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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、篝火夜话 此地为家 ...

  •   月亮已经走到了天心,淮梵栖方到驻地,驻地不算偏僻,怎么说天泉也是有头有脸的门派,算不上住山坳,只依着山势建了几进院落。
      青砖黛瓦,檐角挂着风灯,灯罩多是牛皮纸糊的,透出来的光便柔和了许多,一颗颗灯落在山间,像在等人归家。
      石阶生了一层薄苔,前两日下过雨,踩上去有些滑。
      不过,这不妨碍淮梵栖走得稳当,他的步子不快不慢,陌刀背在身后,银铃挂在刀柄上,随着步子叮叮当当地响。
      山谷空旷,回音百转,一声丢出去,撞两三下山壁才会散尽。
      他还没进院子,酒香就扑过来了,淮梵栖再熟悉不过这个味道了,是黍米酒的味道,甜里带酸,还混着柴烟和羊肉的膻气,从院墙里头冒出来,像一只无形的手,拽着他的衣领往里拉。
      “哎,梵栖回来了!”洛凫凌师兄的声音从院墙里头喝出来,中气十足。
      紧接着,七八颗脑袋从不同的地方冒出来,什么窗口门后,柴堆旁,连灶房帘子底下也有,一堆师兄姐弟妹像雨后春笋似的,齐刷刷探出脑袋来看他。
      淮梵栖早见怪不怪了,天泉门就是如此,回来一个就得看看人有没有好好的。
      他咧嘴一笑,脚下一蹬,三步并作两步跨过门槛,陌刀顺手往门框上一靠。
      那刀将近一人高,靠上去似阖上半扇门板,震得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了一层。
      淮梵栖走近一瞧,见院子里生着一堆篝火,噼啪作响,火星子往上窜,窜到半空就灭了。
      铁锅架在火上,锅里的羊肉汤咕嘟咕嘟地翻滚,白汽一团一团地往上冒,被夜风一吹,散成一院子的香气。
      大家围着火坐了一圈,端着粗陶酒碗,手里攥着羊骨头啃,脸上都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。
      洛凫凌坐在最靠边的位置,身边空着一个石墩子,稍微离火近一点,是专门给淮梵栖留的。
      “快来快来。”洛凫凌拍了拍石墩子,递过来一碗快要溢出来的酒。
      淮梵栖顺势走过去歇下了,见那碗沿上沾着一点黍米渣,他先舔了一口尝个滋味。
      早上给淮梵栖打理的师姐向火里添了把柴,随口问:“庙会逛得咋样?可有瞧上哪家姑娘?”
      淮梵栖一仰头灌了半碗,酒液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往下淌,他用手背一抹,想了想刚刚的事情,不觉笑了:“姑娘没瞧上。”
      他顿了一下:“瞧上个……”
      嘶……不对,那叫瞧上吗?
      淮梵栖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,索性后半句就着剩下的半碗酒一起吞了下去。
      “唉,你这小子,说话说一半,留着过年啊。”洛凫凌打趣了淮梵栖一句,没追问过多。
      篝火边上的人都知道淮梵栖的性子,这娃子若不想说,是撬不开的。
      师弟傅安和又给他续了半碗酒,师姐从锅里捞了根羊拐子甩过来,淮梵栖单手接了,烫得在两只手之间来回倒了两下,呼呼吹了吹,于是大口啃了起来。
      淮梵栖想着那铃铛,不觉又灌了两碗,黍米酒不烈,入口绵软,像掺了蜜水。
      但他也知道这酒的脾气,后劲足,喝的时候像在喝糖水,站起来的时候才知道腿不是自己的。
      三两酒下肚,身子暖了,话便也多了。
      他从市南说到市北,把所见所闻都描绘了一遍,说的师弟师妹两眼放光,求着下回带上自己去逛逛。
      但淮梵栖却对银铃和那个佛徒只字未提。
      他不是不想提,是不知道怎么提。
      他总不能说在庙会上遇见一个三更天的,白发红眸,长得忒俊儿,帮了自己一个忙,结果自己连人家名字都没问着——这事儿要是说出去,明天整个天泉门都得知道。
      洛凫凌的性子估计能笑他三个月,傅安和没准会编成段子到处传,师姐得常调侃他愣头青,而他的亲师妹沈摇光大概会追着他问那个翩翩公子。
      淮梵栖隔着衣料摸了摸怀里的银铃,铃身微凉,流苏蹭在里衣上,痒痒的。
      他的心里头像揣了只猫,可猫不叫也不闹,就是缩在那儿,时不时挠一下。
      “对了,师兄。”傅安和忽开口了,他靠着柴垛坐着,离火的距离适中,手里转着一根啃得干干净净的羊骨头,骨头在指间翻飞,像在练暗器,“汴河那边最近不太平,小心点。”
      “咋个不太平法?”洛凫凌从锅里捞第二根羊拐子,头都没抬。
      淮梵栖一向都喜欢行侠仗义,偏生喜欢去打那不太平,遭傅安和一讲,他也来了兴趣。
      傅安和把骨头往火里一丢,溅起几点火星子,火星落在洛凫凌袖子上,洛凫凌拍了一下,继续啃。
      傅安和回忆着:“说是有人在渡口劫道,专截官家的东西,上个月押运的军械,从汴河走水路,半夜被劫了,躺了七八个。”
      沈摇光师妹嘴里还咀嚼着东西,含糊着说:“还有呢,虽说人全躺了,货没了,但是人倒是一个没死。”
      “没死?”淮梵栖问。
      傅安和点点头:“被人卸了膀子罢了,说来也怪,杀人不过头点地,这卸膀子莫非是良心发现了?”
     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,篝火烧了一下,一根木头的节疤炸开,啪的一声。
      淮梵栖握着酒碗的手紧了紧。
      这大江湖上都是走着瞧的,那人真不怕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,有朝一日被人给报复……不过,功夫精准到这个份上的人,应该也不怕报复什么的,至于杀人还是留人,只在一念之间。
      “还有一桩。”沈摇光继续发展话头,她坐在篝火最近的地方,师姐在她膝前搁了块矮板,防着火星溅到她。
      沈摇光膝盖上搁着一碗茶,八成是被洛凫凌嘱咐的小孩子不准喝酒,而沈摇光也意不在茶,光在那儿转碗玩。
      虽说她是门里年纪最小的,但消息最灵,这姑娘天生一张笑脸,见谁都能聊上两句,聊着聊着就把别人肚子里的话都顺干净了。
      “南边的那个村子,前阵子闹了瘟,官府封了路,村里人出不来,外头的药进不去。”
      “后来不知道哪个神仙,夜里居然摸进去了,还走的野道,把几个病得最重的人给……”她说到这儿,声音低了下去,“给渡了。”
      渡。
      江湖上的人都懂这个字。
      三更天不叫杀人,叫“渡人”,自作极乐舟船,专门送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去彼岸。
      是善是恶,说不清楚。
      有人说他们是邪神,有人说他们是疯子,可那些被渡了的人家里,有的在门口烧纸,有的立了佛牌。
      “然后呢?”
      沈摇光耸耸肩:“病人就不受罪了呗,剩下的那些人不知怎的忽然有药了,好在等瘟散了,人没死几个。”
      她把手里那碗凉了的茶喝了,抿了抿嘴:“都说三更门心狠手辣,业障承不尽,但打听一圈,却是菩萨心肠办事。”
      院子里又安静了,篝火噼啪响着。
      “行了,大过年的,少说这些。”洛凫凌先开了口,摆摆手,好像要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赶走似的。
      沈摇光想起从前偶尔撞见洛凫凌总与一位神秘红衣人同游的模样,只当二人交情匪浅,笑得天真狡黠:“洛师兄你不是从前总与三更天的人往来交好,这些事,你该比我们更清楚些才对?”
      话还没说完,傅安和一下看出洛凫凌神色微暗,他连忙把一只羊腿塞进了沈摇光嘴里:“摇光,少说少错。”
      淮梵栖当然察觉了洛凫凌一瞬间的失态,他没深追,任由这个话题滑过心底,只是第一次隐约觉得,这位平日里爽朗不羁的师兄,心底藏着一桩旁人触碰不得的旧事。
      洛凫凌又给淮梵栖续了半碗酒:“梵栖,你那铃铛怎么回事?刀上挂个铃铛,半夜走路跟个猫似的,隔二里地都知道你来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低头看了一眼门框上靠着的陌刀,银铃今天刚系上刀柄,火光在银白的铃身上滚来滚去,云纹忽明忽暗,流苏垂下来,被风吹的时不时蹭一下刀柄上的缠绳。
      “别人落下的。”淮梵栖说。
      “谁落下的?”
      “不认识。”
      洛凫凌好歹和他同窗多年,自然知道淮梵栖的无心之言,但洛凫凌选择闭口不言,端起酒碗跟淮梵栖碰了一下,咣的一声,酒溅出来两滴,落在火里,滋啦一声,没了。
      “那你不找了?”
      “找啊。”淮梵栖把酒喝了,碗底朝天地晾了一下,酒液一滴一滴地往下坠,滴在火里又是几声滋啦,“得找。”
      酒过三巡,坛子见了底。
      黍米酒的后劲开始往上翻,像潮水一样,一波一波地涌,洛凫凌靠在柴垛上打起盹,呼噜声一会儿高一会儿低,像拉风箱。
      傅安和跟另一个师兄勾肩搭背地往茅房走,走得歪歪扭扭,淮梵栖真怕一眼不看就栽了。
      羊肉被捞得干干净净,锅底只剩一汪油,油面上浮着几粒花椒和一小片姜。
      淮梵栖帮着小师妹收拾碗筷,小师妹把碗摞在一起,稳稳端在手里,淮梵栖端着锅,锅底那汪油晃晃悠悠的,他走得小心翼翼,像端着一盆烫水似的。
      灶房在后院,布局简单,两口大锅,一摞粗陶碗,案板上搁着半颗白菜和一把葱。
      淮梵栖把锅放在灶台上,沈摇光把碗搁进水盆里,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洗碗,水声淅淅沥沥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沈摇光忽然开口。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说的那个人,是不是白头发的?”
      淮梵栖手里的碗差点滑出去,他手指一紧,碗沿在指腹上硌了一下,有点疼。
      “你咋……?”
      “歪打正着而已。”沈摇光没看他,低着头搓碗,手指在碗壁上转了一圈又一圈。
      淮梵栖沉默了一会儿,他把手里的碗洗干净了,放在旁边的石台上,又从水盆里捞起一个,继续搓。
      “摇光。”
      “哎。”
      “你见过?”
      沈摇光的动作顿了一下,她把碗翻过来,洗了碗底,又翻回去,洗了碗沿:“在上个月见过一次,我在镇上买针线,从布庄出来的时候,看见一个人从巷子里过去。”
      她放下碗,开始比划:“白头发的,扎着麻花辫,那辫子比我见过任何姑娘家的都长,穿三更天的校服……衣服上沾着什么都不用猜,他走得很快,从我面前过去了,我连他的脚步声都没听见。”
      “你没跟他说话?”
      沈摇光转过头来看他,那表情像是在说“你认真的吗”。
      “哪敢啊。”她有点不好意思的笑了,“三更天的人,谁不是绕着走?镇上的老人说了,看见黑红色就躲远些,那些人身上带着煞,近了要倒霉的。”
      她又低下头搓碗。
      “不过……”
      “不过什么?”
      “他好像手上有伤。”
      淮梵栖的手停了:“伤?”
      沈摇光:“我正好侧身看他,他抬手撩了一下头发,我看见他手背上全是血口子,一条一条的,不过他的手很干净。”
      “手很干净?”
      “准确来说是手掌干净啦,不像杀人的人……我也不知道怎么说,就是觉得,那个人怎么说不该被人绕着走。”
      她把最后一个碗洗干净了,摞在石台上,用围裙擦了擦手。
      “师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你要是找着他了,替我说声谢谢。”
      淮梵栖转过头看她,月光落在她脸上,十七岁的姑娘,眉眼还没完全长开,但已经有了大人样子,她的表情很认真,不像在开玩笑。
      “谢啥?”
      沈摇光低下头,两只手绞着围裙的边角,绞了一会儿,松开了,她挠挠头:“其实我从布庄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”
      她说得很慢,大概在回忆一个已经模糊了的画面:“我就抄近路走巷子,走了没多远,听见后面有脚步声。”
      “回头一看,两个醉汉跟着我,我还想着要不要拼一下试试。”沈摇光讲的如同说书,话说的还不够尽兴,还加上肢体动作,“就在这时,那个人就从我背后过来了,他就往我前边一站,给我使一个眼儿让我走。”
      “事情我都明白,但为什么?”
      “我不知道,第二天我特意去镇上打听,也没听说谁被渡了。”她抬起头,看着淮梵栖,“但估计是那个人,没错了。”
      淮梵栖沉默了很久。
      “好。”他说。
      沈摇光笑了笑,站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的灰,端起摞好的碗往灶房里走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:“师兄。”
      “嗯。”
      “话说你找他,那他叫什么名字?”
      淮梵栖愣了一下,露出一个朴实憨厚的笑: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      沈摇光没料到居然会是这个回答,也愣了一下,随即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:“你连人家名字都不知道,就要去找人家?”
      淮梵栖被她笑得有点恼,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:“找着了就知道了。”
      沈摇光笑够了,擦擦眼睛,端着碗进了灶房。
      淮梵栖站在院子里。
      篝火还没熄,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,像谁在远处打着一盏灯笼,打着打着就灭了,灭了又亮了。
      他把陌刀从门框上拿起来,上面的银铃风吹过去就响,叮铃铃的,像有人在耳边小声说话。
      他站在院子里,月光落了他一身。
      明天要交任务……可是,任务的地点在哪里?他刚才在篝火边上没听清。
      他光顾着想那个人了。
      淮梵栖想了想傅安和说的话,没想起来。
      “得。”他拍了拍自己的脑门,“明儿一早找安和问清楚。”
      淮梵栖转身往屋里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他把铃铛凑到耳边,轻轻晃了一下。
      叮铃铃。
      他不知道这枚铃铛里藏着什么秘密,也许有真的是那个人无意间的赠与,它在庙会的灯谜摊子上挂了三天,被一个路过的人随手赢下来,随手给了另一个不认识的人。
      也许什么秘密都没有。
      但淮梵栖觉得它有。
      他把铃铛重新揣好,推门进去。
      屋里黑漆漆的。
      傅安和睡相不好,被子踢到了地上,整个人横在床上,洛凫凌似乎说了句梦话,嘟嘟囔囔的,听不清说的是什么。
      淮梵栖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前,把陌刀搁在身侧,刀柄上的银铃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垂着。
      他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      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白发和红瞳。
      “东西给这位少侠便是。”
      那人的声音清丽,像晚上落在院子里的月光,又远又轻,还抓不住。
      睡不着……
      淮梵栖见旁边的洛凫凌翻了个身,念叨停了一瞬,像是被吵醒了,但只是停了那么一瞬,就又接上了。
      淮梵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。
      算了。
      反正明天就要出发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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