尚浅,最粗的树干也仅碗口粗细,尽数歪歪斜斜临水而立。
深冬时节叶落殆尽,万千灰褐色枯枝光秃垂落,丝丝缕缕倒挂枝桠,宛若无数倒插于泥土的枯帚,萧条荒芜。
冬日柳色最是寡淡,无青无绿,只剩干枯灰褐色枝条,枯枝交叠摩擦,簌簌沙沙,细碎声响锋利凛冽,隐约如暗处藏人。
淮梵栖步入林中,缓步穿梭枝下,细细搜寻。
不多时,果然在一株老柳树的枝干上,寻得两道熟悉的浅淡刀痕。
他眸光微凝,俯身取过枯枝,顺着刀痕周遭轻轻拨开浮土枯叶,土层之下,一卷叠得齐整的纸册静静藏于其间。
他抬手拾起,妥帖纳入衣襟内侧。手还压在襟口上没撤回来,身后就传来了细碎的履声。
不止一人。
而且一听就不是善茬。
淮梵栖右手无声覆上陌刀柄沿。
“天泉门人?”
身后粗哑男声骤然响起。
淮梵栖缓缓旋身回望。
问话之人面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,自左眉梢斜劈而下,直抵右嘴角,将整张面皮割裂两半,满目凶戾。
其身后立着七八名精壮汉子,装束杂乱不一,握刀持棍,更有暗挎劲弩者,箭矢上弦,蓄势待发。
众人衣衫毫无规制,唯独腰间清一色系着赭黄色布带,醒目刺眼。
非官府差役,非名门正派,皆是游走江湖的亡命之徒。
“正是。”淮梵栖顺势轻靠身后柳干,身姿慵懒松弛,语态平淡闲散,仿若与旧友闲谈,不见半分戒备慌张,“诸位隶属哪路门道?”
刀疤脸抬眼细细将他打量一番,目光最终牢牢锁在他背后的陌刀之上,那柄长刀近乎一人之高,刀身宽阔厚重,无从隐匿。
“东西呢?”刀疤脸问话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少装糊涂。”刀疤脸上前一步,厚重靴底碾过满地干枯柳叶,碾出清脆咔嚓碎响,步步紧逼,“北境布防图,在你身上吧?”
淮梵栖心口骤然一沉,方才从土中取出的纸卷,竟是北境布防图抄本。
他千里辗转,奔赴渡口接头,等来的不是接应之人,却是半路截胡的劫匪。
这般绝密要务,消息竟已泄露外泄!
淮梵栖坦然抬眸,直言不讳:“在我身上。”
“有种便来取。”淮梵栖再次放话。
刀疤脸望着他淡然无畏的模样,扯起一抹狰狞笑意,那道横贯脸面的刀疤随笑意扭曲拉扯,愈发凶煞可怖。
七八名壮汉闻声而动,齐齐迈步,呈合围之势,缓缓将柳林中央的淮梵栖困在其中。
林间风声猎猎,寒刃未出,杀意已浓,刀光翻覆,尘沙漫卷。
淮梵栖早已记不清身前倒下了几人。
三尺陌刀沉凝如铁,落于他掌中,阔重刀身每一次横扫开合,都卷起猎猎罡风,呜呜然穿荡荒林,恰似朔风穿深谷,凛冽逼人。
两道黑影挟寒锋迎面扑来,杀气迫人眉眼。
淮梵栖不退反趋,身形沉稳如松,陌刀自下而上骤然撩升,厚重刀背精准磕撞敌手长刀。
只听一声震耳金铁铮鸣,刺耳裂空,那柄凡铁兵刃瞬时脱掌飞掷,划开一道仓促弧线,重重砸落枯柳老根之下,震颤片刻,便再无动静。
他腕间旋力一转,沉重刀面平平横拍而出,精准印在第二人胸口!
淮梵栖此刻心存留手,未动刀刃,只借千钧刀势,可陌刀力道何其沉猛——那人喉间骤然挤出一声沉闷痛哼,身躯如遭重锤重击,直直向后飞扑,狠狠撞在碗口粗细的枯柳躯干上。
“咔嚓——!”
脆裂声陡然刺破厮杀喧嚣,枯木拦腰折断,枝桠震颤簌簌落雪,声势骇人。
可敌众层层合围,如潮水叠涌,无休无止。
七八道寒锋自四方死角同时袭杀,前路刀光森森,侧后杀机暗藏。
陌刀本是大开大合的战场重器,正面鏖战可横扫千军,无惧争锋,可最忌四面环攻,侧翼与后背,便是这柄神兵唯一的死门,亦是他此刻深陷的绝境。
倏然一阵刺骨凉意咬上左臂皮肉!
刀影缭乱,杀机蔽目,他竟未看清是何人突施暗袭。
淮梵栖只觉肘弯至腕骨一阵锐痛撕裂,衣袖应声绽开一道笔直长裂,布片翻卷翻飞,露出底下。
创口不算极深,但已破肤见血,温热赤红顺着小臂蜿蜒而下,坠在枯黄残叶之上,渗叶入泥,悄无声息。
淮梵栖欲强行突进一瞬,不料后背便硬生生挨了一记重棍,钝力透骨,震得脏腑翻涌,喉间腥甜翻沸,险些将晨间果腹的炊饼尽数呕出。
他步步且战且退,被逼至河畔绝境,唯有退守开阔之地,方能舒展陌刀招式,寻得一线反击生机。
可天意逼仄,他身后,是冰封寒河!
足尖踏落河面坚冰,细碎的“咯吱”声持续不绝,凄清细碎,在肃杀暮色里格外清晰,仿佛千年冻河不堪重压,正在低声哀鸣。
淮梵栖垂眸俯瞰,靴底碾压之处,青白冰面已绽开细密裂痕,如蛛网般纵横蔓延,丝丝缕缕,向着四周飞速扩散,脆弱得不堪一击。
身前,五名死敌稳稳列阵拦路。
为首刀疤脸横刀当胸,眉眼阴鸷狠戾,不急于挥刃强攻,只冷眼对峙,静待他脚下冰面彻底崩裂,落河殒命,坐收渔利。
寒天暮色沉沉,白雾自淮梵栖唇间屡屡吞吐,一团团凝而即散,鏖战耗损巨力,他气息已然紊乱急促,胸腔剧烈起伏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寒凉,刮得肺腑生疼。
周遭杀气沉沉,风声凝滞,厮杀似短暂骤停,可这份死寂之下,是更窒息的杀机蛰伏。
就在此时,刀柄尾端系着的那枚银铃,无风自动。
叮——
一声轻响穿透死寂。
一个身影从他右侧的柳树林里窜了出来!
死寂将崩的荒林深处,骤然破空掠出一道黑影。
其疾如电,漆黑衣袂猎猎张弛,裹挟一抹灼眼鎏朱纹路,似于枯寂山河之间破土而生,凭空现世!
淮梵栖眼底光影骤晃,唯见一缕霜白发丝掠过长空,飘然擦过眼前。
紧随其后,一柄环首刀携冷冽锋芒倏然乍现,蝎尾般利落的辫尾垂于刀侧。
电光石火之间,寒刃双出,一瞬封喉,两命绝。
来者双剑在握,双刃翻飞错落,刀光碎落千点,不似兵刃交锋,反倒如骤雨倾盆,漫天细碎锋芒无序却精准,落点诡谲刁钻,尽是常人意想不到的死角缝隙。
淮梵栖当真未见过如此双兵入掌,已然通神的家伙,那人宛若生灵醒世,随心而动,进退自如。
只见驰援者左刃斜劈,寒光掠腕,精准锁死第一人持刃手腕,右刃横格,铮然抵住另一人刺出的寒锋。
三声闷痛次第响起。
敌兵齐齐踉跄后退,各自捂住腕间创口。
“你怎么敢!!你——!!”
“我的手筋!!我的手筋断了!”
淮梵栖正惊讶于来人的四两拨千斤之功夫,忽见刀疤脸竟趁乱绕至来人身后,潜行偷袭,寒锋直指后心死门!
他的心神立马挽回大半,沉腕横压,厚重陌刀轰然横亘于空。
只听铛的一声巨响震彻河畔!!
刀疤脸的利刃狠狠劈砸在陌刀的刀面之上,金铁相撞,星火炸裂,点点火星坠落在青白冰面,转瞬湮灭无踪。
驰援者背脊未转,头颅未回,周身气势分毫未乱,竟似脑后生眸,将身后杀机尽数洞悉。
双刃顺势向后轻撩,两道冷细刀尖稳稳叠架在淮梵栖的陌刀刀面之上,借陌刀格挡的沉猛力道凌空借力。
身形轻盈一旋,足尖点空,一袭黑红身影便顺着刀势翻掠而起,稳稳自淮梵栖头顶凌空翻过。
疾风骤然而至,擦着淮梵栖的发丝呼啸掠过。
风息清冷,裹挟一缕清苦绵长的草药暗香,淡而不浮,冷而不涩,令人奇异安定。
转瞬之间,那人已然落至淮梵栖身侧,双刃垂落,寒芒敛于两侧,对峙满场敌寇。
剩下的几个敌人面面相觑,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。
至此,淮梵栖方才真正看清来人全貌。
是那个人!是那个三更天!
对方轻合双刃,缓缓收刀入鞘,动作行云流水,然后微微侧首,眸光轻转,淡淡落向身侧的淮梵栖。
仅此一瞥,转瞬即过,仿佛方才惊天驰援之人,不过是过路闲人。
“别打了。”
淮梵栖心神一滞,一时未回过神,眸中尚存缠斗的怔忡:“啥?”
“跑。”
话音未落,一只微凉的手已然探来,精准扣住淮梵栖的手腕。
淮梵栖感到凉意刺骨,这人总不能岁岁年年皆栖于霜雪吧?
对方猝然发力,淮梵栖身形不稳,被他带着在冰面急速滑出数丈。
“不是……我们已然占尽上风,跑什么?”管不上疾风灌满口鼻,淮梵栖侧身回头,语声裹挟风声,带着满心不解。
身后追兵紧随不舍,刀疤脸一行人怒骂叫嚣,戾气滔天,一人贸然踏上冰面,脚下瞬时响起刺耳脆响,冰层微微下陷裂纹蔓延,那人瞬间心生惧意,脚步顿住,再不敢贸然前踏半分。
三更天弟子全程疾行,自始至终未发一言,也未做半分解释。
他步履极快,身姿轻盈如燕,直引着淮梵栖行至一处异样冰面。
淮梵栖垂眸细看,心头微诧。
周遭河面冰层皆为通透青白,澄澈薄亮,隐约可见底下流水暗涌,唯独此处冰层是一片死寂灰白,与周遭格格不入。
抵达位置,三更天弟子倏然松手,淮梵栖感到腕间那一缕凉意骤然褪去。
三更天弟子微微后撤半步,侧首侧目:“跺一脚。”
“啊?”淮梵栖怔然失语。
“用力。”
淮梵栖虽满心疑惑,却下意识依言照做,沉气聚力,足尖发力,重重一跺而下。
咔嚓——!
一声惊雷般的脆裂声轰然炸响!
这一脚可谓铆足了劲,如重锤碎玉般干脆利落,蛛网裂痕瞬间纵横四散,咔咔咔的冰裂脆响自冰层底下绵延奔涌,贯穿整条河面。
靠前的两名敌兵脚下骤然一空,根本来不及发出半声惨叫,身躯径直坠破冰层,扑通两声重物落水的闷响,先后沉入冰冷河水之中。
紧随其后,有人接踵陷落。
隆冬汴河之水,寒凉彻骨,足以噬人夺命。不过瞬息,落水几人便在水中挣扎渐弱,唇色乌紫,牙关不受控制地剧烈磕碰,冻得浑身僵颤,连一句完整的怒骂都吐不出来,只剩细碎的颤吟。
岸畔的刀疤脸面色铁青如墨,持刀的手青筋暴起,攥紧兵刃,死死盯着冰河中央,束手无策。
此时河面冰层四分五裂,满目狼藉。
“为什么我们这里还没裂开?”淮梵栖原地踏步踩了踩。
“下面是河埠头的青砖。”三更天语闭,垂眸扫过水中挣扎扑腾的数人,静静伫立着,耐心等候。
直待水中众人力气耗尽,挣扎愈发微弱,面色由惨白转为乌紫,再褪成青灰,彻底失了反抗之力。
三更天抬步而动,步履轻缓如云似雾,宛若踏雪凌虚,无声无息行至落水之人身侧,长臂舒展,伸手逐一扣住众人衣领,不费分毫力气,将几人自刺骨寒水中逐一捞拽上岸。
淮梵栖紧随在他身后,俯身拾起绳索,默默上前帮手捆缚俘虏。
淮梵栖趁缚人之时,借着暮色残光,悄悄打量身前这人的背影与侧影。
淮梵栖看见他的手——手背上如沈摇光当时所言,有几道细细的疤痕。
等人都捆好了,三更天站起来,他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:“剩下的交给你了。”
他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!”淮梵栖也站起来。
前路人影忽顿,回身立住。
淮梵栖趋前两步,隔三尺驻足。
这分寸似曾相识,恰如庙会初见时,二人遥遥相对的距离。
淮梵栖一时语塞,不知该如何相称,索性直问心底念想:“敢问少侠大名?”
绛琅琊静立不动,似沉吟,又似无心思虑,只静待风歇,他开口:“绛琅琊。”
绛琅琊的声音堪堪入耳,言罢举步独行,一缕白发融于沉暮,如残光一缕,转瞬远去。
淮梵栖忽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对方名字,只对着那抹背影喊:“少侠,我叫淮梵栖!”
红墨衣袍微顿,示意了然,没入灰冥天地,初时轮廓分明,终至无痕,唯余河风卷芦,萧萧不绝。
淮梵栖立在原处,千言尽噎喉间,半声未吐。
陌刀柄间银铃随风轻颤,叮铃一响,音细而脆,恍若远山一记浅笑。
幸得踏遍尘途寻遍处。
原来在此,终得相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